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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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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慢,慢到能数清檐角垂落的霜珠,也慢到——沈婉已有三月,未曾再见过展昭。
沈婉与展昭本就生疏,不过案情波及青竹村时,有过几面之缘、点头之交,半句多余言语也无。
沈婉心底,素来敬展昭其人。无论是旧世影卷、话本所载,还是眼前亲见,他皆堪称完美。红衣劲装,端方有礼,行事利落。
初时,村外官道常有马蹄踏过,差役策马疾驰,尘烟扬起,转瞬没入山林。
渐而官道沉寂。
马蹄声稀,差役绝迹。
村中流言,从沸沸扬扬的“鸦煞索命”,淡为门缝灶边的私语。无人再敢高声提及无头尸、血鸦印、黑石崖,仿佛闭口不言,深山凶徒便不会再出。
沈父沈母安守日常,私塾依旧开馆,只是邻里相逢,言语寥寥。
沈婉守着院中风竹、清茶、炊烟,洗衣晒谷、缝补浆洗,晨昏往复,平淡无波。
官府那边,风声不漏。
三月来,无差役入村,无官文张贴,案情半字未泄。
唯有邻村赶墟归者,压低语声传些零碎:
“府衙那边,案子有眉目了。”
“当真?拿住人了?”
“哪能,只说翻出旧线索,卡在一处,动不了。”
“那红衣护卫展昭呢?还在查?”
“谁晓得。官府口紧得很。有人说他入山未归,也有人说,他隐在暗处,不敢现身。”
每闻此语,沈婉只静静听着。
并非关切展昭,实是此案不破,青竹村及周边乡野一日不宁。他主查此案,踪迹与案情,系着一方安危。
沈婉知晓,包拯坐镇府衙,行事缜密,不泄案情,是防打草惊蛇,防凶徒逃窜,更防再伤无辜。
她亦清楚展昭性子,正直沉稳、遇事不避,既承查案之责,断不会半途而废。
可三月杳无音信,终究太久。
久到不安愈浓,久到沈婉难免思忖:案情是否陷入死局?凶徒是否太过狡黠,令官府束手无策?
偶尔,她会暗自念及,展昭此刻身在何处?
是在黑石崖深处,循蛛丝马迹,与凶徒暗中周旋?
还是线索尽断,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或是……孤身涉险,遭逢不测,再无音讯。
这天下午,她坐在院门口缝冬衣,粗麻布磨得指尖发疼。忽然听见村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平时零零散散的轻响,是一队人马快马赶过来,铁蹄踩在官道上,震得地都微微晃。
“来了!官府的人来了!”
“是府衙的护卫队!总算来了!”
村口一下子热闹起来,原本冷冷清清的巷子,家家户户都推开一条门缝,探出头,脸上又怕又盼。
街坊邻居互相招呼着,脚步匆匆,都往村口那棵老槐树那边跑。
沈婉放下针线,把缝了一半的冬衣搭在胳膊上,也跟着人群走过去。
就见领头的差役翻身下马,脸沉得像阴天,手里攥着一张黄纸告示,一句话不说,直接贴在老槐树上。后面的护卫拿着刀站成两边,脸色严肃,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围看的百姓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大声说话。
“上面写啥了?有认字的不?”
“是不是案子有信儿了?展护卫咋样了?”
“可别再出事了,这日子熬得慌……”
人群挤在一起,小声嘀咕,声音压得低低的。村里识字的李老伯慢慢走到树跟前,眯着老花眼,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周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老伯,大点声!我们听不清!”后面有人小声催。
老头脸发白,嘴唇哆嗦,声音发颤:
“府衙说……黑石崖、清安驿、咱们村山神庙那几桩无头案子,查清楚了!”
这话一出,人群立刻乱了。
“真查明白了?凶手到底是啥?”
“以前说闹鬼,难道真是山里恶鬼?”
李老伯摆摆手,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更沉:“不是鬼,是人干的坏事!主查这案子的展护卫,就是那个红衣官差,在黑石崖山里追凶手,被人暗算,中了毒,肩膀和肚子都受了重伤,现在昏迷不醒,被救回府衙治病了……”
“啥?!”
“展护卫受伤了?”
“伤得重不重?能活不?”
几声惊呼压不住,众人脸上又惊又慌,议论声一下子涌起来。沈婉站在人群最外面,手攥着衣角。
李老伯叹口气,接着念:“凶手叫陈苍,就是三年前黑石崖灭门案里,唯一一个跑掉的坏人!”
“三年前那一家子五口被杀的案子?原来是他干的?”
“这么说,这些年新的旧的案子,都是一个人干的?”
“没错!”老头点头,每一个字都让人后背发凉,“这人以前在军营当铁匠,会打铁,会拿刀,还会配毒药,也会弄那种怪香味。三年前,他跟军营里的坏人一起私造兵器,勾结山匪,想造反,被过路的商人撞见,就杀了一家五口灭口,故意装成闹鬼,骗以前的官府!”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小声问:“那他为啥要砍人头?还留乌鸦印、撒怪香?”
“全是他的坏心思!”李老伯盯着告示,声音紧巴巴的,“砍人头是学军队祭旗,摆明了要造反;留乌鸦印,是故意吓老百姓,让大家怕深山、不信官府,乱人心;他撒的崖柏冷味,不光是记号,还能迷晕人,让死者没法反抗,方便他杀人不留痕迹。”
旁边有个妇人腿软,扶着墙小声说:“杀这么多老百姓,就为了造反?这是要害整个地方啊……”
“一点不假!”老头应道,“这四年他躲在山里,一边杀人藏踪迹,一边偷偷联系以前的人,重新造兵器,就等势力大了,勾结山匪作乱,祸害州县!展护卫这四个月不是失踪,是故意躲进山,悄悄查他的窝点、找他同伙的名字,眼看就要把这伙人全抓住,没想到消息走漏,被坏人用毒刀伤了!”
“就算伤得重,展护卫也拼命把陈苍打成重伤,抢回了造兵器的图、同伙的名单。现在官府已经端了贼窝,抓了好多同伙,就剩陈苍一个人跑了,正在到处抓!”
念完,村口一下子静了,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半天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有妇人红着眼圈,小声说:“原来展护卫是为了我们,才一个人闯深山……这么好的人,可千万别出事啊。”
“以前我们还瞎猜,说他不管我们了,真是错怪他了……”
“谁能想到,一桩村里的案子,背后是造反的大事,太吓人了。”
“要不是他拼命去查,等这伙人造反,我们老百姓哪有活路啊……”
议论声慢慢起来,有后怕,有感慨,有愧疚,更多的是担心。沈婉站在那儿,听着旁边人说话,看着那张被风吹得晃悠悠的告示,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四个月没消息,不是查不出来,是他自己冒险,一个人藏在危险地方。
旁边王大娘抹抹眼泪,拉着沈婉的胳膊叹:“展护卫才二十多岁,敢一个人进山查反贼,真是硬气。我们跟他就见过几面,一想到他现在重伤不醒,心里堵得慌。”
沈婉轻轻点头:“他本来就是讲道义、有担当的人。接了护着老百姓、查案子的差事,就不会躲。他拿自己的命护着我们这一片安稳,这样的人,该好好活着。”
王大娘连连点头,抹着泪说:“是啊,该活着,老天爷得保佑他好起来。现在贼窝端了,我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人群渐渐散去,笼罩青竹村四个月的阴霾终于散去,叛乱团伙大势已去。只是那位红衣护卫还躺在州府病榻上,深陷昏迷,生死未卜。
沈婉回到家中关好院门,翻出此前整理好的古籍笔记,里面记载着崖柏迷香的解药配伍与寒鸦图腾的来历。
这是她翻阅古籍时偶然发现,陈苍所用的寒鸦印记,最早是长生教收拢山野亡命之徒的联络暗号,贼巢缴获的兵器图纸角落,同样印着缠莲暗纹。
她打算择日动身前往州府,把这些线索交给府衙,顺便探望重伤的展昭。
官府告示贴出第二天,青竹村一改前些日子的压抑。
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开门出门,拎着零碎物件凑到晒谷场,凑在一处低声闲聊,先前悬在脸上的慌张全都散了。
沈婉一早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刚出巷子口,就被王大娘同几个街坊婶子拦了下来。
“姑娘,总算撞上你了!”
王大娘手里挎着布篮,里头码着白面馒头,还放了一小罐自家熬的蜂蜜。
“我们几个商量好了,要去府衙探望展护卫,你跟我们一道去吧?”
沈婉握着水桶的手顿了顿,有些意外:“去府衙?”
旁边李婶连忙点头,怀里抱着一床新缝的粗布棉被,针脚密密的,一看就是熬夜赶出来的:“是啊!展护卫为了咱们伤这么重,咱们老百姓别的帮不上,送点吃的、盖的,也是一份心意。展昭一个外乡人在府衙养伤,身边没亲人照看,咱们总得去看看才安心。”
“就是!”张老汉扛着一布袋新磨的白面凑过来,声音不大,却句句实在,“人家拿命护着咱们,咱们不能没良心。这些东西不值钱,都是自家种的、做的,表表心意,也让展昭知道,青竹村的人,记着展护卫的好。”
沈婉看着眼前乡亲们: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抱着晒干的野菜,有人装着新蒸的窝头,还有人把家里攒的铜钱小心包在帕子里,不多,却是能拿出来的全部。
没有贵重东西,全是乡土间最朴素、最热乎的心意。
沈婉轻轻点头,应了:“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回到院里,沈婉翻出家里攒的铜钱,又收拾了些零碎散银,打算进城采买养伤补品。
她从书架取下先前誊抄完毕的古籍抄本,把记载崖柏迷香解药、寒鸦图腾来历的那几页纸折好,放进随身布囊夹层。此行前往府衙,除了探望,正好把这份记载交给展昭,或许能对追查长生教有所帮助。
乡里的粗粮土产是心意,可府城里的参片、蜜膏、软米糕,更适合重伤初愈的人补身子。
不多时,村里凑了二十多个人,老老少少,都提着自家东西,在村口集合。没人组织,却自发排着队,安安静静往府衙走,一路没人高声说话,都怕扰了远在府衙养伤的展昭。
路上,王大娘走在沈婉身边,轻声叹:“昨儿夜里,我一想到展护卫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就睡不着。才二十多岁的后生,模样端正,性子又稳,为了咱们遭这么大罪,真让人心疼。”
“可不是嘛,”李婶接话,语气里满是怜惜,“我家那口子说,展护卫是南侠,本事大,可本事再大,也是肉长的。中了毒,又挨了刀,得多疼啊。”
“咱们也帮不上别的,”张老汉回头看了眼队伍,沉声道,“就去府衙门口磕个头,谢谢人家,把东西留下,让展护卫好好养伤。盼着展昭早点醒,早点好。”
一路走着,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朴实的担忧和感激。
沈婉沉默地走在队伍里,心里平静,却暖暖的。
快到正午时,一行人终于到了州府衙门外。
守门差役见来了一群乡民,连忙上前拦住,神色警惕:“你们是何人?衙署重地,不可随意靠近!”
王大娘赶紧上前,对着差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恳切:“差役大哥,我们是青竹村的乡民,特意来探望展护卫。展护卫为护咱们百姓受了重伤,我们带了点心意,想送给他补身子。”
身后乡亲们纷纷举起手里的东西,满眼期盼。
差役见都是乡土物件,并无恶意,神色缓和下来,轻叹:“你们有心了,只是展护卫刚醒不久,身子还虚,大夫严令不能惊扰,诸位没法入内探望。”
众人一愣,随即又涌上惊喜:“展护卫醒了?!”
“是,三日前便醒了,只是元气大伤,不能劳神。”差役点头,语气松快了些,“包大人派了专人照料,饮食用药都不敢怠慢,只是还需静养。”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老天保佑,总算熬过来了!”
乡亲们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了地,也不再强求进去,纷纷把东西交给差役,再三托付好生照看展昭。
沈婉也把随身带的红糖、野山枣递过去,轻声道:“劳烦差役大哥转交,都是些温和补身的小东西。”
差役连连应下,对着众人拱手道谢。
一行人在衙门外对着内院深深鞠了一躬,便打算往回走。王大娘拉着沈婉:“姑娘,咱们一起回村吧?”
沈婉摇摇头:“大娘你们先回,我去前边街市转一转,再买些养伤的物件,托差役大哥一并送进去,稍后自己回去就行。”
王大娘也不勉强,叮嘱:“那你路上小心,别耽搁太晚,早些回村。”
“我知道,多谢大娘。”
送走乡亲们,沈婉转身往府城街市走去。
冬日街市热闹却不吵,药铺、糕饼店、干货铺一家挨着一家。沈婉先进了药铺,买好人参片、当归与蜜桂圆,又在糕饼铺称了一笼白米糕,用油纸包妥,打算送去衙门托差役转交。
出了铺子拐进僻静小巷,路边梧桐树叶子落得干净,日头从枝杈漏下来,四下安安静静。
走到巷口,沈婉停下脚步。
墙根立着一道熟识人影。
展昭没穿平日官服红衣,一身素布便装,外搭一件披风松垮搭在肩上,大病过后,身形看着愈发清瘦挺拔。
他身形清瘦,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阳光落在脸上,沈婉才细细看清样貌。大病过后肤色偏白,眉眼端正,平添几分温润。
沈婉愣了愣,心头猛地一紧。
原来生了病,仍是这般模样。
脚步声惊动展昭,他抬眼望过来。
展昭也认出了沈婉,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随即神色归稳,对着沈婉微微颔首:“是青竹村的姑娘。”
沈婉也轻轻福身:“展护卫。”
展昭嘴角微抬,视线落在她提着的药包与糕点上,瞬间了然,语气平和道谢:“村里乡亲送来的物件我已经收到,费心了。”
“只是乡里一点心意,护卫为保全百姓受累……”
“护卫为护一方百姓以身犯险,重伤初愈,是百姓之幸,不必言谢。”
展昭微微摇头,声音轻了些:“分内之事。”
“替我谢过青竹村诸位乡亲,心意我领了,大家无需挂念,安心度日便好。”
“我会转告乡亲们的。”沈婉轻轻点头。
她伸手摸向布囊夹层,取出那叠誊写好的古籍纸页,上前递到展昭面前。
“展护卫,我整理了一份古籍记载,上面记录了崖柏冷香的配伍和解药,还有寒鸦图腾最早的来历。之前黑石崖连环案的凶手陈苍所用标记,是长生教收拢亡命徒的暗号,图纸上的缠莲纹路,也和卧佛寺案完全吻合。”
展昭伸手接过纸页,低头翻看起纸上条理清晰的摘录,翻了两页,抬眼望向沈婉。
他原本只当她是读过几本闲书的乡野姑娘,此刻才彻底明白,她的见识与观察力,远非普通闺阁女子可比。
展昭开口问道:“这类冷僻的古籍杂记,很多寒窗书生都不曾留意,姑娘竟能把这些零散记载串联起来,还对应上几桩跨地域的连环案子?”
沈婉语气温和从容“家父酷爱收藏古籍,我平日里闲来无事便翻看摘抄,恰好记下了这些冷僻记载。上几次案子里,我也是凭着零碎的古籍见闻,才摸到了突破口。”
展昭把这份手抄文稿仔细折叠妥当,贴身收好,语气格外郑重:“今日这份线索,能直接串联起长生教幕后布局,实在帮了大忙。”
“不过是书本里捡来的细碎知识,能派上用场便足矣。”
展昭再次颔首道别,转身缓步走向衙署内院。经此一事,他心里已然清楚,这位青竹村的姑娘,绝不能用寻常乡间女子的眼光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