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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 40 “我没有早 ...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时间沉默而放荡,驱策四季明亮轮转。

      冰冷河流般的寒风吹过,附中教学楼边上栽种的香樟桂树,彷佛被按动叶片的琴键,哗哗作响,往教室窗边吐纳音节。

      附中学生走读居多,只有少数离家较远的才选择住校,所以整个初中部都没有强制晚自习。

      不过临近期末,不少初三年级的学生傍晚放学,去食堂吃过饭后,就又匆匆回到班级,主动留下来参加晚自习。

      此时初三(1)班走廊外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还伴随着有人吹口哨的声音。
      听到动静,很多人停下手头动作,纷纷朝向后门方向张望,有些男生甚至跟着叫唤起哄。

      在这般整齐划一,声势浩大的浪潮中,只有一人浑似逆流而上,始终岿然不动。
      男生身姿笔挺地端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边听听力,边飞速刷题。
      从头到尾全神贯注,将一切喧哗的洪流阻挡在外。

      而引起这般烈火烹油式的动静,正在于此时此刻,教室外面来了个身材高挑苗条,皮肤白皙,外形十分惹眼的女生。

      隆冬腊月,天气很冷的时候,附中并不强制学生一定要穿校服,因而女孩上身穿着镶有亮片的粉色面包服,下身搭配一条灰色的百褶裙,头上还带着顶跟外套同色系的贝雷帽,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时髦装扮。

      正值十几岁的年纪,一朝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女生,俨然一道青春靓丽的风景线。

      此时班上不管男孩女孩,很多人都在看她,走廊外头的女生却似完全无视这些从各处缠绕而来的目光的藤蔓,自顾着朝班里某一处张望。

      待得看到想找的人,此时兀自做题,端的是不动如山。
      对此她似不甚意外,一双美丽灵动的眸子,因为掩不住欣赏而粲然一笑。

      两个班级座位临窗,或是正在走廊边打闹的男生见着这一幕,顿时交头接耳,一个两个全都盯着她看。
      胆子比较大的,七班班花,女神,大美女什么的直接叫上了。

      有几道尚且处于变声期的声线,交织其中,如粗粝的石头,向她砸来,湮没着她。
      可对于这些小男生的示好,女孩面上微微一笑,并不搭理。

      她走到靠窗那列倒数第三排,朝那边坐着的一名戴着大框眼镜,梳着双马尾,正低着头看书的女孩叫了声。

      听到动静,后者抬起头来。
      女孩骄矜地朝她一扬下巴,示意教室某个方向,高调出声:“喏,帮我叫一下你们班长得最帅,读书最厉害的那位,谢谢!”

      说完她便退去到一边,靠着走廊护栏,双眸盯着一处方向,也不在乎四周依旧有各式目光的潮水,朝她淹来,从头到尾,端的是志在必得的模样。

      扎双马尾戴眼镜的女孩名叫余青青,其实方才从对方出现那一刻,她就注意到了。
      不过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专注复习。

      眼下被委托叫人,她合上书本,再次转去窗外看了女孩一眼。
      对方长得很漂亮,浑身都在发光一样,直叫人目眩。
      至于她口中长得最帅,读书最厉害的那位指的谁,几乎是不言而喻,班上无人不知。

      眼下余青青也只是迟疑了下,就从座位上起身。
      而在这一刻,她又忍不住转过头,看了外面光彩照人的女孩一眼。

      对方美丽得太澎湃响亮,以至于在目光接触到她的一瞬间,余青青会觉得自己黯淡得好像一片阴影。
      同一时间女孩捕捉到她的打量,朝她微笑致意。
      连笑容都甜蜜得彷佛弥漫开香气,余青青捏着衣角的手,微有些用力。

      但下一秒,她还是快速来到过道上,然后朝着她目光曾经千百次装作不经意经过,抵达,但她的心意注定要千万次搁浅的目的走去。

      一步步逼近的时候,余青青听到自己心跳彷佛一粒粒撑到极致的气球,不住地爆炸,掩盖她耳膜。

      以至于听不到教室里,其他人的声音,包括那些一边看着她,一边窃窃私语交谈攒动的人头,所有的这些,彷佛都被她心事的潮水淹没。

      让她这样平时算得上分外胆小敏感的人,居然会一朝注意不到,伴随着她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且去意分明的时候,她整个人已如借箭的草船,盛满许多人的目光。

      这样短的路,余青青却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是在模糊眩晕的思绪里,她想着自己应该感谢那个漂亮女孩才是,让自己终于有机会去到那样的人面前,如一颗终于被注意到的尘埃。

      当她终于停下来,声带的花瓣微微颤抖着,想着该如何盛开的时候。

      她跟前的男生,却因为太过于投入刷卷子,而并未察觉到边上来了人。

      只叫人看到他优越好看的颅骨,还有他露出来一半英俊立体的轮廓,以及那满满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质。

      这一刻,余青青变得局促不安,垂在身侧的手指甚至显得僵硬。
      她仿佛一只在半空中短暂享受了一段,私密又快乐的旅行的纸飞机,在人群潮湿目光的水蒸气中摔跌下来,直至被团团围住,变得狼狈不堪。

      却在这时候,她听到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彷佛一根重新将她拽起的线。

      “有事吗?”

      余青青终于回神,大框眼眶后面那双眼看向座位上的人,后者同一时间停下笔,抬头看来。

      男生一张脸英俊逼人,光洁饱满的额头被碎发遮去一半,眉眼轮廓深邃英挺,浓墨重彩。

      那狭长的眼型,上挑的眼尾部分开口似乎更明晰些,锋利如刀刃。
      只那浅淡的瞳仁,却又冲和了这股肃杀凌厉之气,偶尔叫人尤感多情。

      他的鼻形生得过分完美高挺,彷佛严格遵循美学公式裁切雕琢,却是浑然天成。

      那对寡言少语的唇,不厚不薄,唇形优美恰到好处,硬朗流畅的下颌线英气流溢,五官轮廓直叫人挪不开眼。

      余青青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不应该在这时候大喇喇张开陈旧如布的自己,她应该快速低头,去遮掩自己的缺漏,应该被这样光芒万丈的人,映照得愈发面目模糊。

      可是她没有,她贪婪的目光,仍旧顺着男生的下颌线往下,直到看到对方修长的脖颈中间,那枚突出如宝石的喉结。

      想象着它滚动的时候,会如何发光,吞没着人的视线。

      “有什么事吗?”傅斯凛再一次出声。

      相较于从前的少年声线,如今他的音色低而沉,悦耳富有磁性。

      确认看到那枚好看凸起的喉结,真的上下滑动的时候,余青青仿佛被它的光芒割伤,而如梦方醒。
      她一张脸顿时爆红,即便此时人家坐着,而她站着,可此刻她反而承受不住对方视线那般,窘迫地低下头去。

      即便知道除去三年同班同学的缘分,她跟这位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不可能会有任何交集,她应该抓住所有来到对方身旁的瞬间。

      毕竟因为过度自卑,过去两年多余青青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走到他面前,甚至只是稍微鼓起勇气,她都觉得像是一种对自己的处刑,和对对方的冒犯。

      也许这是这辈子,自己离他最近的一次,她应该大胆地在他目光中燃烧,永远记住这一刻,让心脏燃成灰烬。

      可是余青青还是不敢看他,更不敢打开自己,被对方得以全面检阅到她那藏都藏不住的平凡和晦暗。

      她只敢盯着地板,声音发颤:“外、外面有人找你。”
      她说着躲避般,又朝走廊那头侧转过身,示意对方。

      可在不被看见的这个瞬间,她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心虚,而又补充了句:“对、对方让我叫你出去。”

      她只能让那道好不容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风筝的线穿过不合身的自己,被别人抓在手上。

      傅斯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等在外头的女孩,同一时间朝他招手致意。

      “知道了。”
      傅斯凛摘下耳机,放进收纳盒。

      目的已经达成,余青青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刚准备回去,却不知为何,她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这一刻她全身血液都在滚烫,像是要冲破血管,随即用尽毕生勇气,叫出那个在心头千回百转,被日夜爱护擦拭得有如钻石一样闪亮的名字。

      “傅斯凛。”

      被叫住的当事人,刚要迈出去的步子一顿,不明所以地转过来。

      迎着男生征询的视线,余青青鼓噪的勇气又败退,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混乱嗡嗡作响,让她耳鸣一般。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应该说点什么,有很多人依旧看着他们这边,她一定要说些什么,要不然她就快暴露了。

      她会被本就格外关注着男生的那些目光,抓挠得体无完肤。
      “你、你、你的数、数学笔记,可、可、可以借、借给我吗?”
      “我、我、我看完,会、会很快,还给你的。”

      为了修补她身上不断崩裂的缺口,她终于发出声音的涂料。
      可直到开口,她听到的却是结巴失败,语无伦次到简直滑稽可笑,是今后无论过去多久,只要想起来她都无法接受和面对的一场表达。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哭,想她从来没有做成过什么,就连这样的时刻她都要搞砸。

      到了最后,她几乎声若蚊蝇,且将头越埋越低,恨不得当场蒸发。
      或许她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眼前的自己只是她日夜狂想的提线木偶。

      她还听到,有人因此发笑,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或许还会嫉妒,嘲笑她不自量力。

      在余青青已经难为情到,感觉自己身体有一部分已经在融化的时候。
      她听到男生拯救而迷人的声线:“可以。”

      傅斯凛同样注意到,自己话音落下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女孩,不断绞着的双手松开了,紧绷着的瘦弱双肩,也慢慢往下塌去。

      从前习武做过各种各样的力量和肢体训练,傅斯凛知道人体放松跟紧绷时的状态都是什么样子的。

      在将笔记递给女孩的时候,他顺带开口:“你很怕我?”
      毕竟他一直都有留意到,对方跟他说话的时候,似乎从头到尾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而一切彷佛虚构,做梦一般,余青青刚动作机械地接过笔记,闻言顿时一愣。
      她先是恍惚着点点头,而后又拼命摇头。

      “不、不是怕,不是怕你,真的不是,是我,我......”

      “嗯,怎么了?”傅斯凛顺势接过去。

      余青青猛地抬起头,待到意识自己险些就要说漏什么,她的后心当即沁出冷汗。

      “没、没事,我没事。”

      在说完后面那几个字之后,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只想快速回到自己座位,回到自己的低暗中。

      傅斯凛个子是班上最高那拨,他一早就申请坐去中间最后一排。
      眼下同一时间,他跟着起身,往教室后门走去。

      男生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有着少年人的劲瘦,却又并不单薄。
      他迈出的步子很大,很快就赶上了女孩。
      经过对方身侧,他停顿了下,还是微微侧过脸。

      “笔记不急,用完了再给我。”

      耳畔低沉的嗓音好像还有温度,一直缠绕不去,又像是美丽的雾,将余青青困在原地,像是困住一只等待蜕变的蝴蝶的终生。

      待她领悟过来,这话是谁对她说的,忙用湿热的眼眸去追。
      可男生早已跟那个漂亮的女孩,一起消失在走廊外面。

      那声“谢谢你”,好像回甘的苦酒,卡在唇齿,来不及送出,弥漫着甜和酸。

      将笔记紧紧抱在身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看了一会儿,余青青才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

      -

      来找傅斯凛的女孩名叫温意柔,隔壁班的,这学期刚从外地转学过来。
      她长得非常漂亮,学习也很好,加上性子外向奔放,一来就有很多男生示好。

      可她的注意力,却在开学第一天,从看到傅斯凛作为初中部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的时候被攫获。

      她很快从其他同学那打听到傅斯凛的情况,得知他不仅人长得特别帅,学习还特别好,入学以来回回都是年级第一,就连全市统考也都是第一。
      反正不管在哪方面,对比过去温意柔认识的同龄人,那优秀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最最重要的是,这么帅的超级学霸,至今都没有女朋友。
      听说追他的女生很多很多,奈何被拒绝的好像更多,架不住许多人还是前仆后继,可至今未有成功的。

      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男生,简直比小说里写的还要完美,温意柔很快便对他产生浓厚兴趣,并高调地付诸实际行动。

      一学期下来,她给傅斯凛递情书,送自己做的手工小饼干,送各种小礼物,包括织围巾,在对方打球的时候,她跟着一众迷妹热情地送水助威。
      还在图书馆,操场,教学楼等不时制造偶遇,有时候甚至直接上教室堵人。

      为了追到傅斯凛,她可说是使出浑身解数,无所不用其极。
      奈何一学期就快过去了,跟其他纷纷碰壁的小女生一样,温意柔同样败下阵来。
      至今不仅未得对方青睐,甚至连个联系方式都没要到。

      温意柔何时有过这样的境遇,换在原来的学校,只要她随便勾勾手,就没有不对她甘心俯首,争着为她做这做那的男孩子。
      而现如今,算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重重踢到铁板。

      对方从头到尾,端的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但他强任他强,温意柔本身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越是难以征服的,她就越是野心勃勃,被激起强烈的雄心壮志。

      这也是她最后一次被傅斯凛拒绝,在很多人都以为她会跟其他人一样,偃旗息鼓的时候,时隔两周她却又出现在傅斯凛班级外面的原因。

      此时两人并排,沿着校园干道,往学校人工湖方向而去。
      少男少女外形都生得十分突出,一路走来,不知捕获多少惊艳的目光。

      不过谁都没去在意,同样目不斜视,步履不停。
      一直到人工湖那片草地,才停下脚步。

      鹿城是典型的南方城市,这里的冬天不下雪,但冷起来也是天寒地冻的。
      岸边低垂的柳树,和附近的草地一样微微泛着黄,似乎都穿着冬日抓绒的旧衣裳。

      湖面没有结冰,可大半生机几乎被封缄,显出一种冷寂和空旷。
      旁边路灯已经亮起,割破暮色包裹而来的网面,湖边一簇簇橘色灯火,映入水面有如静静的灯笼。

      天气暖和时,那群欢快游动如呼啸飞翔的鱼,在看不见的水下休眠。

      岸边笔直的灯盏,阅览室圆形的建筑轮廓,全都影影绰绰,在湖面的银幕上放映,除此还有两道修挺高挑的身形。

      温意柔在女生当中算是个头高的,上次体育课刚测过,如今她有1米66,而站在她边上的男生,目测至少比她高出二十公分。

      傅斯凛今天穿了件短款黑色连帽羽绒服,拉链敞开着,能看到内里搭配着圆领灰色卫衣,他的肩膀很宽,整个肩线轮廓特别好看。

      下身是一条黑色收脚工装裤,尽显笔直修长的腿部线条,即便是很休闲随性的装扮,仍旧看得出来男生优越匀称的身形比例。

      边上不时有其他人经过,总也忍不住朝他们投来好奇打探的视线。

      “校草,上回见到大少爷,听他说你现在身高是188.1,那位大少爷坚称你偷偷背着他穿了0.1公分的内增高,才堪堪险胜他一筹。”

      上下打量了傅斯凛一眼,温意柔忍不住笑着找了话茬。
      她口中的大少爷正是靳承夜,这学期她追傅斯凛追得轰轰烈烈,年级上很多人都知道。

      附小毕业是直升附中初中部的,出于孽缘捆绑,两个塑料兄弟又分在一个班。
      犹记得开学第一天,双方在同一教室遇上,直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一位是笑得花枝乱颤,直叹缘分太深,老天都看不过眼,另一位则是全程板着张帅脸,满满杀机毕现。
      不过两个塑料兄弟,到底还是相安无事了近三年。

      作为傅斯凛身边走得最近的人,靳承夜自是也跟温意柔打过好几回照面。
      不说别的,之前人家送来一些亲手做的小点心,蛋糕饼干什么的,最后还不都落入这厮口中。

      除去温意柔,平时还有许多女生时常趁着傅斯凛不在,将各种零食甜点塞满他的课桌。
      有时候东西太多,都分不清谁送的,自然也就没办法还回去。

      那些也大半落入那位大少爷腹中,这厮还美其名一视同仁,绝不能吃了这个漏了那个的,说这样怎能对得起对方为此付出的心意心血。

      拥有一位桃花运太旺的基友,让这家伙日常口福不浅,但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每每还大言不惭,非说是每个芳心纵火犯背后,都有一个专门为他排忧解难,承受了太多的朋友。

      甚至前阵子他还有脸抱怨,说是因为这段时间为了好兄弟付出太多,摄入过高热量,以至于有一天上课时才刚优雅打了个盹,只因为下巴不再尖得能戳穿胸口,在老师点名要他答题的时候,他竟没能及时醒来做出反应,从而喜提长达半节课的批评。

      对此他痛定思痛,追本溯源,才发现万恶之源竟然是他那终日孔雀开屏,随时随地不分场合散发该死的魅力,以至于为自己招来无妄之灾的好基友。

      因而最后他居然脸不红心不跳,胆敢要傅斯凛赔付他工伤,外加六位数精神损失赔偿。
      当然最后要钱没有,他那条小命该是他基友看他好像不大聪明,而让他暂且持有。

      但大少爷一直怀疑,那天要不是自己特意挑在放学后,且是在校门口快进到自家车里的时候说了这话,那位据说人狠话不多的酷哥,能照他那张因为有着过剩的先见之明,而在前不久提前上了百万险的脸上咣咣来个几拳。

      至今靳承夜都在为自己,每每总能在最正确的场合,做出最正确的事而感到庆幸。
      他时常为有人能和这样风度翩翩,又机智无双的家伙成为朋友而感到钦羡,他最羡慕那台制冷机,何其有幸从小就能收获这般叫人心向往之的友谊。

      而他这位据说由于太过幸运,自小就收获一份有过无数次想要退订,但屡屡失败的友谊的基友,一朝听到有关那厮的消息,一对剑眉当即皱起。

      “他纯闲得慌。”

      待得从当事人口中听到这一毫不留情的评价,温意柔噗嗤一声笑出来,抬眼看向他。

      半个小时前,日头掉漆般,越来越薄,呼吸吐纳的光线也越来越弱,直至烧透了那样,跌入山峦的暗格,只溢出一片烫伤着天幕的血橙色。

      让城市坐落在一片,足以浸染一切的黄昏的色料中,附中校园草木丰盛,也及时吸收了这营养的暖色调,一栋栋红砖墙教学楼也奋力呼应着这阵短暂提亮的天光。
      在其间行走的人群,被大地上河流轰鸣般的瑰丽暮色,涂抹得明亮又柔和。

      可是冬日这黄昏的美丽,总也转瞬即逝。
      那烧铁般的落日,早已喑哑如死,天空暗沉,夜幕已然吹响路灯的哨声。
      可是渐渐沉下来的夜色,仍旧没能遮住眼前人的光芒。

      湖边一盏一盏的灯光,如玫瑰盛放,丝丝缕缕的光线的笔触,擦过男生利落锋利的轮廓流线,让温意柔觉得,他依旧耀目得足以点亮四周。

      “你们关系很好。”她看着傅斯凛说,“我还听大少爷说,你们小学就在一起玩了,他算得上是你最好的哥们了吧。”

      傅斯凛转过来,视线落去女生精致的脸上,低低应了声。
      “嗯。”
      “这么干脆?”温意柔笑,“可我怎么听大少爷说,在这个问题上,有人不接受?”
      “不接受什么?”
      “靳大少爷可是告诉过我,说你弟弟坚持认为你俩才是世界第一好,就连大少爷都只能排在他后面。”
      冷不丁听到提起那个笨蛋,傅斯凛冷着脸指出。
      “那是他幼稚。”

      “幼稚就对了,人不才读小学呢。”温意柔面露狡黠,“听大少爷说你弟弟很黏你,是个极端兄控,还说他小时候长得巨无敌可爱,头发卷卷的,像个洋娃娃,哪天带我见见?”

      “他就一白痴,有什么可爱的。”傅斯凛面色不变。
      而看到他这样,温意柔顿时笑得更大声。
      女孩五官本就生得艳丽动人,这样开怀大笑,脸部线条仿佛起伏发光,直叫人觉得舒心爽朗。
      傅斯凛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
      “笑什么?”

      温意柔坦然回视他的眼睛,也不瞒着,直说道:“你的表现,倒是跟那位大少爷形容的大差不差。”

      “?”

      男生眼有不解,她假意清了下嗓子,朝对方迈出一步。

      附近干道大瓦数的高杆路灯已经亮起,一朵朵灯光好像伞一样,将笼罩下来的夜幕撑开。
      被暖和的灯光熏过的草地,彷佛细软的沙滩,女孩的影子像是微小的浪,向着一处流去。

      不想身形高大挺拔的男生,同样往后退去一步,像是一道岸,阻断外物的奔流和汇入。
      草地上的身影,距离再次拉开,像是两棵不可能靠近的树。

      温意柔装得一脸受伤,看向一米之外的男生。

      “呜呜,终于切身体会到有句歌词的杀伤力了。”

      寒冬对世界的触碰和抓握,细节总也具体可感,此时冷风一阵阵吹过来,晃动广玉兰树层层叠叠的叶子的铃铛。

      傅斯凛站在原地没动,狭长的眼眸视线下落,像是一团微暗的火,安静注视着面前女孩。

      温意柔为此只得主动揭开谜底:“就是那句‘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么?小小的动作伤害还那么大?’”

      说完她又嘻嘻笑了声:“其实我刚没想做什么,就只是想看看自己在你这种身高的男生面前,大概能到你身上哪个部位,虽然目测得出来,就还是想验证一下,毕竟我在想,我们之间差了二十公分左右,是不是就是小说里写的最萌身高差。”

      傅斯凛没回应她这个说法,颈部那粒喉结滚了滚,反而开门见山:“找我是有什么事?”

      “哎,这学期我们都打过这么多回交道了,我以为不管怎么样,对你而言我总应该是会有一些特殊的吧?”

      傅斯凛看着她,却似不为所动:“我以为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我——”

      “嗯,你说过,目前你没想交女朋友,可等上了高中呢?那时候也不想么?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温意柔接下去的话很直接,“既然你迟早都会谈,那为什么不能给我个机会?我觉得我们还挺合适的,我学习也不错,外形条件也还可以,我们在一起完全能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为什么不试试呢?或者你也可以说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至少给我一个努力的方向,这样我——”

      傅斯凛言简意赅打断她:“我没有早恋的打算。”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温意柔定定看了他好几秒,脆声笑出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在察觉出男生的困惑时,她主动开了口:“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男的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多半会觉得对方未免太过普信,到底是什么给他这样的自信在我面前大言不惭。”

      停了下,她又接着说:“但如果这个人是你,我信会是真的,你也完全有资本说这种话,但要怎么说呢,一个宇宙超级无敌大帅比顶着这样一张帅绝人寰的脸,对我亲口说出这种话,想想还是挺打击人的,就好像是对我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否定。”

      “没想过否定谁。”傅斯凛纠正她。

      可他不说还好,他一说这话,温意柔就面露哀愁,整一挫败模样。

      “对,就是这样,大帅比对着我完全性冷淡禁欲风也就罢了,还要真诚地告诉我并不是有意针对谁,因为谁都撼动不了他。”

      女孩重重叹气,无比哀伤:“可是这样跟我脱光了站他面前,他却还能两眼空空专心诵佛有什么两样?”

      “别瞎说。”傅斯凛微微蹙起眉来。

      温意柔忙摆手道:“哎呀,就是打个比方啦。”
      说完又忍不住窃笑:“男神,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保守的么。”

      傅斯凛没说什么,一张英俊的脸没太多表示。
      附近被冷冬浸泡得润泽的灯光斜飞而至,仿佛将他的眼尾眉梢微微擦湿,让那轮廓愈显锋利。

      温意柔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末了感慨说:“校草,你是真的长得好顶啊,不过这只能从侧面证明我眼光好,毕竟本姑娘这辈子第一次喜欢的男孩子,那不得要是最帅最厉害的。”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但我也是真的没想到一来就挑了个最难追的,我那些远在北城的闺蜜要是知道,我才刚主动追一个男生,结果一学期都快快过去了,竟然连人家电话号码都没要到,她们私下里不得怎么笑我呢。”

      在这期间,傅斯凛眼神好像线一样,很轻地划过女孩的脸,没一会儿又飘走,像是以此表示自己有在听她说。

      在对方最后一句话落下,傅斯凛那对平直的唇线刚要开启,可像是预判他即将出口的内容,温意柔又抢在他前头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对我来说,太轻易得到的反而没什么吸引力,我这个人就喜欢迎难而上,做一些富有挑战性的事儿,所以你也别劝我,反正你这个人我是追定了。”

      傅斯凛静静看着她反问:“你喜欢我什么?”

      没想会迎来这种经典问题,温意柔先是笑了起来,随即又挑了下眉。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问啊,你竟然怀疑我的心?”

      傅斯凛道:“你说呢?”

      距离晚自习还有半小时,可是冬夜密实冷硬的笔触已经砸下来,为天地重新着墨。
      一向追求秩序的城市,渐渐失去了细节,只有霓虹灯带燃烧亮起的地方,成为醒目突出的丛丛色块。

      校园静而深,大量的空荡蔓延开,茂密的灯火矗立,爆炸,将这夜晚的腹腔填满。
      明亮的灯光细流一样溢出,在两人周身流淌,让他们双方清晰地映入彼此眼眸。

      温意柔率先出声,又或者该说在这微小不成型的拉锯中,是她首先经受不住男生刀锋般,总也深深映亮她的眼。

      她转过头,向静静吸收着夜色的湖面投去一眼,单方面断开借着眼眸的介质,思绪进一步碰撞的弦。

      “喜欢上你,完全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好吧,或许你应该换个问法。”说到这里,温意柔轻轻吐出口气,再次将视线定格在傅斯凛脸上,“你应该问,‘在我们年级,有哪个女孩不喜欢你?’,之前有一次我还遇到过,有低年级学妹找来向你告白了吧?所以校草,对于自己在学校究竟有多受欢迎,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仿佛这是人所共识的事情,就该冠上无比理所应当的口吻。

      可温意柔知道自己内心,并非面上表现的那么无懈可击。
      因为男生一双狭长的眼,望过来时是那般锋利如刃,叫人无处可藏。
      那冷兵器般的目光,似乎轻易就能抵达,那躲在语言嶙峋山石般的掩体背后,属于温意柔的另一重自己。

      而果不其然,听完她说的这些,傅斯凛就只是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这样么?”

      “当然,像你这类型的男生谁不喜欢,长得好,学习好,家世也好,打球还很厉害,与此相对应的,你却很低调,从来都不会盛气凌人,学校出了这么一号风云人物谁会不喜欢?甚至可以说你方方面面,无一不长在我的审美点上。”

      话出口后,温意柔才意识到,自己对此的表达似乎显出了些许急迫。
      而这种急迫,甚至都不知该说是出于心虚逃避更多,还是想要进一步遮掩更多。

      让她想要找补:“男神,其实我真的......”

      傅斯凛却不给她打马虎眼的机会,下一秒当场指出。

      “这不是喜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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