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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鸿 ...

  •   暮春的风裹着柳絮,洋洋洒洒落在汴河上,像铺了层轻薄的雪。画舫泊在岸边,雕梁画栋映着碧水,东方不败倚在雕花栏杆边,指尖缠着半片粉白的海棠花瓣。他眼尾天生泛红,被风拂得晕开浅淡的胭脂色,明明是冷冽的眉眼,却透着奇异的妖冶,连路过的船家偷偷抬眼,都被他无意间扫来的目光勾得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他刚换了身月白锦袍,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颈间一截细腻如玉的肌肤,风一吹,衣料贴在身上,隐约显出流畅的肩线。指尖的花瓣被捻得软了,他正想随手丢进水里,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少年音撞破了静谧,“让让!借过借过!”
      杨莲亭背着半旧的布包,脚步匆匆踩在跳板上,大概是急着赶船,脚下一滑,踉跄着往前扑,正好撞在东方不败肩头。他手里攥着的糖葫芦飞了出去,红果滚了一地,沾了些尘土,只剩一根还攥在手里,糖衣亮晶晶的。
      “对不住对不住!”少年忙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薄红,额角沁着细汗,眼睛亮得出奇,“我看船要开了,急着上来……”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眼前的人微微侧着头,鬓边一缕乌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又冷又媚,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仿佛他这冒失的冲撞还不如刚才那片被捻碎的花瓣有趣。那人身形修长高挑,锦袍下藏着的线条利落,明明没做什么,却透着说不出的诱。
      杨莲亭反倒不慌了,把手里唯一没摔断的糖葫芦递过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个赔你,甜的,刚从街口买的。”
      东方不败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握刀练剑磨出的薄茧,掌心还沾了点糖葫芦的糖渣。他没接,声音懒懒散散的,“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啊。”杨莲亭笑得无辜,眼神直白又热烈,“但你长得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风又起,吹得东方不败的衣袂猎猎作响,鬓边的发拂过脸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绽开在美艳的脸上,瞬间冲散了眼底的冷意,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鲜活。他伸手接过那根糖葫芦,指尖在少年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杨莲亭的耳根瞬间红透,连耳尖都泛着热。
      “那我便收下了。”东方不败慢悠悠道,指尖捏着糖葫芦的竹签。
      二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不久后,远处传来靠岸的铜锣声,“铛”的一声,震得水面都泛起涟漪。杨莲亭“哎”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急事,忙冲他挥挥手:“我叫杨莲亭!这次实在急,下次再赔你一串更大的!”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往岸上跑,布包在背后颠颠晃晃,胯间别着的羊脂玉佩晃出微光,像条快活的小尾巴。
      东方不败的身形猛地一僵,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玉佩,边角圆润,上面刻着的“东方”二字,哪怕隔着几步远,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盯着杨莲亭远去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低声呢喃:“是你……”
      指尖捏着那根糖葫芦,他看了半晌,忽然微微俯身,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裹着糖衣的红果,甜意瞬间在舌尖漫开,他站直身子,风卷着柳絮落在肩头,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开,只剩下一点柔软。那抹甜,连同杨莲亭明亮的眼睛、跑起来晃悠的玉佩,一起被他悄悄印在了心里。画舫缓缓驶离岸边,碧水泛起涟漪,柳絮飘得更远了,像要把这暮春的甜,送到多年前的雪夜里去。
      杨莲亭刚跳上岸,就见岸边立着道白衣身影。那人身形修长清瘦,背着个素色琴囊,眉眼清冷却带着温润,正是楚阙。
      “你可算来了。”楚阙见他跑过来,忍不住笑着摇头,声音清润得像溪水流过青石,“第一天当差就险些迟到,往后真在‘醉仙楼’留了下来,怕是要被掌柜的罚抄规矩。”
      杨莲亭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路上撞上点事耽搁了,下次肯定早到。”他打量着楚阙,见对方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站在往来喧闹的人群里,竟比画舫上那个艳色逼人的男子,多了几分清隽平和,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走吧,我带你过去。”楚阙转身往街里走,步子轻缓,“醉仙楼是这城里最气派的去处,掌柜的为人还算宽厚,就是规矩多些。我在那儿弹了大半年琴,跟他提过你,杂役的活计应当能成。”
      杨莲亭赶紧跟上,听着楚阙细细讲酒楼里的门道,“前堂跑堂要眼疾手快,客人要什么得记准;后厨打杂得勤快,劈柴挑水不能偷懒。你性子爽朗,手脚又麻利,做这个正好。就是……”楚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担忧,“那儿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不少江湖客,说话做事得留神,别轻易与人起争执。”
      “我省得!”杨莲亭拍着胸脯,声音响亮,“我力气大,不怕累,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也不惹事。”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市,街边叫卖声、马蹄声混在一起,远远就看见“醉仙楼”的金字招牌,红底鎏金,挂在朱红门楼上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楼阁雕梁画栋,飞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楚阙领着他从侧门进去,边走边道,“我先带你去见掌柜的,他要是点头,过后再带你认认前堂、后厨的地方,还有你歇脚的小杂院。”
      杨莲亭跟着他往里走,路过前堂时,瞥见满座的锦衣食客——有的摇着折扇谈天,有的举杯划拳,丝竹声从二楼传来,混着酒香、菜香,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他悄悄攥紧了背后的布包,暗暗打定主意:可得好好干,不仅要混口饭吃,更不能辜负楚阙的好意。
      等暮色沉下来,醉仙楼里的灯全亮了。朱红梁柱上挂着鎏金宫灯,光焰跳跃,把满楼的琉璃盏、白玉盘都映得闪着光。三层楼阁里满是宾客,猜拳行令声、丝竹管弦声裹着酒香飘出来,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楚阙领着杨莲亭往掌柜的房间走,路过二楼琴台时,还指了指,“我平日里就在这儿弹琴,忙完了要是得空,你也能过来坐坐。”
      暮色刚把天际染成墨蓝,醉仙楼里已是灯火通明。朱红梁柱上悬着的鎏金宫灯,光焰跳跃着洒下来,映得满楼的琉璃酒盏、白玉餐盘都闪着晃眼的光,连空气里都飘着酒香与菜香,混着宾客的谈笑声,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杨莲亭捧着托盘在席间穿梭,脚步虽快,眼睛却忍不住往戏台那边瞟。刚过戌时,戏台上忽然垂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鼓点敲了三下,八个舞姬踩着细碎的莲步飘出来,水红、粉白的舞裙拂过地面,衣袂上缀满的金片随着动作簌簌作响,像落了一地的星光。
      忽听乐声陡然一转,最前头的舞姬足尖轻轻一点,竟借着戏台两侧垂着的绸带凌空而起。水红舞裙在空中铺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芍药,艳得夺目。她腰肢软得像无骨,旋转间金片飞闪,绸带在她手中翻飞,时而绕臂,时而缠腰,引得满场宾客拍着桌子叫好,喝彩声几乎盖过了乐声。
      “哇……”杨莲亭看得忘了移步,手里的托盘晃了晃,差点从指尖滑下去。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舞,舞姬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柔媚,仿佛画里的仙子真的下了凡。
      旁边的酒客笑着喊“再跳一个”,他也跟着傻乐,嘴角咧得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直到舞姬们屈膝谢幕,提着裙摆退到后台,轻纱缓缓收起,他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嘴角的笑都没来得及收回,连楚阙抱着琴、缓步走上戏台都没察觉。
      “发什么呆呢?”一个路过的伙计撞了他胳膊一下,压低声音道,“王掌柜刚往这儿看了,再愣着要挨骂了!”
      杨莲亭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应着“来了来了”,脚步匆匆往后厨走,可心里却还想着刚才的一幕幕,水红的裙、翻飞的绸带,还有舞姬凌空时的模样,都像刻在了脑子里。他偷偷回头,往戏台方向又瞟了一眼,暗暗打定主意:明儿晚上,说什么也得再来看。
      楚阙坐在戏台中央的琴前,素白广袖垂在两侧,指尖轻拨琴弦。悠扬的琴声顺着空气漫开,混着楼里的酒香,竟压下了几分喧闹。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气质清冷出尘,周身裹着层淡淡的光,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透着仙气,引得不少宾客停下酒杯,往戏台这边望。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台下立刻响起叫好声,一个穿着锦袍的富家公子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上台,笑着说:“楚公子这琴弹得真是绝了,我敬你一杯。”说着,就伸手去扶楚阙的胳膊,手指却故意往他手腕上蹭,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楚阙早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对方的手,“多谢公子厚爱,只是在下不善饮酒,恐辜负公子美意。”
      那公子却不依,又往前凑了凑,手直接往楚阙的广袖里探,“喝一杯而已,楚公子何必客气?陪小爷我喝高兴了,赏钱少不了你的。”
      躲在后台门口的杨莲亭看得清楚,心里顿时冒了火。他攥了攥拳头,却没冲动上前,楚阙说过要少惹事,他得想个法子。琢磨了片刻,他端着个空托盘,笑呵呵地走上台,“这位爷,您可真有眼光!楚公子的琴可是咱们楼里的招牌,不过您要是想喝酒,小的给您换个大杯?刚温好的女儿红,配着楚公子的琴音,那才叫绝呢!”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往两人中间凑,手里的托盘轻轻碰了下公子的胳膊。那公子的注意力被引开,皱眉道,“你这小子,凑什么热闹?”
      “这不是怕公子喝得不尽兴嘛!”杨莲亭笑得更欢,“您看台下这么多客人都等着听楚公子弹琴呢,要是您在这儿多待,大家该着急了。不如您回座,小的这就给您送酒过去,保证让您喝舒坦!”
      这话既给了公子台阶,又点出台下有人等着,那公子愣了愣,看了眼台下望过来的目光,悻悻地收回手,“算你小子会说话,酒快点送过来。”说罢,便端着酒杯下了台。
      杨莲亭目送他走回座位,才回头冲楚阙眨了眨眼。楚阙看着他那副机灵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泛起笑意。
      这日,杨莲亭刚把最后一捆柴劈好,擦着额头的汗往柴房外走,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循声绕到柴堆后面,看见春溪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脚上那双新买的粉色舞鞋格外显眼,鞋面上却划了道长长的口子,沾着些柴屑。旁边站着三个年长的舞姬,叉着腰:“谁让你总抢风头?这下好了,鞋坏了,看你明天怎么上台!”“就是,活该有这报应,真当自己是头牌了?”
      “喂喂喂!”杨莲亭把手里的斧头往地上一搁,“哐当”一声响,震得周围静了静。他大步走过去,声音洪亮,“春溪妹子年纪最小,舞跳得好也是凭本事,你们做姐姐的不照应着,反倒背地里使坏,算什么本事?”
      那几个舞姬回头见是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杨莲亭力气大,性子又直,杂役和学徒们都愿意跟他亲近,她们虽比他年长一些,却也不敢明着得罪。其中一个舞姬嘴硬道:“关你什么事?是她自己走路不小心,刮在柴堆上坏的!”
      “我刚才在劈柴,看得清清楚楚。”杨莲亭走到春溪身边,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眼神亮得很,“有本事上台比舞技,赢了才算真厉害,背地里划人鞋子,丢不丢人?”他瞪着眼,少年人那股不依不饶的执拗劲儿,倒真把几个舞姬唬住了。
      领头的舞姬咬了咬唇,又狠狠瞪了春溪一眼,没再说话,带着另外两人悻悻地走了。
      杨莲亭这才转过身,见春溪还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便挠了挠头,语气软下来,“别哭了,鞋坏了再买就是,犯不着跟她们置气。她们就是看着你比她们受欢迎,心里不服气。”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糖糕,还带着点余温,“给,刚从街口张记买的,挺好吃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春溪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浸了水的樱桃。她接过糖糕,指尖轻轻捏着油纸,小声道:“谢谢你,莲亭哥。”她比杨莲亭小一岁,性子本就怯怯的,此刻望着他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依赖的光。
      打那以后,两人便熟络起来。春溪晚上练舞晚了,杨莲亭会提前在灶房替她留个热乎的馒头,用布包着揣在怀里,等她练完了递过去;有时杨莲亭因为送错菜被掌柜的责骂,春溪会偷偷从自己的月钱里省出几分,买颗话梅塞给他,说“酸的解气”。
      偶尔收了工,天还没全黑,两人会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春溪会讲台上的趣事,哪个客人给的赏钱最多,哪个乐师弹错了调子;杨莲亭会说柴房的见闻,哪捆柴最耐烧,哪只野猫又来偷吃鱼干。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里飘着灶房飘来的饭菜香,倒有几分说不出的亲近。
      楚阙抱着琴从戏台下来时,又看见杨莲亭在后院石阶上坐着,春溪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块糖糕,正笑着说些什么,杨莲亭听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眼里的光比院里的灯笼还亮。
      他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琴囊带子。这几日,这样的场景他见了不少:杨莲亭会替春溪留热馒头,会陪她去街口买新舞鞋,甚至收工后不再像从前那样,凑到他身边听他弹琴、说些杂七杂八的趣事,而是转身就去找春溪。
      一股说不清的酸意从心底冒上来,楚阙皱了皱眉,暗自告诫自己不该如此,杨莲亭性子爽朗,待人热情,和谁亲近都是常事,他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可每次看见杨莲亭对春溪笑,看见两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模样,那股酸意就压不住,连指尖拨琴时,都偶尔会错了音。
      往日里,杨莲亭一得空就会跑过来,趴在琴台边问:“楚阙,你今天弹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或是絮絮叨叨说些后厨的事,哪怕是“今天劈的柴特别干”这种小事,也说得兴高采烈。可现在,杨莲亭路过琴台时,只会匆匆打个招呼,说句“我先去找春溪了”,就脚步不停地往后院走。
      楚阙的态度渐渐冷了下来。杨莲亭再凑过来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温和地回应,只是淡淡点头;杨莲亭问他曲子,他也只简单说句曲名,不再多解释;有时杨莲亭想拉着他一起吃饭,他也会找借口说“还要练琴”,避开了。
      杨莲亭只觉得纳闷。他没察觉哪里得罪了楚阙,只当是楚阙又遇到了难缠的客人,毕竟之前也有过富家公子纠缠楚阙,让他好几天心情不佳。有次他特意买了楚阙爱吃的桂花糕送过去,笑着说:“楚阙哥,是不是最近客人不好应付?吃块糕甜甜嘴,别烦心。”
      楚阙接过糕,指尖碰到他的手,却很快缩了回去,只淡淡道:“多谢,我没事。”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没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杨莲亭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心里满是疑惑:楚阙到底怎么了?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不高兴了?他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缘由,只能叹口气,转身去找春溪。
      而房间里的楚阙,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却没什么胃口。窗外传来杨莲亭和春溪的笑声,清亮又快活,他攥着糕的手紧了紧,心里的酸味又涌了上来。
      杨莲亭蹲在戏台子旁边,手里转着块半湿的抹布,看着刚和舞姬们练完舞的春溪走过来,忍不住叹了口气:“春溪,你说楚阙最近到底怎么了?前阵子还好好的,这几日跟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似的,我问一句他答半句,冷冰冰的,连琴都弹得没以前顺耳了。”
      春溪正用素色帕子擦着额角的汗,闻言停下动作,忍不住笑了笑。她眼尾还泛着细碎的光:“莲亭哥,你才来醉仙楼多久,还不知道楚阙公子的性子?”说着,她往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水红的裙摆扫过地面的草屑,“他待人是温和,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可总像隔着层东西,就像水里的月亮,看着离得近,其实根本捞不着的。”
      杨莲亭“哦”了一声,眉头还是皱着,手里的抹布也不转了,“可他以前不这样啊。我刚来的时候,他还手把手教我认菜名,告诉我哪桌的客人爱发脾气、上菜时要多留意,连我被掌柜的骂了,他都还安慰我……”
      “那是他心善,见你是生面孔,才多照看了些。”春溪伸手拨了拨鬓边垂落的碎发,语气轻快了些,“你呀,别想那么多。楚阙公子那样的人,长得好、琴弹得好,本就该是远远看着的,咱们这样的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已经算缘分了。”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拿出块糖糕,递到杨莲亭面前,“来,尝尝这个,我刚从街口买的,比你上次给我的还甜。”
      杨莲亭接过糖糕,咬了一大口。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混着豆沙的绵密,把心里那些疑惑冲淡了不少。他看着春溪笑得弯弯的眼睛,又想起楚阙清冷的模样,确实,楚阙穿得是素白锦袍,弹得是名贵古琴,而自己只穿粗布短褂,干的是劈柴打杂的活,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或许真像春溪说的,之前的照看只是客气,现在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也是,”他含着糖糕,含糊地说,“可能真是我想多了,总觉得以前处得挺好,突然冷下来有点不适应。”
      春溪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又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傻头傻脑的样子!以后啊,准被心爱的姑娘耍得团团转!”她指了指后厨的方向,“赶紧吃,吃完了还得去劈柴呢,刚才我路过柴房,看见掌柜的往那边走了,小心他又来催你。”
      杨莲亭一听“掌柜的”,立刻加快了嚼糖糕的速度,含糊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手里的抹布往腰间一塞,就往柴房的方向跑。
      这几日的醉仙楼,总裹着层说不清的紧张。起因是那位姓王的公子来得愈发勤了,听说他祖上是开国功勋,到他这辈虽无实职,却凭着家世横行无忌,性子乖戾不说,还与福威镖局交好,没人敢招惹。
      王公子每次来,都指名要楚阙弹琴。他不爱清静的雅间,偏要在戏台前摆张紫檀木桌,自斟自饮,一双眼睛牢牢黏在楚阙身上。
      楚阙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素白广袖垂在琴侧,指尖流淌的调子或清越如泉,或婉转如诉,却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可他越是冷淡,王公子眼里的火就越旺。有次曲子弹完,王公子笑着递过一支玉簪,簪头镶着鸽血红宝石,在灯下发着艳光:“楚公子,这支簪子配你,再合适不过。”
      楚阙连眼皮都没抬,轻轻推开他的手,声音淡淡,“谢公子抬爱,只是在下无功不受禄。”
      王公子被拒了,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意味深长:“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收下的。”
      这话传到后厨时,杨莲亭正帮春溪搬舞衣箱,听得眉头一皱,“这王公子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楚阙跟他走这么近,怕是要出事。”
      春溪也叹了口气:“谁让楚阙公子生得那般模样,性子又清冷,偏生撞进了王公子眼里。听说他为了见楚阙,这几日连家里的宴席都推了,夜里还在酒楼外徘徊,真是……”她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担忧。
      王公子坐在台下,看着楚阙收拾琴囊的背影,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这等清冷又倔强的美人,越是难碰,越让人抓心挠肝,连夜里做梦,都是楚阙弹琴时低垂的眼睫,和素白指尖划过琴弦的模样。他就不信,这世间还有他得不到的人。
      后来掌柜的把楚阙叫到账房,杨莲亭正好在后院劈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夹杂着“王公子”“识趣”之类的字眼。等楚阙出来时,杨莲亭一眼就看见他手里攥着件衣服,一件银红纱衣,缀着细碎的铃铛,布料薄得透光,料子少得可怜,分明是异域舞姬才穿的样式。
      “楚阙,这是……”杨莲亭赶紧放下斧头,心头“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楚阙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涩,指尖捏着纱衣的一角,“王公子点的,让我穿这个,去他的雅间弹琴。”
      “欺人太甚!”杨莲亭嗓门一下子高了,攥紧了拳头,“那姓王的明摆着没安好心!这衣服穿不得,那雅间更去不得!”
      楚阙低头看着那件晃眼的纱衣,指尖划过冰凉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掌柜的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让我识趣些。”
      “一百两就把你卖了?”杨莲亭急得抓头发,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需要钱,可那姓王的是什么人?他要是对你做了什么……”
      “做什么?”楚阙忽然抬眼,眼底没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一片冰凉,声音也发颤,“杨莲亭,你以为我愿意?可我一个弹琴的,能跟掌柜的犟?能跟有权有势的王公子斗?这一百两,足够给我娘治好病,够我妹妹买新课本,为什么不去?”
      他的话让杨莲亭瞬间哑了声。后院的风卷着柴屑吹过来,落在两人身上,楚阙攥着纱衣的手紧了紧,冰凉的布料硌得掌心发疼,却比不过心里的无奈与苦涩。
      杨莲亭知道楚阙家里难,却没想过难到这个地步。
      “可……”他还想说什么,楚阙却已经转身,声音轻飘飘的,“别管了,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应付。”
      看着楚阙落寞的背影,杨莲亭心里像堵了团火。他知道楚阙不是贪财,只是被逼得没办法。可让他眼睁睁看着楚阙跳进那火坑,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他打定了主意,今晚,说什么也不能让楚阙出事。哪怕是拼着被掌柜的赶走,哪怕是跟那王公子硬碰硬,他也认了。
      入夜的醉仙楼,廊下宫灯的光忽明忽暗,映得雕花木门上的纹路愈发深邃。楚阙攥着银红纱衣的系带,指尖冰凉,那纱衣薄得透光,铃铛缀在衣角,稍一动就发出细碎声响,像在催着他走向难测的境地。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抬手推开雅间的门,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楚阙猛地回头,只见月光落在廊外,立着个穿夜行衣的男子。那人身形修长挺拔,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含着两簇跳动的火焰,艳得惊人,明明是夜行人的装扮,却透着说不出的夺目。
      “你要去见王公子?”男子的声音带着点懒懒散散的调子,目光从他攥着系带的手扫到纱衣,眉梢微挑,“穿成这样?”
      楚阙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又警惕地后退半步,“你是谁?”
      男子没答他的问题,只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兜,抬手往他怀里一塞。银两相撞的“叮当”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分量沉得让楚阙手腕微沉,“这些,够你娘看病,够你妹妹读书,也够你离开这儿,找个清静地方过日子。”他说着,指尖已经轻轻搭上楚阙攥着的纱衣系带,动作自然得像在帮熟人整理衣物,“衣服换了,我替你进去。”
      楚阙惊得睁大眼睛,布兜里的银子烫得他心口发颤,连呼吸都乱了,“这……这怎么行?王公子要见的是我,你去了……”
      “别担心。”男子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竟比廊下的宫灯还要晃眼,“他要的是‘美人’,是能让他尽兴的人,我去,一样的。”他抬眼看向楚阙,语气忽然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别磨蹭,换衣服。”
      楚阙看着男子眼里那份莫名的笃定,心里的慌乱竟渐渐安定下来,眼前人虽陌生,却没半点恶意,那双眼亮得坦荡,让他忍不住想去相信。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的“多谢”。
      两人在廊下的阴影里快速换了衣服。男子脱下夜行衣,穿上那件银红纱衣,纱衣本就贴身,裹着他劲瘦的身形,腰线利落,肩线分明,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作响,竟比楚阙穿时多了几分冶艳的妖气,连散落的长发搭在肩头都添了几分勾人的韵致。男子把楚阙往廊柱后的暗处推了推:“快走。”
      楚阙攥着布兜和夜行衣,指尖还沾着纱衣残留的凉意。他看着男子转身,抬手解了头上的发带,一头乌发散落下来,衬得侧脸线条愈发凌厉,却又带着种矛盾的美。下一秒,男子抬手叩响了雅间的门,门内立刻传来王公子不耐烦的声音:“磨磨蹭蹭的,怎么才来?”
      楚阙攥着那兜银子,看着男子转身,解了头上发带,散落一头长发更显动人,抬手叩响雅间的门,门内传来王公子不耐烦的声音:“怎么才来?”
      “路上耽搁了,公子莫怪。”男子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温言软语,像浸了蜜,听得楚阙心头一跳。
      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即又关上,将里面的声音隔绝开来。楚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怀里沉甸甸的银子,眼眶忽然热了。他对着门的方向深深一揖,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雅间内烛火跳跃,将紫檀木桌上的酒壶、玉杯都映得泛着暖光。王公子正端着酒杯等得不耐烦,听见门响便抬眼望去,可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月光从窗缝溜进来,恰好落在那人眼尾,那抹天生的泛红被光染得更艳,竟比桌上的烛火还要亮。银红纱衣贴在身上,衬得肩颈线条利落又诱人,衣角的铃铛随着动作轻晃,细碎的声响像挠在心上。那藏在纱衣后的艳,不像楚阙的清冷,倒像勾魂的鬼,明明带着点野气,却让他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王公子的目光像黏在了那人身上,从纱衣的系带扫到那双含着水光的眼,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这等艳色,比楚阙多了几分勾人的活气,像株长在悬崖上的罂粟,明知危险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你是……”他刚要开口问对方的身份,却见那人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唇上。那指尖微凉,带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还不是女子常用的脂粉香,倒像某种花草混着雪的清冽,让他心头莫名一荡,连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楚公子偶感风寒,怕咳疾扰了公子雅兴,特让我来赔罪。”男子的声音又软又缠,像浸了蜜的丝线绕在心上,尾音还带着点刻意的轻颤。红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一双眼露在外面,眼波流转间,更添了几分神秘的媚,看得王公子骨头都酥了。
      他哪还顾得上追问楚阙的去向,只嘿嘿笑着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贪婪地落在对方身上:“你来得好,来得好……”说着,便伸手想去碰对方的衣袖,眼里的欲望毫不掩饰。
      王公子的手伸得急切,指尖刚要碰到男子的纱衣袖口,却见对方足尖轻轻一旋,像片被风吹动的红絮,堪堪避开。紧接着,一只莹白的手端着酒杯递到他唇边,温软的声音裹着酒香飘过来:“公子别急,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王公子的魂早被勾走,顺着对方的力道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脖颈,刚想抬手去擦,男子的指尖已经带着凉意拂过他的皮肤,替他拭去酒渍。那触感让他浑身发麻,心痒得像有小虫子在爬。
      他又伸手去抓,还是落了空,这美人儿总能借着递酒、添菜的动作巧妙躲开,偶尔指尖相碰,那点微凉的触感刚传来,就又轻飘飘移开,勾得他愈发急切。几杯酒下肚,王公子眼神发直,呼吸也粗重起来,终于趁着对方弯腰倒酒的空隙,猛地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狠狠往床上压去。
      “跑什么?”他喘着气,另一只手去扯对方脸上的面纱,“今晚你还能……”话没说完,面纱落地,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都像烧了起来,明明是男子的轮廓,却美得带着股摄魂的妖,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勾人。
      “美人儿……”王公子喉结滚动,下身的欲望不受控制地勃发,整个人都被迷得五迷三道,伸手就去摸男子的肩颈,隔着薄薄的纱衣,能清晰摸到对方流畅的线条,“真是个尤物……比楚阙那木头好多了……”
      他的手越摸越往下,眼神迷离,嘴里说着胡话,身子还想往对方身上贴。可下一秒,手腕突然被攥紧,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传来,他竟被对方翻身压在了身下。美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王公子心尖发颤,连呼吸都忘了。
      “公子这么急?”美人的声音带着低哑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
      王公子被这姿态勾得欲罢不能,浑身燥热,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只伸手想去抱对方的腰,嘴里胡乱喊着:“美人……快……让我抱抱……”他的理智早被欲望吞噬,眼里只剩下对方身上那抹晃眼的红,和那双勾魂的眼。
      可王公子的话音还没落地,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突然被死死按住,那力道大得惊人,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见对方眼里的媚意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嘲弄,直接让王公子酒意醒了大半。
      “你……你是谁?”王公子的声音发颤,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眼前人的眼神太冷,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柔媚?
      下一瞬,颈间突然传来收紧的力道,美人的指尖扣着他的咽喉,力道逐渐加重。王公子吓得魂飞魄散,酒意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脸色惨白如纸。他瞪着眼前人,那双眼此刻杀意毫不掩饰,看得他浑身骨头都发寒。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王公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腕被攥得生疼,只能徒劳挣扎,“我爹可是……”
      “你爹是谁,与我无关。”美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没了方才的软糯,只剩刀锋般的锐利,一字一句砸在王公子心上,“我只问你,福威镖局托你们家保管的那本《辟邪剑谱》,藏在何处?”
      王公子心头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那本剑谱是林家败落前托王家代管的秘物,除了家族核心之人,无人知晓,眼前人怎么会知道?他看着对方眼里越来越浓的杀意,忽然想起江湖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声音都带了哭腔:“你……你是那个‘玉面杀神’?东方不败?”
      那人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尖几乎要嵌进王公子的皮肉里,只吐出一个字,“说。”
      窒息感越来越强,王公子眼前阵阵发黑,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跟东方不败讨价还价,无异于找死。“我说!我说!”他慌忙喊道,声音嘶哑,“在……在城西祖宅的密室里!正厅地砖有块刻着牡丹的,往下按三下就能掀开,剑谱就放在密室的铁盒里!”他一股脑把藏处和机关全说了,连铁盒的锁是黄铜制的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只求能保住性命。
      东方不败的指尖松了松,眼神依旧冰冷,带着审视:“若有半句虚言,我会让你王家上下,死无全尸。”
      王公子连连点头,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被褥浸湿,哪里还敢有半句谎话。他看着东方不败缓缓松开手,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正想大口喘气,却见对方忽然抬手,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冷影。
      “你……”王公子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捂着脖颈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床榻的锦缎。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怎么就栽在了这“美人”手里。东方不败嘴角一挑,重新戴上了面纱。
      杨莲亭这边刚收了工,脑子里全是楚阙的影子,怕他真被王公子刁难,脚步像踩着风火轮,噔噔噔往楼上冲。拐角处没留神撞到端着酒壶的伙计,他连句“对不住”都来不及说,只含糊喊了声“借过”,便直奔那间最深处的雅间。
      心里像揣着面鼓,“咚咚”直响,满脑子都是“千万别出事”。他猛地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急吼:“楚阙!”
      可门内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床榻上,一陌生红衣男子跨坐在王公子身上,后者脖子上正汩汩渗着血,染红了锦缎被褥,眼睛瞪得老大,早已没了气息。
      “妈呀!”杨莲亭魂飞魄散,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他猛地转身,刚要迈腿,一股无形的大力硬生生将他拽了回去。“砰”的一声,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谈笑声,雅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眼前红影一闪,那红衣男子已瞬移到他面前。冰凉的指尖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让他瞬间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脚尖都离了地。
      “好汉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杨莲亭手脚乱蹬,求生的本能让他语无伦次地求饶,眼睛死死闭着,不敢再看床榻上的惨状。
      脖颈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松,那人的声音带着点惊讶,轻飘飘落在他耳边,“又是你。”
      杨莲亭一愣,好奇心压过了恐惧,偷偷睁开一只眼。只这一眼,就让他彻底哑了火,男子脸上蒙着面纱,却遮不住那双妖异勾魂的眼,眼尾上挑,如同淬了火的宝石,亮得惊人。一头如墨的长发松松垂着,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红衣裁剪大胆,领口大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往下是若隐若现的胸膛,腰间一条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每一寸都张扬着惊心动魄的美,让人挪不开眼。
      是画舫上见到的那个人!
      杨莲亭再一次看得呆住了,忘了挣扎,甚至想再凑近些,看清楚面纱后的模样。可还没等他动,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唔!”
      他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最后留在脑海里的,只有那双含着冷光的艳眼。
      楚阙将银两塞进包裹,对刚刚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指尖还在发颤。他刚把行囊背到肩上,忽然想起杨莲亭,那傻小子性子执拗,说不定真会头脑一热冲到雅间去。
      “坏了!”楚阙心头一紧,转身就往杨莲亭的杂役房跑。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床榻上还扔着件没洗的短褂。他心沉得更厉害,拔腿就往雅间赶,跑得急了,长衫下摆都被石阶勾破了角。
      雅间的门虚掩着,楚阙推开门的手都在抖。只见王公子歪在榻上,颈间的血迹已经发黑,而杨莲亭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
      “莲亭!”楚阙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他这才松了口气,忙用力掐他的人中,“醒醒!快醒醒!”
      杨莲亭闷哼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楚阙焦急的脸,脑子里的混沌渐渐散去,方才那抹红衣的影子忽然闪过。“楚阙……你没事?”
      “先别管我!”楚阙拽起他,声音发急,“此地不能待了,王公子死了,官府迟早会来查,我们连夜走!”
      两人跌跌撞撞跑回杂役房,楚阙正往他怀里塞干粮,杨莲亭却猛地顿住:“春溪!”
      楚阙的动作停了。
      “春溪还在这儿,她一个小姑娘,要是被官府盘问……”杨莲亭说着就要往外冲,“我得去叫她一起走!”
      “杨莲亭!”楚阙拉住他,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想着她?王公子死了,凶手是谁都不知道,我们留下来就是等死!”
      “可你更危险!”杨莲亭挣开他的手,眉头拧得紧紧的,“他们知道你跟王公子有牵扯,肯定先怀疑你。你先走,我去找春溪,等风头过了再说。”
      楚阙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酸又涩。他舍命想着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你要留下?”楚阙的声音沉了下来。
      杨莲亭点头:“你快走,我在这儿能应付。”
      楚阙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松开手,将背上的行囊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好,”他咬着牙,眼底泛红,“你不走,我也不走。”
      杨莲亭愣住了,还想说什么,却被楚阙冷冷打断,“别劝了,要留一起留。”
      几日后,官府果然封了醉仙楼。公堂之上,楚阙将王公子强逼他弹琴、自己无奈应下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杨莲亭在一旁作证,句句属实。问及当晚是否见过旁人,两人都只说隐约看到个红衣人影,容貌没看清,其余一概不知。
      王公子本就声名狼藉,又牵扯出私藏禁书的事,官府查来查去,竟真没怀疑到他们头上。最终案子成了悬案,楚阙和杨莲亭倒也洗清了嫌疑,只是经此一事,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又深了几分。
      醉仙楼的琴声渐渐稀了。楚阙坐在戏台中央的琴前,素白广袖垂落在膝头,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却半天没落下,往日里随手就能弹出的调子,此刻竟连一个音都凑不连贯。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后院的青石板上。楚阙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杨莲亭身上,他正帮春溪搬着个新舞鞋箱子,箱子上绣着粉白的海棠,春溪凑在他身边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风一吹,春溪鬓边的珠花轻轻晃了晃,蹭到杨莲亭的衣袖,少年人瞬间红了脸,慌忙往旁边躲了躲,嘴角却还挂着藏不住的笑。
      那股亲昵劲儿在楚阙眼里格外刺眼。他握着琴弦的指尖微微收紧,琴弦发出一声闷响,惊得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怎么会没察觉呢?杨莲亭会替春溪留热馒头,会听她讲练舞的琐事,会在她受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就像当初,他以为杨莲亭会一直这样对自己。可现在,杨莲亭的目光、笑容,大多都给了春溪。
      楚阙垂下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涩意。他不敢承认,自己好像喜欢上了杨莲亭,喜欢他傻乎乎的笑,喜欢他护着人时的执拗,喜欢他凑到琴台边问“这是什么曲子”时的好奇模样。可他更怕,这点心思要是捅破了,杨莲亭会觉得别扭,会躲着他,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指尖终于落下,弹出一个单薄的音,在喧闹的酒楼里,很快就被淹没。楚阙看着窗外杨莲亭和春溪并肩走远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发闷。他只能装作不在意,装作只是朋友间的担心,把那份没说出口的喜欢,悄悄藏在琴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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