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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陈丰魂离新生   后山凄 ...

  •   后山凄厉的呼救声穿透山林,不过片刻功夫,附近劳作、在家闲坐的村民成群结队,慌慌张张冲上后山。
      枯黄的林地上,鲜血浸染泥土,刺目的红牢牢钉在众人眼底。看清地上躺着人事不省、满头是血的人是村里的陈丰,所有人瞬间哗然。
      有人当即撒腿狂奔,朝着村里嘶吼传话,火速去通知陈大石一家;余下年轻力壮的村民不敢耽搁,立马轮流上前,小心翼翼背起陈丰,大步朝着村里的卫生站飞奔而去。
      乡村卫生站简陋狭小,赤脚陈医生见惯了磕碰小伤,可一眼瞥见陈丰后脑勺破开的深口、止不住往外渗的鲜血,神色瞬间凝重,连忙挥手让人把人抬进里间病床,快速拿出纱布、止血药、酒精,俯身紧急按压止血、清理创面。
      慌乱之间,屋外传来一阵踉跄急促的脚步声。
      陈大石夫妻俩带着大儿子陈仓、二儿子陈粮,疯了一般一路奔跑赶来。陈母刚一冲进房门,目光扫过病床上满身血迹、面目惨白的小儿子,双腿一软,眼前瞬间发黑,一声没吭,直直晕厥在地。
      陈仓、陈粮反应极快,立刻一左一右扶住软倒的母亲,不敢耽误,半扶半抱地将人挪到隔壁空置的休息房间平躺静养。
      狭小的卫生站瞬间乱作一团,脚步声、低语声交织在一起。陈大石站在原地,看着昏迷垂危的幼子,看着晕倒在地的妻子,半生勤恳稳重的脊梁,第一次微微发颤,满心酸涩、悔恨、慌乱缠在一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
      不知熬了多久,里间的救治终于暂停,陈医生擦着满手血污走了出来。
      陈大石立刻快步迎上去,嗓音沙哑颤抖,死死攥着最后一丝希望:“陈医生,我儿子……我儿怎么样了?”
      “血暂时勉强止住了。”陈医生眉头紧锁,语气格外严肃,“但伤口太深,又是在后脑勺要害位置,村里设备简陋,根本查不出颅内情况。必须尽快送镇医院缝合、拍片,检查有没有颅内淤血、骨裂损伤。你们赶紧去村委开好外出证明,连夜往镇上送,一刻都耽误不得!”
      后脑勺重创,最忌拖延,一旦淤血堆积压迫神经,后果不堪设想。
      陈大石心头一沉,不敢多想,立刻沉声吩咐:“陈仓,你立刻去村委找村长开证明!陈粮,快去跟村里借公用牛车,套好牲口,马上出发!”
      两个儿子不敢耽搁,应声飞奔而出。
      忙乱之间,陈大石终于转头,看向一路跟来、静静立在墙角的苏凝霜。
      少女衣衫凌乱,鬓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惶,身形单薄清冷,默默站在纷乱人群之外,像一株经了狂风骤雨的寒草。
      陈大石活了大半辈子,心里透亮。
      自家儿子什么品性,他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场祸事,绝不可能是姑娘的错。
      他一步步走到苏凝霜面前,一辈子挺直的腰杆微微弯下,语气满是愧疚与愧悔:“闺女,对不住。是我教子无方,是我们陈家对不住你。你放心,等他治好回来,不管你想怎么处置、怎么说理,我陈大石绝不推诿,绝无半句二话。”
      他字字诚恳,说完不等苏凝霜回应,转身快步回家取钱、收拾就医钱,忙着准备连夜送医的事宜。
      苏凝霜静静立在原地,清冷的眼眸落在病床里毫无声息的陈丰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
      若不是罗锋及时出手,今日被毁的、坠入万丈深渊的,就是她自己。
      这人间善恶不公,恶人肆意作恶,受害者步步退让、日日惶恐。
      若是杀人不犯法,她此刻恨不得将这个屡次骚扰、毁她安稳的恶人碎尸万段。
      心底寒意翻涌,万般情绪压在心底,无处诉说。
      片刻后,她转身默然离开卫生站。身后,罗锋默默跟上,不远不近,安静守护。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冷清的知青所。
      惊魂未定的苏凝霜关上房门,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独自坐在冰冷的土屋中,闭目静坐,只想一个人静静平复翻涌的情绪。
      另一边,牛车、证明悉数备好。
      陈大石带着陈仓、陈粮兄弟,小心翼翼将陈丰抬上牛车铺好的干草上,盖上厚棉被,连夜赶着牛车,颠簸一路,朝着镇医院疾驰而去。
      抵达镇医院后,医护人员立刻接手救治,重新清创、缝合伤口、消毒包扎,紧接着安排拍片检查颅内状况。
      一番忙碌结束,值班医生拿着片子,面色凝重地对着陈家父子三人叮嘱:“伤口缝合好了,外伤暂时稳住。但颅内有积血,现在人深度昏迷。今晚是关键期,若是不发高烧,颅内淤血能够自行消散,明天一早大概率能醒。可一旦持续高烧不退、淤血不散,压迫脑部神经,你们……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三人头上。
      陈大石僵在原地,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面色惨白的小儿子,心底只剩无尽悔恨。
      若是当初他没有心软放松看管,若是他没有轻信儿子浪子回头,若是当初死死拘着他,不让他肆意外出游荡,就绝不会有今日这场祸事。
      是他糊涂,是他疏于管教,害了儿子,也害了别人。
      一旁的陈粮看着父亲颓然落寞的模样,连忙上前轻声劝慰:“爹,您别慌,老三命硬,一定会没事的,肯定能挺过今晚。”
      大哥陈仓站在一旁,满心沉重,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默默陪着。
      夜深人静,医院病房只剩仪器细微的声响。
      陈粮思虑再三,开口道:“哥,爹,你们先回去吧。娘还在村里卫生站躺着,身边没人照看不行。今晚我留在这儿守着老三,明天一早你们再来换我。”
      陈大石疲惫地点点头,满心沧桑:“也好,你在这边上心盯着,夜里饿了就自己去食堂买点吃的,别熬坏身子。有任何情况,立刻回村报信。”
      交代完毕,陈大石带着陈仓,乘着夜色赶牛车折返新月村。
      两人回到村里,先去卫生站接上苏醒过后依旧虚弱无力的陈母,一路护送回陈家静养。
      村民们远远看见只有父子二人归来,不见陈粮、更不见陈丰的身影,瞬间议论四起,各种猜测漫天纷飞。
      短短一夜时间,流言蜚语如同野草般疯长,彻底席卷了整个新月村。
      有人颠倒黑白,肆意造谣:是苏凝霜作风不正,私下勾搭陈丰,被同屋男知青撞见争风吃醋,才惹出这场伤人祸事;
      有人模棱两可,还原大半真相:是陈丰色胆包天、见色起意,后山蓄意骚扰女知青,男知青挺身而出救人,情急之下失手伤人;
      更有甚者恶意揣测、无端抹黑:说苏凝霜脚踏两条船,周旋在陈丰与知青之间,引得两人争斗厮杀,自作自受。
      真假难辨的谣言肆意流传,脏水肆意泼洒,纷纷扬扬落在两个知青身上,无人求证真相,人人乐于传八卦、看笑话。
      而镇医院的病房里,深夜变数陡生。
      陈丰骤然发起持续性高烧,体温一路飙升,浑身滚烫,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紊乱。医护人员轮番上阵,打针、输液、物理降温,所有退烧手段悉数用尽,高烧依旧迟迟不退,病情急剧恶化。
      医院见状,情况危急,当即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守在病床前的陈粮捏着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手心冰凉,浑身发慌,心底又怕又急。
      老三若是真的没了,本就溺爱幼子的母亲,定然活不成,这个家,也彻底散了。
      病床之上,深度昏迷的陈丰,外界的生死危机、家人的焦灼慌乱、漫天流言蜚语,他一概感知不到。
      他的意识深处,正经历着一场天翻地覆的撕扯与融合。
      旧的陈丰,是新月村游手好闲、嗜赌好色、阴邪偏执的二流子,一辈子懒惰成性、作恶不断,满心龌龊贪欲,一身劣性顽根。
      在后山被石块砸中后脑、鲜血喷涌、倒下昏迷的那一刻,那个低俗、顽劣、自私的乡村二流子陈丰,早已彻底死去。
      此刻在躯壳里挣扎苏醒的,是另一个灵魂。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同名军人陈丰。
      前世的他,一身戎装,铁骨铮铮,坚守使命。一场重大火灾爆炸事故现场,烈焰滔天,危房坍塌,千钧一发之际,他毫不犹豫扑身护住一名被困孩童,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爆炸冲击,耗尽最后一丝生机,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无辜小孩的平安生路。
      烈火吞噬躯体的剧痛、爆炸震碎骨骼的轰鸣、舍身救人的决绝,属于军人陈丰的一生记忆、意志、品性、执念,尽数涌入这具六十年代的躯体。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两段完全相悖的记忆、两种天差地别的品性,在这具昏迷的身体里剧烈冲撞、交织、撕扯,疯狂融合。
      市井二流子的懒惰、贪婪、阴邪、偏执;铁血军人的刚毅、正直、坚韧、担当。
      一恶一善,一私一正,两种人生在意识深处剧烈交锋。
      随着记忆彻底交融、魂魄彻底归位,躯体深处紊乱的生机骤然平稳。
      那持续不退、凶险至极的高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滚烫的身体逐渐恢复常温,紊乱的呼吸趋于平稳,紧绷的生命体征一点点回归正常。
      整整一夜抢救、一夜魂魄交融。
      天微亮时,病床之上的人,气息绵长安稳,生命体征彻底平稳,凶险尽数褪去。
      皮囊依旧是新月村二流子陈丰的皮囊,可内里的灵魂,早已涅槃重生。
      自此,世间再无顽劣无赖的乡村二流子。
      活下来的,是浴火归来、铁血立身的军人陈丰。
      旧恶已死,新生已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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