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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凌亘玄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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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玥睡相安稳,但眼睫处却挂上了一层水雾。寝殿内,安神香的香气飘向门外,朝四周蔓延开。
甫月宫外,晚风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又混着这抹香气,渐渐飘至太元宫的门口,又继续向内扩散。
太元宫寝殿内,玄凌闭着眼,翻了个身。他总爱用手撑着头睡,一头银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前。
不知过了多少刻钟,直到旭日东升,日头高高挂起,他才睁开眼。他瞟了眼窗外后,慵懒的起身,一步步迈向门口。
他推门而出,刚打算去隔壁叫醒她,却恰巧和她碰了个照面,她今日起的倒早。
她看向玄凌那头半束的银发,想起他昨日在姑姑大婚典礼之上搞得那一出,约摸着现下二人的关系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她挠了挠后脑勺,勉强挤出一丝浅笑。
“早……早啊。”
玄凌余光略过她腰间的衣带,只见留出的绳头一边极长,一边却很短,显然是在想些什么未曾留意。
“不早了,去将上月你临行前教你的剑法练完。”
“练完后,带你去一趟凌亘玄泽。”
白莞苓听后,眼珠转向他,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什……什么?”
“你要带我去凌亘玄泽?”
“那……那可是你的化生之地。”
玄凌化出桌椅茶案来坐下,翻看起一本崭新的医书,有条不紊的回她。
“不错。”
“因此地有一处玄色的深泉,又宽广无垠,如凌峰一般,易守难攻,本尊便为此处取名为灵亘玄泽。”
“后来,本尊又依着此处地名,取了玄凌二字。”
他顿下话音,抬眸扫了眼她的肩头。
“你这伤势,若是泡华清池,怕是要泡上个一年半载,倒不如凌亘玄泽中的那汪温泉来的快些。”
白莞苓想了一息,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带自己去疗伤,便欣然应下。
“好。”
她唤出赤玉扶桑扇,以扇化剑,开始练起先前的剑法。她脚步快了许多,却更有章法。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些许,出招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一倍。
她在一旁练着,玄凌便坐在吉娑树下品着他最爱的霜毫毛尖,看着医书,时不时瞥她一眼,出言指点一二。
“步子迈得再大些。”
“右脚往后一寸。”
“手腕再太高三寸。”
“出招太慢。”
白莞苓依着他说的,改正了动作,又练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头晒得她有些发晕,方才停下。
玄凌扫过她头上的赤玉簪,起身跨过门槛。
“走吧。”
白莞苓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脚步略快些。
“来……来了!”
二人刚走到宫门口,云晏恰好在此处盯着一个仙婢洒扫。见二人要出门去,上前一步,拱手出言。
“帝尊,您这是……”
玄凌继续向前走着,回头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白莞苓,又瞥向云晏。
“本尊带她去凌亘玄泽看看,不必跟着。”
顷刻间,玄凌和白莞苓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眼前。
云晏盯着自家帝尊刚才离去的方向,只觉得自己的三观被再一次刷新。
“帝……帝尊这四十多万年来,可从未带女子去过那里。”
一旁的仙婢也长大着嘴,感觉自己竟如此幸运,竟能撞见帝尊,还得到了一手的八卦。
云晏回头看了眼这仙婢,清了清嗓,恢复了往日的严谨做派。
“你后面还有几片落叶,扫干净了再回去。”
“还有,方才之事,不许吐露半个字。”
那仙婢立即垂下头,后退一步,拱手应下。
“是,奴婢不敢。”
他训诫完后,便回了值房。这宫女将那几片落叶扫了后,也当别的差去了。
二人各自离开太元宫的宫门后,过了几息,玄凌也带着白莞苓赶到了凌亘玄泽。
二人乘舟而入,只见这凌亘玄泽位于天地间最中央处,四面环水,被一颗颗的吉娑树包围着。
白莞苓将手伸向水中,湖水带着一丝暖意,让她格外的舒服。水面映出二人的倒影,上头还飘着几片吉娑树的落花,花香馥郁,她深吸口气,这花香格外地沁人心脾。
小舟缓缓向前,穿过一片低垂的吉娑树枝,前方的水面豁然开阔。白莞苓抬眼望去,只见泽中央有一座极小的岛屿,岛上只有一座极简朴的石殿,殿前种着一棵极高极老的吉娑树,树冠如盖,枝叶几乎遮蔽了半座石殿的屋顶。
树下有一汪温泉,水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雾气,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
她初来乍到,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看什么都是美的。她指着那座石殿,侧头问他。
“那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嗯。”
“化生之后,在此处住了些时日。”
他说“时日”,但白莞苓知道那些时日中压着多少漫长的孤独。
她没再多问,只是极轻极缓地将手从湖水中收回来,指尖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下闪了一下便落回了湖面。
小舟靠岸,玄凌先一步踏上石阶,回身朝她伸出手。白莞苓愣了一下,他甚少主动伸手扶她,练剑时她摔得膝盖全是淤青他也不曾扶过。
她将手搭在他掌心,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她稳稳地拉上了岸。
二人朝里走着,来到石殿内。石殿内的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石榻、一张石案、一盏早已干涸的油灯。案上搁着几卷泛黄的书简,一旁还有一个书架,上面的书封皮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极古老的医书。
玄凌走到石案前,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些书简的封皮,动作极缓极轻,像在触碰一段太过遥远的记忆。
“这些是本尊当年在此处所读的书卷。”
他收回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白莞苓站在原地张望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他身旁站定,低头看着那些泛黄的书简,片刻后极轻地开口。
“这些医书……你后来都学会了吗?”
玄凌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难得带上了一丝骄傲。
“那是自然。”
白莞苓伸手抚过这一本本泛黄的书卷,努力回想着眼前这位帝尊少年时的样子。她低下头,把脸藏在垂落的发丝后面,露出红透的耳尖。
他没有再看她,转过身去望向石殿外那棵吉娑树。树下那汪温泉正泛着极淡的热气,水面被微风拂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汪泉水对你的伤势有益,去吧。”
“本尊在门口,不会偷看。”
她轻笑一声,往温泉旁走着。这人如今还有心思同自己说笑,想来心情不错。
“多谢。”
白莞苓走到温泉旁,弯下腰将手伸进水中探了探水温,比她想象的暖一些,带着一股极淡的矿物气息,不刺鼻,反而让人格外安稳。她解开衣带,脱去外袍,只着一件极薄的里衣踏进泉水中。
泉水漫过她的肩头,漫过她肩胛骨上那道深可见骨后刚刚结痂的伤口,带着一股极轻极柔的暖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她经络里钻,把那些残留的淤堵一寸一寸地化开。她靠在池畔的圆石上,极轻极缓地舒了一口气。
玄凌站在石殿门口远远望着她的方向,见她安稳地靠在池畔闭目养神,方才极快的收回目光,在石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卷泛黄的医书翻看起来。
他不打算打扰她,但这汪泉水的灵力颇强,初次浸泡不宜超过半个时辰,他需在一旁守着。殿内极安静,只有她偶尔拨动泉水时带起的极轻极细的水声,和他翻动书页时书简碰触石案发出的极低极沉的声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倒有些悦耳。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白莞苓从温泉中起身,披好外袍走回石殿。她的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额角的碎发还挂着几滴水珠,整个人看起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在石案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书简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玄凌。”
她极少直呼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还带着几分生涩的别扭
“你当年在这里住的时候,每天除了看医书,还做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简,语气淡然如常。
“练剑。”
“还有呢?”
“采药。”
她撑着下颌,歪头看他。
“还有呢?”
他抬眸看她一眼。她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盯着他,那双眼里的好奇与专注,和他记忆中某个极模糊的残影重叠在一起。他移开目光,合上书简。
“没有了。”
“这里曾经……什么都没有。”
白莞苓撑着下颌的手微微一僵,这里曾经只有一个少年,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泽地里独自看医书、练剑、采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
她缓缓地将手从下颌移开,放在石案上,指尖离他搁在案上的手不过半寸。
她看着他那双依旧淡然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的眼睛,言语中换上了从未见过的柔意。
“那以后……我们就一起把这里从没有变成有。”
玄凌搁在案上的手指极轻极缓地颤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那只离他不过半寸的手,指尖微微收着。
他活了四十多万年,第一次有女子同他说以后。
他极轻极缓地翻过她的手,将她的手背覆在自己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
“嗯。”
她低下头,没有抽回手,只是任他握着。石殿外,那棵极老极高的吉娑树被晚风轻轻拂过,有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温泉的水面上,被热气托着打了几个旋。日光早已西沉,泽面上的微光渐渐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星辰,极密极亮,像是有人把一整把碎银洒在了穹顶之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凌亘玄泽的夜空,和在太元宫看到的完全不同,这里的星星更密、更低、更近,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夜色黑得如墨,又宁静平和。二人回到寝殿,一齐望向那一张榻。玄凌未等她出言,率先开口。
“本尊在外面打个地铺,你睡榻上吧。”
白莞苓怕他睡外面吹风染了风寒,下意识开口。
“哎,你……”
她刚要劝他进来,可转念一想,若是他进来,那岂不是要同睡一榻,便由他去了,自己走到榻边躺了下来。
“那你……记得晚上盖好被子。”
玄凌未再回她,走出门外,在门口旁打了个地铺,躺了下来。
凌亘玄泽的寝宫外,一片吉娑树的落叶顺着清风,飘到了三毒殿的门口。
三毒殿外,月色映出鬼面榕的树影。一抹绿叶的幽香顺着门缝飘进屋内。
三毒殿内,萧玥已来到此处,将自己誊录的手信交给了少逸。
“逸儿,你看。”
少逸接过她手信后,施了传音术唤了倾夜。片刻后,他收手,抬眸掠向她袖口处的暗纹。
“我已传音给倾夜,我们等着便是。”
二人坐在一旁静等着,三息过后,倾夜步履匆匆,来到屋内坐下。
“我方才都听说了。”
“既然那毓麟珠可助我们复仇,又极可能在玉京山,那不如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去一趟如何?”
少逸应下,手上把玩着少泽生前最爱玩的那对推枣磨。
“好。”
“不过如今天色已晚,你们在我这先住下吧,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动身,三个人,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萧玥和倾夜一齐看向少逸,他鬓间多了一根白发,在满头的青丝面前格外的显眼。他现下不过壮年,就已经有白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