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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于是他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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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
他这般有余裕地与我斗嘴,这般张扬地亮出他新得的身份来压我,不正说明他如今已过上了他曾经日日夜夜企盼的那种生活么?我望着贺江雪掩在车帘后那影影绰绰的轮廓,唇角不由得浮起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来,道:“既然如此,万斛便不再搅扰檀公子了。”
“你!”
我向他作了一揖,转身离去。贺江雪却喊住我,我回过头,见他撩开车帘探出身来,一双细眉拧起,似乎气急:“你要走?你不能走!”
虽不知何意,但我还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他的下文。然而贺江雪喊住了我,自己却反倒说不出缘由了。他慢慢从那辆华美的马车上走下来,一步一步地朝我靠近,脸色沉沉,靴底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簌簌声。
仆役怯怯地唤了贺江雪几声,他却愈加烦躁,斥道:“你们都回去,我有话要和她说。”
“这……”
贺江雪似乎想到了什么,反倒扯开嘴角笑了,他指着我道:“这是京中卫军,她会护送我回去的,对吧?”他看向我。
小仆还想说些什么,但终是被贺江雪冷冷一眼吓退了。
于是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就像从前一样,贺婆婆年纪大了,不常走动,大姐二姐都不住家,只有我们两个每日带上箱笼赶往集市,一前一后地穿过那些窄窄的巷弄。就算头一天吵了嘴,或各自闷着冷战,第二天也还是得一道出门、一道回家,挤在一张桌上吃饭,蜷在一张床上睡觉。
我心想贺江雪的脾气一向不好,从前在一块儿时我便已领教过无数回,不必再与他多计较,便心平气和地问道:“现在檀公子可以说了,叫住我还有什么事呢?”
“别叫我檀公子。”贺江雪旋即不满地打断我。
他说完便继续朝我走来,步伐不紧不慢,一直走到了我身前,却又越过我,往前走了两步,才回过头来看着我。雪光映在他那张明丽的脸上,将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清亮。他扬了扬下巴,道:“还不跟上?”
我没腾挪脚步,他便微眯起眼,又道:“小心我以檀家的名治你的罪。”
“你方才还不让我叫你檀公子。”
我只得跟着贺江雪往前走,这下贺江雪很满意我的听话,哼了一声,原谅了我怼他的话语。这一带的地形我们是最熟悉不过的。虽然贺家的宅子重新修缮过了,可周遭的街巷、坡道、树木,都还是从前的模样。而贺江雪领着我去的方向,是柳溪镇东边那座矮矮的土山,闲时也会有人到山里去观景。我想,贺江雪是想与我长篇大论地谈上一番,才选了这么个僻静的去处。
可我们沿着那条覆雪的小径走了许久,贺江雪却始终不发一言。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便直直盯着他的脸,看向他的唇。倒也没有别的意思,仅仅是为了以目光敦促他开口。他在我的注视下却把唇抿得紧紧的,耳根倒是愈来愈红。
“你看我做什么?”他终于开了口,微微偏过脸去,耳朵还是红的。
“你说话啊。”我理直气壮。
“我就想和你走走也不行吗?”贺江雪这下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的愠怒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委屈的执拗。我连忙摇了摇头:“军中有人还在等我的。”
我想说的是陆鹰,她会像我是个不着家的妻子一般幽幽盯着我,看得我自己也觉得愧对陆鹰。然而贺江雪却会错了意:“荀琬缠着你?”
虽不知贺江雪怎么会想到荀琬,但我觉得这是个与贺江雪划清界限的好机会,便认真道:“不是他缠着我,而是荀琬就是我要找的小君,我们已经相认。”
贺江雪是一直都知道我心中只揣着那个模糊且不知身在何处的小君的。如今听得我这般笃定的话语,他的面色果然骤然铁青下来,那双圆而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有磅礴的话语要倾泻而出,但被他生生压住了。我停下脚步,不再看他的神情,只望着脚下那片被踩得凌乱的雪地,声音放得平缓:“如果你没有话要对我说,我们就回去吧,我会护送你到檀大人府上,仅此而已。”
“我不相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随后死死咬住下唇,“我从未听过荀琬有什么婚事,而你在我身边时,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想起你的小君的任何事迹,空口无凭,如何相认?”
我蹙起眉头,不可避免地随着贺江雪的话语回想起与荀琬古怪的一夜,但我还是道:“这是我与荀琬的事,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却听得贺江雪惊呼一声。我脚下那片看似厚实的雪地忽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地面骤然向下塌陷——我们竟一脚踩进了野猎留下的土坑里!
已是冬日,山上鲜有动物。这说明这是秋天遗留下的陷阱,后被人忘记在这矮山内,也意味着不回有人回头检视这个土坑,发现被困的我们。
下落的过程快得像一眨眼。落下时我摔在掩饰陷阱的草堆上,尚好些,只不过此前受了伤,经由这么一摔,又没了气力。再看贺江雪,他按着脚腕,脸色煞白,显然是摔落时扭到了脚。这种情况下,纵然我们方才还针锋相对,我也不可能不管他。我叹了口气,伸手隔衣覆上他的脚腕,帮他调整腕骨。他别扭地看着我,方才那股嚣张的气焰此刻已退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缩在一团,倒像一只挨了训的小兔。
“……现在该怎么办?”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小声问我。
“先等等吧,檀家没等到你,一定会来寻你。”我看了看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而我们又是两个伤患,再抬头望向窄小的天空,几点疏疏的星子已经缀在了那片墨色的夜空里。
此后便是漫长的沉默。贺江雪是想与我争辩些什么的,但在这样的处境之中,他也没了多言的心思。我听着周围只有风卷过枯枝的声音,倚着土坑的墙壁,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冬夜料峭,我尽力蜷缩起自己的身子,让自己暖和一些。贺江雪不知看了我多久,突然心一横,凑到我的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只解开自己厚厚的鹤氅,围在我们两人身上。方才还蹭着贺江雪下巴的狐领,也贴上了我的颈项。
“你……”我下意识开口,但寒冬腊月要在此过夜,我何必再拒绝贺江雪的善意。他见我吃瘪地把话又咽了回去,宛如获胜般终于笑起来,眉眼弯弯,明月原来在他的眼底。
鹤氅的暖意侵上身子,我好受不少,不知过了多久,我就这样靠着土壁,不安地睡了过去。
说是睡,却又始终悬在半梦半醒之间。我难受得睁不开双眼,却总能听见周围的响动,我听到有人慌乱的脚步,听到有人在唤我的名字,听到最后终于欣喜的声音,和戛然而止的话语。
荀琬站在洞边,他总是干净整洁的衣袍此刻却沾染了不少污雪和泥尘,几缕青丝也因一路的奔跑而散落下来,垂在鬓边。他静静地向下投望着视线,脊背习惯性地挺直,撑起他最后的风度。
从他的角度,这个土坑内的一切一览无余。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看着我的侧脸不知何时贴上了贺江雪的肩头,而贺江雪的唇边擦过我的发间。我们被宽大华美的鹤氅围在一起,像最亲密的情人。
我实在是倦极了,眼皮沉重如压着两块铁,连抬一抬的力气都没有。反倒是贺江雪先发现了不对,他极轻极慢地抬起脸来,动作放得那样小心,似乎怕惊扰了我的安眠。
他看见了荀琬,比起荀琬一路奔找过来的仓皇凌乱,贺江雪如今只是衣上沾了些许浮土灰泥,那一张脸可是护得干干净净、不落纤尘,在微弱的星光下愈发显得精致昳丽。
于是他看着荀琬,轻轻扬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