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沉痛悼念失 ...
-
榊原结度过了有史以来最痛苦的一个周一上午。
他被清早的闹钟叫醒，在床上直挺挺地躺了几分钟，这才魂不守舍地爬下床洗漱，再随便啃了两口面包垫垫饥。他放空思维，对着镜子梳了梳因为睡觉四处乱翘的头发。
白在他打理头发的时候就一直在旁边看着。等榊原结放下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定型啫喱，看了看瓶身上的文字，表情很是困惑。
榊原结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白。镜子自始至终只照出了榊原结一个人，镜子里的他身边空空如也。
“白，我要去上班了。”榊原结拎起自己的双肩包，转过身来看着几乎堵住整个玄关的巨大祟神。
白的眼神暗淡下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略微缩起肩膀，看上去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任何有过日本的职场经验的人都知道，带人上班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
但白作为祟神不一样。
于是榊原结话到了嘴边又拐了个弯：“我在工作的时候，白可以藏起来吗？”
白握住了榊原结伸出的手。
在挤电车的时候他挑选的车厢拥挤程度刚刚好，不至于被挤得双脚离地，也不会被站台上的工作人员用力推才能进车厢。
白没有对满满当当的一车人做什么，只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觉得这节车厢的空调好像很强力，凉飕飕的。
穿过那条在白天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捷径小巷，榊原结不得不给自己做了一会心理工作，这才勉强打起精神，走进了办公楼。
他抵达的时间不早也不晚，办公室内只有零星几个同事。他左边的工位依旧空空如也，短时间内应该也找不到合适的新人了。
他在的公司远远够不上“黑心企业”的门槛，上司的严厉水平就是非常普通的跟随业绩上下波动，同事们泛泛之交，不会故意排挤也不会特别亲近，大家都是庸庸碌碌的普通上班族。
就像是一潭死水。
榊原结对着机器打卡签到，一边应付着“周末过得怎么样”的问话，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
更新换代极为缓慢的日本职场迄今为止都还没有开发出一个集成式的软件可以使用，数字化的程度只能说令人发指。在他的工作电脑里密密麻麻装着十几个软件，各有各的用处，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第一件工作就是打开邮箱，回复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处理的邮件。
榊原结抽出那张上周末被他压在键盘下面的A4纸。上面的大部分事项都已经被划去，最后一行是惹眼的空白。
他拧开水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在这里不方便说话，用写字的方法可以吗？
他没有听见回答。于是榊原结把纸往影子的方向偏了偏。
“结……”过了好一会，白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说话间还带着点鼻音，“我……看不懂……”
听起来他羞愧得快要哭了。
榊原结的笔尖停了停，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点。
他完全没有想到还能出这个岔子。
要知道普及教育已经一百多年的如今，想要找出一个看不懂假名的文盲的难度不亚于在东京的市中心抓一只活生生的老虎。
但是……白好像也确实不止这岁数了。
他小的时候曾经听家中的祖辈讲过，山上那间神社在战国时代就已经存在了。所以榊原结才会独自一人溜出去找神社，这才遇见了白。
作为古老的神明，白看不懂近现代才被广泛使用的假名也很正常。
他有些生疏地写下几个汉字：汉字可以吗？
写完之后，榊原结看着这行字，久违地有些不好意思。
写假名的时候看不出来，但变成方方正正的汉字之后就有些显眼了。
字有些丑。
“汉字看得懂。”白小声回答。
日光灯投射下的手掌阴影颜色浓郁得不正常，边缘像水面上的波纹微微晃动着。
榊原结开始正大光明地摸鱼。遇到他不会写的汉字就用电脑上的输入法来找，他们就这样磕磕绊绊地交谈起来。
乍一看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只要不去看他的电脑屏幕，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只是在认真地回复邮件，甚至还要在纸上预先打一遍草稿。
就这样装模作样地熬到了午休，榊原结强忍着立即冲出去的冲动，一路小步快走。
他揣着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径直来到一个街心公园，一屁股坐在公园长椅上。不想和人说话的时候，他就会独自来到这里吃午饭，再短暂地喘一口气。
风过树梢，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榊原结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一个人之后，分出一个饭团放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说：“这是白的。”
榊原结的影子翻滚了一下，影子的形状在他的注视之下开始变化，它违反物理规律地突出一块，拉长，看上去像是一只手臂的形状。
影子构成的手臂巨大修长，一看就知道是白的手。
饭团被影子一整个吞了进去。
榊原结听见了塑料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
“这是鸡肉？”
“是奥尔良鸡肉和金枪鱼双拼饭团。”
“呜……好豪华……”白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吃东西几乎没有动静，只有塑料纸咔啦咔啦的声音。
“让白吃一点肉还是很轻松的。”榊原结带着一点笑意说，“毕竟禁肉令已经结束很久了。”
他没什么胃口，草草几口把饭团吃完之后就掏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
LINE的消息弹窗。
是他的高中同学发来的。
【榊原，铃木那家伙出事了。方便电话联络吗？】
消息的发出时间是五分钟以前。
榊原结站起身，立即拨通了电话：“我是榊原。石村，出了什么事？”
“是周末的时候……”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铃木在喝酒的时候说自己要去一个地方，如果有成果的话搞不好就会立即出名。我们当时还以为他只是在说大话，就完全没有在意。结果今天我被警视厅的警察打电话了，据说他已经失踪一整个周末了……”
榊原结心里一沉。铃木骏是他的高中同学，和他一样都是灵异研的一员，和大学毕业之后按部就班进入职场的榊原结不同，铃木骏选择追随自己的梦想，选择成为了一名灵异调查记者。
作为对老同学的支持，他自己偶尔还会去看对方的报道。虽然水平基本就是捕风捉影，有的时候还不得不加入一些比较低俗的内容来博人眼球，但是他至少是在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榊原结对他甚至还隐隐有一些羡慕。
他因为白的到来推掉了灵异研的聚会。如果他当时在场的话，至少会稍微劝阻一下。
如今的他能够做到的不仅仅是提供一些无关痛痒的资料。真正和那个世界建立起联系的自己没有理由不去帮忙。
“确定不是因为他跑到特别偏僻的地方，手机暂时没有信号吗？”榊原结追问道。
“是，去帮忙搜寻的警察找到了他带过去的行李和摄像机，但是完全找不到人。而且……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行李箱里的上衣全都没有了一只袖子。”
“目前是按照野外失踪的程序在调查。”石村泰志说，“但是他去的地方是兵库县佐用郡……”
“榊原，我们灵异研里只有你懂得最多。是不是有可能……铃木那家伙真的遇见什么了？”
“我不能就这样下结论，还要更多的细节。”榊原结相当保守地说。
“行，有消息我会再通知的。”
电话挂断之后，榊原结握着手机，又把那条LINE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假如铃木骏真的误入了常世……他也许就是唯一能够救他的人。
他沉吟着问道：“白，普通人最长能在常世里停留多久时间？”
“七天。”白回答说，“如果是老弱病残，时间会更加短。人类在常世里待太久，会得鬼击病。”
“鬼击病？”
白说得十分流畅，和他一向优柔的样子完全不同：“常世的浊气会留在人类体内，会引发原因不明的疼痛，吐血，普通的医生找不出病因，就会认为病人是被鬼神殴打了。在常世滞留越久，症状越严重。”
一股冰冷的触感从榊原结的后背升起，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结想要救那个人吗？”
榊原结熄灭手机屏幕，屏幕倒映出他沉郁的面色：“毕竟同学一场，我做不到在自己有这份能力的时候坐视他人死去。”
“结想做什么都可以。”白说，他几乎完全把榊原结抱在怀里。
他知道兵库县佐用郡最出名的传说是什么。
扯袖神仙。
如果在摔倒的时候不及时扯下自己的袖子作为供奉，就会遭受厄运的存在。
从铃木骏留下的行李来看，他明显也是知道这条禁忌的，并且严格地执行了。但是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对上常世里面的那些存在完全不会有胜算。
榊原结立即用谷歌地图搜索了一下行程。兵库县位于关西地区，坐新干线赶过去需要好几个小时，中途还需要换乘JR铁路。
他看着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最顶端显示着行程时长四小时四十四分钟，总花费将近两万日元。
下班之后再赶过去的话，他根本就做不到第二天正常去公司。
午后的微风拂过他的面庞，带来室外特有的，清新流动的空气。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办公楼大步走去。
有不少同事还在原地吃午饭，课长也还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是一盒吃了一半的手工便当。
榊原结带着一股风走进来，他站在办公桌前，弯腰鞠躬，然后平静地说：“我要请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