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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原来不过是 ...

  •   兰珺大约是听了许多闲话,此际一股脑地都向我倒来。在她东一句西一句的叙述之中,我渐渐知晓了这个“如雷贯耳”的皇夫。
      原来陶家是两江望族,其子陶青阙的容貌也是名动两江,加之其良善贤柔,传至京城,便被指给了三皇女楚颂宁。这本是段珠联璧合的好姻缘,听闻婚后三皇女与其夫琴瑟和鸣,从未有过怨语。偏偏坏也就坏在这事上——三皇女一朝重病,深居宫中调养,不再见旁人,连这位新娶的夫婿也不得见。陶青阙痴心一片反成痴傻,疯疯癫癫忘却了大半事,被皇家退婚,这才重回两江。
      言及此处,兰珺顿了顿,向我神神秘秘道:“现在你可知道了吧。一个贵族公子怎会去行医?这都是因为他有疯病,表面上为学医,实际上是在吃药呢。”
      “疯病?”
      “是呀,大家都这么说。要不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被皇家退婚呢?”
      “可是……”我想起他熬药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也许是一传十十传百便偏了事实。你今日见他,应该也不觉得他疯吧。”
      兰珺不以为然:“这疯病也有时好时坏的。我们今日碰见他,许是他清醒的时候。”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兰珺又与我絮絮地说了些旁的,前一个话题又被搁下了。我一一应着,可心思却已经飘远。
      也许应怪兰珺将这个故事说得像一个传奇刻本,是夜我做了个古怪的梦。
      梦中我成了那尊贵的皇女,立在偌大的铜镜前,绫罗绸缎着身。婢女们捧着妆匣与花钿在我身侧穿梭来去,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敷了薄粉、点了朱唇,眉眼之间被描画得华贵而精致,打扮得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是要迎娶小君,还是要赘入谁家的门庭。
      不多时,又有婢女另捧来一面菱花镜,请我垂照。镜中如水纹摇晃,我漫不经心地抬眼过去,然而,一刹那,那张姣好的面庞便爬满了红腹的黑虫。
      我惊叫起来,浓重的紫莲花香拥住我,唤我:“小宁,怎么了?”
      我看不清拥住我的人的脸,却在那菱花镜里重见我的面庞。
      分明是那夜刺客改换过的脸。
      红纱骤然盖住我身,一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隔纱抚上我的面庞,又慢慢向下,牵住我的手,将一样物件搁在了我的掌心——是一把剪刀。刃口沉沉的冷意紧贴在我们身体之间。
      我不安地想要挣开这一切。那个压住我的男人看起来身形清减,像一枝含苞待放的菡萏,应当很好挣脱才是。可梦中的我就是走脱不掉,被他死死箍住,他还委屈地低下头来,在我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而我惊恐地向地上看去,竟见不知何时这里长满了纤细的丝蔓。我拔腿想逃,那片丝蔓看似被我轻易地拽断,却又以诡异的速度疯狂再生,倾瞬间又缠住我的脚腕,顺着我的踝骨一路攀上来,越收越紧,无处可逃。
      我只得转回身来,做缓兵之计。这才瞧见男子的容貌。
      是陶青阙。
      陶青阙的清丽连京城也多有知晓,他穿着喜服,极艳的红让他原本清俊秀丽的面庞多了一丝妖气。
      怎么会是陶青阙呢?
      梦中的我是那般疑惑,以至问出声来:“怎么是你?”
      “妻主以为是谁?”他歪了歪头,那双明澈的眼里映着红纱滤过的光,像两枚被浸了胭脂的圆玉。
      “荀琬。”梦中的我竟然很是笃定,自然地说了出来,“我娶的是荀琬。”
      闻言,陶青阙的笑意凝在了唇边。我以为他会扑过来,用那些脆弱而不可摧毁的丝蔓刺穿我的身体,剜去我的血肉,可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很久,然后松开了箍着我腰肢的手,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他跌进了那片浓重得化不开的红纱里,像熔于烈火,一瞬就再无痕迹。只余漫天红纱飞舞盘旋凝缩,最终轻轻覆在了我的眼下。
      原来不过是一滴灼烫的眼泪。
      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
      我猝然惊醒。
      外面天光方蒙蒙亮起,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却再也睡不下去。
      今日照例是要去各庄上收药材,既然睡不着,我便给兰珺留了张字条,先行前去,也好多做一些事,也算是谢谢兰珺昨日为我奔波。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天收药之事也顺利得出奇。我忙了一早上,已经将今日所需之药收了大半,便找了个清净地,拣了棵老槐树坐下吃起随身带的干粮。正无聊发呆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喂!”我当即叉腰大叫起来。我真没想到,一个刺客还敢如此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人听到了我的呼唤,亦看向了我。然而他的脸上全满是茫然,装得真好,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
      “可不就是你!你说好给我的解药呢?”
      “什么解药?”那人愈发困惑。好哇,是不是该夸一声不愧是一流的刺客呢?竟然能装出如此不谙世事的模样,倒像我无理取闹一般。
      我忍无可忍,拎起随身佩剑就朝他走去。他见我来者不善,终于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亦拔出佩剑,做出抵御的架势。
      “原来你还会剑。”我冷笑了一下,“我果然不能信刺客的话。”
      “我不是刺客,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的眉头紧紧蹙起来,“这位大侠,我是青凰山庄裴雪静。”
      他说的信誓旦旦,而我自然不会被他骗过去。我执剑便劈过去,他有些紧张,迫不得已与我缠斗起来,然而招招式式却落了下风。一日不见,他竟然身手衰退得如此厉害?一边打他还一边狡辩,说自己素来行侠仗义,从不伤无辜之人。哪里有前夜卑劣却坦率的作风?是了,他身上还有伤。我虚晃一招,假意往他面门上击去,待他抬剑格挡的瞬间,剑尖迅速下掠,挑开了他的衣襟,在他腰腹的位置轻轻划过。
      “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是刺客——”我冷声道,目光随着剑尖的滑落向下看去,“那我留下的——”
      我愣住了。
      那被我划破的衣下露出一段骨肉匀称的肌体,肤色皎白,隐约可见其久经锻炼的身姿线条,除此以外,干干净净,哪里还有狰狞的刀口?
      若他有一夜之间就能褪去所有伤的本领,我还能奈他何?
      想及此处,我忽然灵光乍现。若我有能改换面庞的蛊虫,我何必用本貌行走江湖。说不定那刺客就是随意剽窃了他人的脸,而这才是那张脸的本尊。
      那我此举……
      我无措地收回剑,急忙背过身去,从颈根到耳际都涌上了尴尬的热意,只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那男子在整理衣服。我连忙道歉,又从口袋里取出了今日所带的所有铜钱——大概也能裁两件新衣——我背对着他而向后伸出手去。
      半晌,才感到他的手靠过来。他并没有取走我放在手心的钱串,反倒轻轻推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不要这个,我要——你可以转过身来了。”
      我依言照做,只见他将刚刚开口的两端尽力绑在了一起,虽不太好看,但不会再露出腹部的肌肤了。他哼了一声:“我也要划破你一件衣裳。”
      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我别无二话,放下佩剑,乖乖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剑尖顺势抵在我的腰腹,带了点凉意。
      若他是刺客,此际已洞穿了我的身躯,我垂眸下视,见粗布衣刺啦一声被划出裂口,翻出了乱七八糟的编线。
      我果然是认错了人……
      这个念头令我愈加羞愧,他反倒笑了起来,带着孩童般的天真稚气,坦荡地伸过手来,给我的腰腹衣料也打了个结。我愣了一下,不仅在于此人毫不避讳触碰女子的躯体,还在于我本以为他会让我就这么穿着破了洞的衣服招摇示众,这才叫报复回来。结果他就仅仅是让我的衣服和他的衣服一样,多了一个丑丑的团簇的结头,仅此而已?
      也许是我愣神时目光不自觉地在他面上停得太久,那毫无遮拦的打量终于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头,反问道:“怎么了?我们两清了。”
      如今在日光底下仔细看来,他与那刺客的容貌也并非完全一样。虽然同样有着一副出挑的五官,可那刺客面庞的线条转折更为锋利,有些戾气。而眼前这人眉目疏朗,清新明畅,与那刺客截然不同。
      我抿起唇,犹豫道:“其实还不算两清。”
      “还有何事?”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你还不知道我的。我姓沈,名万斛,如今在城郊驻扎营下。若你遇到了怪人……特别是长相与你相似的人,可以来找我。”因为那刺客而连累无辜之人,我很抱歉,这也是我能想到的弥补方式。
      闻言,这人也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一个方才还对他拔剑相向的人,此刻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过一瞬,他便忘却了方才的所有芥蒂,唇边带起笑来,向我恭恭敬敬抱了一拳:“多谢少侠。那我也要重新介绍过了:在下裴雪静,两江人氏,见过少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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