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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苏凝霜见父母 陈丰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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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丰立在陌生的西北小城街头,凛冽寒风卷着细碎黄沙扑面打来,刺骨的凉意让他骤然回神。
转眼已是一九七零年大年初四。
年味尚余,可这座偏远小城半点没有乡村的热闹烟火,只剩无尽萧瑟寒风,比新月村的冬日还要酷烈数倍。
他记挂着明日进山的路程,先寻到街边国营饭馆,买了两份热乎面食与几样耐放的糕点干粮,又拉住路人仔细问路,才算摸清行程。
此地距离苏家父母下放的偏远农场依旧山高路远。需先搭乘每日唯一一班班车进深山小镇,再徒步整整一日山路,方能抵达农场地界。
路途辗转艰难,车票更是一票难求。陈丰心思缜密,深知春运赶路最易滞留,不敢赌返程运气,当即折返火车站,提前办妥回程卧铺车票,把后路稳稳铺垫妥当,才拎着吃食安心返回招待所。
招待所的小屋简陋逼仄,墙薄透寒,没有半点供暖,寒意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苏凝霜正静静坐在床边等候,见他归来,清冷眼底漾开一抹浅浅暖意。两人围坐在小木桌前,就着热食细声商议,敲定了次日早起赶车、进山寻亲的全部行程。
连日奔波早已满身疲惫,洗漱完毕后,陈丰照旧伸手将苏凝霜紧紧拥入怀中入眠。西北冬夜苦寒彻骨,厚被也挡不住四处渗透的凉意,唯有怀里人软软暖暖的身子,是这荒芜寒地里唯一的温存暖意。
翌日天光微亮,二人早早起身梳洗收拾,匆匆赶往汽车站。
抵达站点时,每日唯一一趟进山班车正要发车,堪堪赶上,实属万幸。
破旧的班车行驶在崎岖颠簸的土路上,一路尘土飞扬、晃晃悠悠,从清晨一直行至傍晚五点多,才终于抵达深山小镇。
暮色沉沉,晚风愈发凛冽。全程路上,陈丰始终牢牢牵着苏凝霜的手,将她护在身侧,替她挡住车窗灌入的刺骨冷风,片刻未曾松开。
两人寻到镇上国营招待所安顿行李,陈丰放心不下明日漫长山路,独自出门打探路况。
招待所的大娘是本地热心人,见二人斯文谦和、待人有礼,便真心提点:“这条路全是陡坡土路,难走得很,壮劳力也要走整整一天。你媳妇看着单薄秀气,怕是吃不消。”
说罢,她又悄悄给了可行门路:“你们明日一早守在门口,农场每天都有人赶牛车、马车来镇上补货拉物资。好好说几句客气话、递个人情,多半能顺路捎你们一程,能省大半力气。”
陈丰闻言连连道谢,顺手摸出几颗水果糖悄悄塞给大娘。大娘笑意更甚,又细细叮嘱了不少进山注意事项。
辞别大娘,陈丰买好晚饭热水匆匆折返。他向来事事优先顾着苏凝霜,先让她坐下趁热吃饭,自己拎桶外出打水。待苏凝霜吃完擦洗妥当,他才端起微凉的饭菜快速果腹,随后收拾碗筷、倒净污水,半点不让她沾手劳累。
收拾妥当,陈丰从行李摸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香烟,仔细揣进衣襟内侧。
苏凝霜瞥见他的动作,眉头下意识微蹙,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转瞬便压了下去。
可这一丝细微神色,依旧被心思细腻的陈丰捕捉殆尽。
他立刻转头,眼神坦荡澄澈,语气认真解释:“霜儿,我不是想抽烟。明日要搭农场顺风车,山里人朴实重人情,这烟是用来客套打点、求人方便的,我绝不碰,你相信我。”
他眼底无半分虚言谎话,字字真诚。
连日相处,苏凝霜早已摸清他如今的品性,事事坦诚报备、件件坦荡无欺,她看着他,轻轻点头,彻底放下心底疑虑。
次日需要早起赶路,二人早早躺卧歇息。
小屋静谧,寒风拍打着窗棂,床榻上相拥的两人,皆是毫无睡意。
怀里的苏凝霜,心底满是时隔一年再见父母、初见幼弟的期待与忐忑,思念翻涌,久久难眠。
而陈丰心头,只剩无尽惴惴不安。
他最清楚自己不堪的过往。
岳父岳母皆是书香门第、清白知识分子,品性清高、眼界端正。反观从前的自己,是村里人人鄙夷的二流子,偏执纠缠、步步逼迫,硬生生将清白无垢的苏凝霜逼入绝境、委屈下嫁。
换作任何一位父母,得知女儿遭遇这般磋磨,都会满心愤怒、万般抵触。
他满心惶恐,怕二老心存偏见、厌恶反感,怕他们绝不认可这门婚事,更怕自己终究配不上心头珍视的姑娘。
心绪繁杂,心跳急促。他怕自己紧绷的心跳惊扰怀中人,想轻轻侧身挪开,不再禁锢着她,让她安心歇息。
可身子刚微微一动,怀里的苏凝霜便似有所觉、轻轻一动。
陈丰瞬间僵住身形,再也不敢动弹,硬生生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这一路千里同行,苏凝霜早已感受过他的周到体贴、温柔偏爱与事事周全。她心底早已通透明白,这个男人,满心满眼都是她。
或许真如他所言,一开始就是爱,只是表达方式有错、不懂情爱,错把占有当成守护。
心底所有忐忑渐渐消散,只剩踏实暖意。苏凝霜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安然依偎在他怀里,伴着安稳的心跳,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感受着怀中人绵长安稳的呼吸,陈丰小心翼翼松开手臂,平躺在床上,依旧毫无睡意。
最让他焦灼的是,他与苏凝霜至今未曾领证,没有一纸合法婚书。
倘若明日二老坚决反对、绝不认下这门婚事,他该如何自处?
万千愁绪萦绕心头,让他辗转难眠。
就在满心焦灼之时,身侧的苏凝霜忽然轻轻翻身,纤细手臂悄然环住他的腰,柔软的身子紧紧依偎过来。
陈丰浑身瞬间僵硬,分毫不敢妄动。
漆黑静夜里,他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温柔笑意。
原来,她早已习惯了他的陪伴,早已悄悄依赖着他。
心头大半焦灼,被这无声的依赖抚平。
载着满心温柔与期许,陈丰终于缓缓闭眼,沉沉入眠。
翌日天光透亮,晨曦破晓。
苏凝霜率先醒来,睁眼便察觉姿势颠倒——昨夜竟是她无意识主动抱紧了陈丰,死死依偎在他怀里。
一抹薄红瞬间攀上脸颊,心底又羞又暖,连自己都说不清昨夜为何这般依赖黏人。
她悄悄松开手臂,起身整理衣衫。
陈丰也随之睁眼,二人默契十足,快速洗漱收拾妥当,早早守在招待所门口,静静等候农场的顺风牛车。
不多时,招待所大娘抬手指向路边赶车老者:“那是温大爷,日日进镇补货,正好回农场,你们快去问问。”
陈丰立刻快步上前,姿态谦和恭敬,取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香烟双手递上,温声开口:“温大爷您好,我们夫妻俩想去农场探亲,不知可否顺路捎我们一程?”
温大爷见他待人有礼、出手大方,当即点头:“顺路是顺路,山路远且难走,你们能吃苦?”
“能!我们都准备好了,绝不耽误大爷行程!”陈丰连忙应声。
“行,上车吧。”
陈丰先将两箩筐沉甸甸的干货野味、行李物资稳稳搬上牛车安置妥当,再小心翼翼伸手扶着苏凝霜坐稳,自己则坐到温大爷身侧,一路虚心闲谈、礼貌陪话,周全妥帖。
闲谈间得知,温大爷每日往返镇村,家就在农场隔壁,院内宽敞,还有一间闲置空屋。陈丰当即诚恳开口,想要临时借住几日,愿意照常支付食宿生活费。
温大爷见他处事稳妥、心性端正,又是真心疼媳妇的靠谱后生,爽快应了下来。
一路翻山越岭、风尘跋涉,下午两点多,三人终于顺利抵达偏远农场。
陈丰带着苏凝霜随温大爷归家,温大婶性情热忱,待人温和厚道。为谢二老收留相助,陈丰当即从行李中取出一只品相最肥硕的山鸡,赠予温大婶加餐。
安顿完毕,陈丰即刻向温大爷打探农场探亲规矩,唯恐耽误苏凝霜与至亲相见。
温大爷爽朗一笑,直接给了二人天大的惊喜:“你们放心,半点不难。我儿子温国栋,正是这片农场的管事干部,探亲报备、进场探视全归他管。你们安心等着,今晚他下班回来,我让他帮你们通融安排。”
陈丰又惊又喜,立刻低声将好消息告知苏凝霜。
压在心底的思念终于得见天光,苏凝霜眼底瞬间泛起湿润的光亮。
夜幕悄然降临,夜色渐深。
温大爷的儿子温国栋下班归家,身形挺拔、气质凛然,眉眼间自带退伍归来的沉稳正气,一看便是久经历练、行事端正之人。
原来温大爷白日返程时,便将苏家女儿千里寻亲的原委告知儿子。温国栋心生恻隐,特意顺路,将下放劳作的苏父苏母一并带回了家中。
院门被轻轻推开,两道消瘦憔悴、满身风霜的身影缓缓走入院中。
不过一年未见,曾经儒雅端正、体面斯文的父母,早已被西北苦寒、终日劳作磨尽风华。身形单薄枯瘦,面色蜡黄疲惫,眉眼间覆满岁月沧桑与生活疾苦。
亲眼目睹至亲落魄至此,苏凝霜积攒的思念、委屈与心疼瞬间轰然崩塌。
泪水毫无克制地滚落,她脚步微颤,定定望着阔别已久的双亲,哽咽难言。
身侧,陈丰身姿骤然站得笔直,态度恭敬诚恳,上前一步,声音沉稳郑重:“爸,妈,我是陈丰。”
苏文磊与文静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审视。眼前青年身姿端正、眉眼沉稳、气度坦荡。
不等二老开口问话,陈丰极有分寸,主动退让成全:“爸妈辛苦了,许久未见霜儿,你们好好说话。我在外头和国栋哥聊聊。”
他刻意留出充足的亲人独处空间,不打扰她们久别重逢的温情。
走出屋外,陈丰主动朝温国栋伸手致意,真诚道谢:“国栋哥,今日多谢你和温大爷相助,帮了我们天大的忙。”
温国栋摆了摆手,并不放在心上。
陈丰目光锐利,瞧出对方一身沉淀的凛然气场,轻声试探:“国栋哥,您应当是退伍军人出身吧?”
温国栋眼底瞬间闪过一抹讶异,含笑看向他:“小丰好眼光,倒是看得准。”
“是国栋哥一身风骨气场,藏不住。”陈丰坦然浅笑,言语谦和、不卑不亢,几句闲谈下来,便与温国栋熟络拉近了关系。
屋内暖意融融,满是久别重逢的温情。
苏凝霜一头扑进母亲怀中,紧紧抱着消瘦单薄的母亲,温热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苏文磊静静看着久别归来的女儿,眼底盛满温柔与心疼。待女儿情绪稍稍平复,才轻声发问:“霜儿,你怎么会千里迢迢跑来西北?方才那年轻人,到底是谁?”
苏凝霜压下哽咽,整理好心绪,没有半分隐瞒。
从自己下乡插队、落户新月村,到村中流言缠身、无端风波四起,再到陈丰幡然醒悟、彻底改过,真心守护、负责提亲,将前前后后所有原委、一路委屈与艰辛、陈丰的蜕变与偏爱,尽数娓娓道来。
听闻女儿当初被逼无奈、身不由己的种种遭遇,清白姑娘无端受此磋磨裹挟,苏文磊气得面色铁青,胸腔怒火翻涌,连声怒斥世事不公、人心欺善。
而一旁的文静,历经半生风雨浮沉,心性通透沉静。
她静静听着女儿的诉说,敏锐捕捉到了女儿眼底细微的变化。
每每谈及陈丰的改过自新、千里相伴、事事周全,谈及他的守护与偏爱,苏凝霜清冷的眼底,总会不自觉漾起细碎光亮,语气柔软温顺,满心全然是信赖与安稳。
文静心中了然。
她的女儿,早已在这千里相伴的陪伴与呵护中,悄悄对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年动了心,只是尚且懵懂,未曾自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