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蘑菇莉

8、第 8 章 靖安王

　　靖安王府的紫金阁因后院的一株老紫藤萝而命名，粗壮的紫藤枝蔓绕着后院的花架子蔓延，春日里花开之时，浩浩荡荡得开了，远远看着一大片，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笼着整个院子。因为府里人照顾恰当，过了花期，这七月天里竟然开了二次花，紫色的花朵儿垂顺着像是姑娘家的辫子，蜜蜂蝴蝶穿梭其中，密密得挤着挨着遮了不少阴凉，因为位置离世子爷的落华阁近，常常作为书房或是接待人的地方。卢江月倚靠在乌木贵妃榻上，下首跪着一个侍卫。
　　“魔教近来动作频频，金刀门已与魔教多番交手，其他派系还未有明确动静。”
　　卢江月眯着眼睛，鼻间馥郁的香味闻着有些气闷，他换了姿势，彩星轻巧地跟着移了一步，纤纤细指继续轻柔着穴位。
　　“他呢？”
　　侍卫低着头继续说：“王爷好像也在找什么人，不过，并未与魔教有明面的交手。”
　　卢江月良久没有说话，蜜蜂振翅的嗡嗡响格外明显，紫藤花架没有透进风，只有毒日头的光影漏洒错落，跪着的侍卫汗珠冒了出来，背上早已湿透了。
　　“继续盯着。”
　　侍卫顿首应话，行了礼便迅速离开了。
　　“世子爷何必这样，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隔世的仇。”彩星看了眼离开的侍卫，又转过头看着闭着眼睛的人，“爷俩坐在一起说开了，什么事都过去了，莫怪说是铁嘴的葫芦难开窍，便是难在谁先开口了。这样置气对身子也不好啊。”
　　按理说，彩星是说不了这话的，但是，她自小是跟在卢江月的边上的，与揽月、追雪、寻春三人一道服侍至今，十几年的情意说是主仆却也参杂着真心真情，说的话时而会交心，哪怕是越了界也是忠心为卢江月着想。她比卢江月年长，说句冒犯的话，她早就将世子爷当弟弟看了。她看得清，世子爷是千金万金堆着长大的，却也是心里苦的，小时候不懂事，难过了赖着她们几个哄一哄也就过去了，开蒙之后再也不用人哄了。然而，那心中的苦却没有消失，就像是酒，酿得久了会发酵，变成了怨，还要变成恨，若是长久以往郁气伤心肝，谁扛得住呢？
　　“我和他正是隔着仇呢。”卢江月睁开了眼睛，看着上空的彩星，他握住了那柔荑捏了一下，“我心里清楚，不用你多记挂。”
　　彩星还想说什么，卢江月却直接打断了：“那个女人招了吗？”
　　“她咬死了说是魔教杀她全家，说是为了找人，她豁命逃了出来。这番说辞与当日说的别无一二，不像说谎。至于魔教到底要找什么人，她只说不清楚。”彩星眼波流转了一下，又低头去看卢江月，“还有下毒之事，她说只是想将府内侍卫迷晕然后逃离，并无其他意思。”
　　“动了什么刑？”
　　“就差脑箍没用了。”
　　卢江月微微坐起身子，他冷笑一声：“先盯着吧，到底是硬骨头还是巧言令色者也非一时看得出来的。”
　　彩星恭顺地低了低头应了。
　　“他呢？”
　　彩星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等她看着卢江月侧过脸躲避的动作怪异感更深了，她轻声道：“人已经醒了，不过揽月那一掌用了些力气，想是还要休养半个月左右。”
　　卢江月点了点头：“库房里还有些年份久的人参，补气养身正合适，都给他送过去吧。”
　　彩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句：“是。”

　　萧潇雨自打醒了，各种药膳山珍流水似的送了来，他本来发白的脸色没多久就有了血色。他躺了大半个月，终于出了门，憋闷得狠狠吸了一大口气。他正伸着懒腰，彩星端着一碗什么东西来了，他让开了位置让人进了屋子。
　　“这是水晶银耳莲子汤，败火润肺，于你的身子是有好处的。”
　　萧潇雨也不矫情，端着东西就开始喝起来。
　　彩星看着眼前人话也不问一句就开始喝，敢情世子爷半个多月的送这送那，人家承了情就是了，不带多说半句的。她是看不懂世子爷的行径，当时动手不带半分留情，如今又这样是为那般呢？要说也真像是小孩子拌嘴似的。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盈盈地出了门去。
　　萧潇雨仰着头将碗里的东西喝了干净，抹了一把嘴。他想起了之前无意间听到的话。
　　“这人到底与那妖女是不是一伙的？这不干不脆得也没个准话。”
　　“你傻啊，大夫都请了，肯定是死不了的。”
　　“诶呦，那世子爷当时可下了死手，怪不得那小子反抗得厉害，原来真受了冤枉。”
　　“什么冤枉不冤枉的，主人想让你死，还用什么由头？”
　　“那现在这样供着又是怎么一回事？贱命一条还需这样？”
　　“谁知道上头怎么想的，世子爷心软了也说不定呢。反正这人和那妖女扯清了，据说那妖女不是下毒是想下迷药。”
　　“迷药？那不是一验就出来了？”
　　“说是妖女特制的，无色无味无毒，验不出来。下了迷药是想逃走呢，看样子也是个嫩茬，这手段……嘿嘿。”
　　“不像是江湖人，真是魔教的人？那些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之徒。”
　　“还待审呢，胆子细得跟草样，用不了多久估计就摸清楚了。”

　　“世子爷，之前不见你来，姐妹们心都碎了，望穿了也看不见你半点影子。”姑娘轻纱掩体倚靠着人，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巧笑倩兮，“这几日来了也不见你笑，是姑娘们服饰的不满意了，还是府里有了新人，瞧不上咱们姐妹了？”
　　卢江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勾起对方的下巴，吐出一口酒气：“不说别人，我是绝对舍不得嫣儿的。”
　　“世子爷偏心！”
　　“好啊，嫣儿就是手中宝，我们就成了泥了。”
　　卢江月走入了姑娘的莺莺燕燕中，流水的人儿围上来，他手中提着酒壶，一会牵着这人的手，一手摸着那人的脸蛋，端坐下来时，腿上已经坐上了姑娘，嬉笑地将酒杯送到嘴边。软香在怀，酒气上涌，飘飘然像是在云端，他笑了一声往后倒进了惊叫嬉笑的姑娘怀里，就这么睡去了。
　　醒过来时，夜色已深，房间中点着鎏金信灯，姑娘们知道他的规矩，没有人留下过夜。他撑着有些昏沉的脑袋，若是照往常他会继续睡着，等天亮再回去，今日却没了这意思，心里头莫名得烦躁。
　　这躁意已经不是一两天了，该是天太热了，暑气逼人。
　　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忽然听到了隔壁房间有了动静。
　　“小蹄子，想死我了。”随着一声错粗的惊叫后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来，暗夜里竟然分外明显。
　　卢江月身子僵了僵，脸色难看，什么人敢在他脸皮子下闹这事，不知道他睡在这个房间吗？
　　他臭着脸要起身，又听见隔壁的声音，是另外一个人。
　　“哎呀，羞死人，不要弄了。”尾音上扬，急中带媚，听着竟有几分撩人之意。
　　卢江月震惊地看向了隔壁的方向，这是个男人！刚刚也是个男人……两个男人？？？？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身子没有再动，竟然站在原地听了一会。等反应过来时，那些荤话和喘息声还有黏腻的水声仿佛就在耳边，震得他跳了起来。他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马也忘了骑，就这么跑了回去。
　　“世子爷！”
　　卢江月跑到了靖安王府门口，下人恭敬地迎上来，打着灯笼瞧见了自家主子满头大汗，神色怪异的样子，赶紧往后瞧了瞧，张口就想喊有刺客。
　　“滚开！”
　　他推开下人，大步跨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接下来几天，卢江月神思不属，时不时走神，那股暑热的躁意更是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烦得他砸了不少东西。他的卧室里放着几个大瓷缸，方正的冰块搁在里头将房间里的暑气吸得一干二净，房间都显得更敞亮空荡了。
　　卢江月还觉得憋闷，他出了房间看见了院子里扫地的萧潇雨。他站着看了一会，忽然觉得很久没有看见这个人了。自打这人养伤以来，他就没见过了，今日见到了，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久久地看着。
　　萧潇雨瞧见了呆鹅似的人，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上前打招呼道：“世子爷，这段时日不见你，你可好？”
　　卢江月脚步退了一步，随即又往前走出去，犹犹豫豫了一会说：“你身子好了？”
　　“多谢世子爷的好东西，已经好全了。”萧潇雨脸上满是笑意，他又说，“我也没什么好回礼的，我想借厨房用一下，学点子东西，到时候亲手给你准备顿饭便算我的回礼了，世子爷，你可答应？”
　　卢江月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畅快，他看着萧潇雨说：“你这般懂规矩倒好，只是，不要你什么回礼，你记得我的好就成。”
　　萧潇雨脸上笑意跟深了：“记得，自然记得世子爷的好，我记一辈子。只是，饭还是要吃，不亲手做这顿饭，我心里过意不去，那些好东西这辈子也还不起。”
　　卢江月眉眼舒展，他身子挺直，尤其是在听到萧潇雨要记一辈子的好时，眼中闪过一抹光，嘴角带笑地说：“既然如此，就依你的意思。”
　　萧潇雨说要做饭，便真真切切地学了起来，他常常在厨房待一整天，几天学一个菜样，一会是龙井虾仁，一会是葱烧海参，一会又是桂花糯米藕，时常会带着菜品给院子里的人尝尝，没多久，萧潇雨讨好世子爷的事情整个落华阁都知道了，谄媚功夫了得，简直是使出吃奶的劲了。
　　“世子爷，此人之前……还是要小心为上。”揽月冷着一张脸，看着端着菜盘子出去的人说道。
　　“你刚吃完人家做的东西，背后就说人家，哪有你这样的。”寻春笑嘻嘻地说道，她扫了眼卢江月的神色，揣测似的说着，“我瞧着，他倒是在意世子爷，瞧瞧他平日里的做派，如今肯花心思也是好事，吃了这么多回了，何必再多心呢。”
　　卢江月神色不明，只是在揽月还要说话时打断：“任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