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不由衷》云住时

4、Chapter 04 谁是你哥哥

　　少年个头在同龄人中一定是最高那一拨，他上身穿着一件，只在衣领跟袖口缀有精工刺绣的棉白衬衫，优良的裁剪拉出平直宽阔的肩线。

　　扣子一直系到最顶端，半包着一截白皙修长的颈部，衬衣下摆窄窄收进深灰色休闲裤腰，身形比例绝佳。

　　他那尚存着青涩的脸部线条立体英气，神色刚毅坚定，额前长短适中的碎发底下，浓密齐整的剑眉又长又挺，下面一双眼生得并不小，只形状狭长，眼尾部分像是银勾细笔，走线微微上挑生发流利。

　　他那瞳色要比常人来得浅，以至于投来的眸光虽显冷厉，仍缭绕着三分戏谑散淡之意。

　　看着虽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却已可辨来日俊美无双的风姿。

　　在察觉到男孩那双又大又亮，亮得像是一种打扰的眼睛直愣愣盯着自己时，少年微不可查皱起眉来，冷漠予以回视。

　　可这一刻温与辰心跳如鼓，耳膜像是被什么封住，听不分明妈妈是不是还在一旁说了什么。

　　来时这一路风景在他眸中流转弥散，血液像是河流喧哗，胸口那颗小心脏就快被冲垮，滑出身体的河床。

　　对方的出现，让他收获眩晕般的亢奋和欢喜。

　　但他很快不满足于此，不乐意在他们中间，还有这么长一段距离。

　　他甚至忘了蛰伏的怯意，就这样松开原本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全权交由命运指示地朝着对方，一步步走去。

　　他从没有一次这么恳切着急，想要虔诚捧出从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小小的身体里澎湃积蓄的火焰，去进行一生只此一次的献礼。

　　如果这样的夏天，永远不可能再重来第二遍。

　　光洁如新的进口瓷砖像是冰封的湖面，映照出他走在上边，小小的稀薄的影子。

　　在这过程中，温与辰双眸一眨不眨，还是那样紧地盯着少年，紧得像是绳子的捆锁。

　　仿佛生命至关重要的地标出现，他这一生也只为赴这一程。

　　直至距离对方一步之遥时，他才停下脚步。

　　其实温与辰还想再上前，只是忽然不敢。

　　而等真的离得这样近，这样具体了，像是要触摸梦的果核。
　　他才后知后觉，混混沌沌意识到，是他在逼近一种发光体，是他反过来被一览无余照耀着。

　　让他这样小的孩子，在狂喜之余捕获到一种贫瘠无所有的困窘无力，有如与生俱来的一部分，让他怀揣深重秘密那般不堪重负。

　　手心滚烫发痒的感觉再次来袭，温与辰再次反复揉搓着裤子。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动不动，像是一只很小的鸟，仰着小脑袋，转动着眼珠子看向在这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像是一直在冰冷审夺着他，却叫人看不出来是在想什么的少年。

　　温与辰嘴巴动了下，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却好像被捏住嘴的鱼，惊喜的泡泡被堵回胸腔里。

　　他甚至有一点委屈，明明在来之前他就准备了好多开场白，想要在哥哥面前表现得好一点，而不是这样无所凭持。

　　他心里着急，嘴巴却像是缺氧反复开合，紧张得不能呼吸。

　　恰在这时候，温舒颜放完行李，也朝着他们这边走来，一边出声：“辰辰这是见到哥哥高兴坏了么，怎么也不叫哥哥，快跟哥哥问好。”

　　温与辰如蒙大赦，像是受了巨大鼓舞，上前一步，想也不想就紧紧抱住在他跟前，比他高出很多，昂扬拔节如竹的少年。

　　他看着很高兴，摇头摆脑的，面颊在人家柔软精良的服饰上，来回蹭着。

　　甚至能让人感觉他好似湿漉漉的小鼻头，轻轻喷洒出来欢喜的热气。

　　他嘴上又甜又欢，不停哥哥哥哥地叫唤。

　　好像这个称呼在他获得自己名字之前，就已经如前传草蛇灰线埋伏进他沉默年幼的生命，到这一刻终于被唤醒。

　　男孩儿表露出来确切而巨大的满足和欣喜，像是从身体的糖罐里溢出来，连着周身一圈儿空气，也变得甜丝丝的。

　　在这其中就只有被他抱着的人，依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胆大莽撞，不管不顾抱上来，傅斯凛浑身紧绷，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蜷紧。

　　讶然和意外侵袭了理智，竟让他一时忘了要挣开。
　　傅斯凛下意识垂着眼眸，视线落至男孩身上。

　　方才远远看着的时候，他第一眼就觉得对方生得很小很矮。
　　等人真到了近前，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他错觉。

　　男孩看着是要比同龄孩子小上很多，矮就算了，脑袋像是故意生得很圆，发梢一绺绺微微打着蜷儿，装可爱那般，殊不知这在傅斯凛看来，无一不是徒增愚蠢的表现。

　　在他无声打量的时候，对方同一时间感应般，抬起头来。

　　男孩看人的表情是奋力且生怯的，傅斯凛不懂这样矛盾的表情，为何会在一个孩子脸上集中出现。
　　不过他脸蛋实在是小，傅斯凛半只手掌就能轻松盖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在小男孩那双黝黑的大眼睛中，傅斯凛完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温与辰高兴不已，便愈发甜腻地唤他。
　　“哥哥哥哥......”

　　亲昵软糯的声音响起，男孩圆润的眼角弯弯的，缀着点儿狡黠笑意。

　　他笑的时候，傅斯凛还注意到他那极长极黑，分毫毕现的眼睫毛，成排倏然扇动的片刻，像是蓄着激荡的夏风。

　　温与辰不知道哥哥是在想什么，只是见对方看着自己，他便愈发热烈想要回应，眼巴巴迎向人家。

　　可他体内小心含裹着的一串话语，到这一刻，已是打磨好的珍珠，终于留不住，恳切涌出他唇齿。

　　“哥哥，你长得可真好看，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人，我好喜欢你喔，世界第一喜欢，见到你我好开心，今天是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天。”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光润的眼瞳仍旧不肯放松，生怕一个眨眼的瞬间，那为他心心念念期盼了好久的人，就会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远去不见。

　　说完他还要再小声强调：“我说的都是真的，哥哥，你会相信我吗？你就相信我吧，我从来都不骗人的。”

　　将最想说的一举抛丢出口，胸口热胀，像是经过泡发一样，心脏也怦怦跳得过了头。

　　温与辰后知后觉，记起来要害羞，白皙小脸慢慢浮出两团可疑红晕。

　　连紧紧盯着人家，固执到发硬的眸光也软了下去，有些怯生生的。

　　傅斯凛却只觉小男孩这副模样，更加印证如他所想的那般蠢笨不堪，而彻底失了耐性，背过一只手，轻易就掰扯开对方自以为牢固的捆缚。

　　“谁是你哥哥，别一上来就认亲戚。”

　　他冷冷挖苦，面上也回复原先那种拒人于千里的酷酷架势，有点低的少年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冷骄矜，满满透着生人勿近。

　　被推开后，温与辰没敢再抱上去。

　　只一听到对方说的，便大声而急迫地反驳。
　　“你是，你就是我哥哥，是我最喜欢的哥哥！”

　　这会儿温舒颜已经来到两人跟前，她安抚地摸了摸温与辰的头，接着朝傅斯凛笑着自我介绍说：“你就是小凛吧，我是你温舒颜阿姨，这次来得太仓促，没能给你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希望你别见怪，回头给阿姨一个补上的机会。”

　　不想她这话刚一出，傅斯凛面上楞了下，像是有些猝不及防，没反应过来。

　　只不知很快就联想到什么，继而将目光抛去别处，让那一瞬间不知从何处汹涌而来的情绪，像是蒸发藏匿的水滴。

　　可垂在身侧修长的指节，还是因为过度忍抑着起伏波动的心绪，而消化得水土不服那般，颤动了下。

　　“温阿姨？”
　　朝着女人看去，再开口时，似乎只为了确认。
　　可傅斯凛面上已然古井无波，平静得近乎一种抽身事外的冷漠。

　　那双狭长淡漠的眼，直直看向温舒颜，浅色瞳仁里似乎还涌着一股很薄的笑意。
　　可那立体清晰的轮廓线条并未真的舒展，反透出点儿难言的戏谑。

　　温舒颜还没出声，温与辰就像是率先抓到机会，上前一步，想要再像不久前那样亲近对方。
　　口中一边乖巧回应：“妈妈就是温阿姨呀，哥哥我也还没告诉你我的名......”

　　不想这一次，他是这趟漫长旅途的迁徙中，扑空的小鸽子，无法抵达钟情的栖息之地。
　　傅斯凛避开了他，居高临下，冷声斥道：“滚开。”

　　温与辰动作立时顿住，双方近在咫尺，他却没敢再靠近，悻悻收回手。

　　可傅斯凛已不再看他，更没有要搭理对方的打算，就只是转过身，一步步走上台阶。
　　就连前面他问温舒颜那句话，好像都不是为了真的得来回答。

　　楼梯转角成了一处掩体，阻隔了别人通往他的路。
　　反过来也切断了他好不容易，才要朝向这个世界，微微探出的触须。

　　温与辰在原地一动不动，小小一团，不知所措地仰着头，一直到看不到人，才小心而担忧地问温舒颜：“妈妈，你说哥哥他是不是生气了，我......”

　　后面什么他没能说完，因为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不怒自威，气势十足的厉喝。
　　“傅斯凛，如今你长这么大，却是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吗？”

　　温与辰吓了一跳，循声回头，随即就看到，一个高大英俊器宇轩昂的男人，在这时出现在别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