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君心不藏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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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玥一袭黑衣，完美隐匿在月色之中。她拿着方才从藏书阁取来的书卷，猫着腰，慢慢移回了甫月宫，回到榻上歇息。
门外的树影婆娑，一片泛黄的枯叶乘着风，往太元宫飘去。
太元宫寝殿内，玄凌还在熟睡。直到一道远光划过地平线，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方才睁开眼，理好衣衫后起身走出门外。
他来到若柯芬池旁，化出筝来，随手拨动着筝弦。
余音袅袅，池中的莲瓣也随着音律微微晃动着。他弹了半晌，直到晌午的日光照的他有些晃眼，起身回了内殿，看起了医书。
直到天色黑得似墨，他方才起身回到寝殿歇下。
如此往复，时间似水流淌，一眨眼，白珏的婚期便到了。
翌日清晨，白莞苓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来到栖梧殿，帮白珏更换婚服，操持着事宜。
栖梧殿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白珏那件嫁衣上，将上面金线绣成的凤尾纹映得流光溢彩。
白莞苓天还没亮便起身赶了过来，推门进来时袖口还沾着扶桑殿外海棠花的露水，也顾不上擦，便一头扎进了姑姑的妆台前。
她今日穿了件极淡的鹅黄色衣裙，发间那支赤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耳垂上那对骨珥随着她忙前忙后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碰到颈侧时还会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凝琬站在白珏身后，正拿着一把檀木梳极轻极缓地替她梳着长发。
白莞苓蹲在姑姑身前，替她理好腰封上的流苏，又起身绕到后面检查了一遍拖尾上的绣纹是否有跳针。
殿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白珏端坐在铜镜前，嫁衣如火，妆容精致，却时不时侧过头去望一眼门口。白莞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弯起唇角，凑到凝琬身旁压低了嗓音。
“奶奶，你看姑姑都等不及要嫁人了。”
白珏从铜镜里剜了她一眼，唇角却忍不住上扬起来。
“你如今倒是跟帝尊，学的胆色越发大了，连姑姑的玩笑都敢开。”
白莞苓听到“帝尊”两个字，耳根骤然一红，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垂上的骨珥，随即迅速放下手，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继续低头替姑姑整理裙摆。
沧梧仙洲内，栖梧殿里笑声一片。而天界的汀岚殿内，皓临正对着铜镜理了第三遍衣领。
他今日穿了件火红色的婚服，袖口绣着龙纹，腰间束着金丝云带，整个人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他总觉得这婚服有些别扭，领口是不是歪了半寸，袖口的金线是不是比前日试穿时松了些。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珈禾推门进来通报吉时已到，他方才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门外走去。
迎亲的队伍早已在汀岚殿外列好，红绸从殿门口一路铺到南天门，锣鼓声震天响。皓临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后的花轿被八个仙侍稳稳地抬着，轿帘上绣着金龙金凤，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不多时，迎亲队伍便到了沧梧仙洲。皓临下马，沿着红绸铺就的路慢慢朝里走着，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许，却依旧稳稳当当，直到停在栖梧殿门口。他抬手理了理领口，清了清嗓子，朝门内朗声高喊。
“阿珏，我来娶你。”
他话音刚落便要推门往里走，门却被从里面堵住了。白莞苓双手撑着门板，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眉眼略弯地挡在门口，故作凶悍地阻止他。
“想娶我姑姑可没那么简单，要……要有表示才行！”
皓临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他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心下了然，当即化出一大把金叶子来，从门缝里一张张往里递。
“小财迷，都给你。”
金叶子哗啦啦地落进门内，白莞苓的眼睛亮了一下，却依旧撑着门板不肯全开。皓临又递了一把，她才心满意足地将门推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皓临踏入栖梧殿时，白珏正端坐在榻上。她穿着那件他亲手画了纹样、司衣坊绣了整整三个月的凤尾嫁衣，发间簪着他从炽幽谷中取来的龙脑香雕刻的凤冠，眉眼低垂，唇角含着极淡极柔的笑意。
他脚步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然后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将她横抱起来。她极轻，嫁衣的拖尾从他臂弯间垂下来，像一道流动的火。
他抱着她走出栖梧殿，穿过红绸铺就的路，将她极轻极稳地放入花轿中。轿帘落下，锣鼓声再次响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凌霄殿而去。
凌霄殿门口，红绸高挂，宾客如云。六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齐聚于此，将偌大的正厅坐得满满当当。
皓珉果然大操大办了一场，光是舞姬便安排了六排，乐师请了天界最好的班子，每张案上都摆着蟠桃和琼浆，连桌布都是用金线绣了并蒂莲纹的月影纱。
皓临扶着白珏下轿，二人并肩走进殿内。
“大婚仪典即刻开始。”
“一拜天地洪荒！”
珈禾一声高呼，拜天地的仪式正式开始。
白珏和皓临牵着手，面对门外，下跪叩首，拜过洪荒大泽。
“二拜高堂！”
皓临扶着白珏起身，转身面向上首的白姝，下跪叩首，拜过高堂。
白姝看着眼前的皓临，想起了她将他抱回凌霄殿的第一晚，那一晚，他生母亡故，身为皓岳侧室，却死的惨烈。
她望着他头上的玉冠看了许久，起身走下来，将二人扶起后，又回到了位上。
珈禾余光扫了眼白姝，见她坐回了位上，继续高喊。
“夫妻对拜，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二人起身，面朝彼此，躬身作揖，玉冠与凤冠在红盖头的遮掩下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珈禾上前，走到二人身旁，直了直身子，音色高了几分。
“礼成！”
珈禾话音落下后，众人入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席间笑声不断。白桀拉着皓珉灌了好几杯酒，凝琬和安蘅在一旁说着体己话，白莞苓坐在白衍身旁，正夹着一块炙鹿肉往嘴里送，偶尔抬眸瞟一眼上首的玄凌。他平日赴宴总要晚上那么一时半刻，今日倒是难得的守时。
宴席过半，白珏和皓临敬完酒后，早早回了汀岚殿。
而凌霄殿内宴席未散，气氛正酣。就在众人酒意微醺之际，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仙从席间起身，走到皓珉面前，拱手作揖。
他眉目清俊，举止斯文，腰间挂着一枚白凤族的玉牌，正是与白莞苓自幼一同在沧梧仙洲学塾中长大的白凤族少君叶韫。
“拜见天君。”
叶韫礼数周全，音色平稳，却藏不住那一丝压抑已久的紧张。
“在下……在下心悦莞苓姬主已久，今日恰逢白珏上尊大婚，想着倒不如来个喜上加喜。”
他转过身去面向白衍，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呈上了早已准备好的聘礼单子。
“少主，在下绝非虚言，愿以我白凤一族的六座仙山为聘，求娶姬主。”
殿内骤然安静了一瞬。众仙纷纷交换眼色，目光在白莞苓和叶韫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白衍与白桀对视一眼，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凝琬。
白桀捋着白须思索了片刻，叶韫这孩子他是看着长大的，与白莞苓一同上学塾、一同闯祸，也算是青梅竹马，白凤一族实力不俗，六座仙山的聘礼也不算薄。
而一旁的白衍也觉得这桩婚事甚是稳妥，与白桀相视一眼，已经接过了聘礼单子。
“好，那……”
白衍正要开口替白莞苓做主应下，话还没出口，只听上首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茶盏搁在案上的脆响。
玄凌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叶韫。他依旧坐在席位上，面色如常，但那双一贯淡然的眸子里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慢着。”
众人看着白桀就要答应，却被他这一声打断，纷纷侧首看向他。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一柄极薄的剑刃从鞘中缓缓抽出一寸。
“她不能嫁给你。”
叶韫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尊，拱手相问。
“帝尊此言何意？”
玄凌今日穿了件极正式的银纹外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他的衣袍在灯影下泛着极淡的，带着某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威压。
“因为……她要嫁给别人。”
叶韫怔在原地，拱着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着玄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大概是撞上了一堵墙，一堵他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墙。
但他不甘心，还是问出了口。
“那……敢问帝尊，她要嫁何人？”
玄凌垂眸睥睨着他。他依旧没有提高音量，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巳戈剑的剑尖刻在所有人耳边，清晰而不可逆。
“本尊的神骨在她身上，这么说，可明白？”
瞬时，整个凌霄殿鸦雀无声。众仙纷纷看向白莞苓，个个张大了下颌，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而白莞苓也不曾想叶韫会搞这么一出，刚不曾想玄凌他竟直接将此事说了出来，也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听见一旁的众仙家在底下疯狂的小声议论，还时不时看向她。一旁的安蘅也紧紧盯着她，她不敢回头看自家阿娘，只听见一旁的众仙家讨论的越来越激烈。
“神……神骨？”
“帝尊的半根神骨？”
“这……难怪帝尊从来不收弟子，却收了这沧梧仙洲的姬主，成了座下唯一的女弟子。”
“原来是存了别的心思。”
不过那些曾有幸见过吉娑一面的仙家们，倒是心下了然，因为这姬主同吉娑姑娘简直就像一个人，帝尊许是思念故人罢了。
白桀听着一旁仙家们的议论，瞥了眼玄凌，又看了眼白莞苓，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白衍的脸上也一阵青一阵白，安蘅抬手掩住了半张的嘴，凝琬的目光从白莞苓耳垂上那对泛着银光的骨珥移到了玄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瞬间了然。
白莞苓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一个字。她望向玄凌，只觉得耳垂上那对骨珥忽然变得好重，重得她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耳垂。她指尖触到那温润的赤玉表面时，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居然就这么把这件事当众说出来了。”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玄凌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白莞苓身旁，垂眸看着她，音色多了一丝浑厚。
“你姑姑已然大婚。自今晚起，回太元宫，明日一早修习。”
他说完便转身朝殿外走去，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她再一次怔住，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而叶韫也愣在原地，看着玄凌离去的背影，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撞上的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座山，一座已经被融化的老冰山。
他后退一步，朝白衍和白桀深深一揖，一改方才的从容，音色有些发干。
“晚辈不知……晚辈僭越了。”
白衍摆了摆手，把聘礼单子还给了叶韫，神色复杂。
叶韫拿着聘礼单子，脚步踉跄地奔回了沧梧仙洲。
在他走后，凌霄殿外，天色也暗了下来。众仙意犹未尽地三三两两走出凌霄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今晚这桩婚宴，怕是六界有史以来最劲爆的一桩。
众仙家散了七七八八后，白桀带着凝琬他们回了沧梧仙洲，一路上白桀一句话都没说，直到进了沧梧殿方才对着凝琬叹了口气。
“那冰坨子竟看上了我孙女，我这……”
凝琬笑着拍了下白桀的肩头，望向他外袍上的金纹。
“好了，你叹什么气啊。”
“你孙女婿可是帝尊，你应该高兴才是。”
白桀啧了一声，沉下了头。
“可……可他和小苓年纪差的……”
“而且我……我又打不过他，万一日后小苓受了委屈，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白衍和安蘅坐在一旁，相视一笑，一齐起身告辞。
“阿爹阿娘，时辰不早了，我和安蘅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二人回了赤鸾殿，一进门便躺下了。白衍盯着头顶的帐顶看了许久。安蘅躺在他旁边，轻笑了一声。
“你现在知道了吧，当初帝尊答应收小苓为徒，我就觉得这事不对劲，你还不信。”
白衍看了她一眼，翻了个身没再理她。
他一想到自家闺女要被这个……这个老男人给拱了，就心里不是滋味。越想越别扭，干脆不再想，渐渐睡了过去。
而他这宝贝闺女回了太元宫后，来到自己寝殿，没有立刻熄烛，而是坐在榻边盯着床沿上的花纹看了许久，指尖不自觉地又摸上了耳垂上的骨珥，指尖拂过那上面的纹路。
过了许久，她方才熄了烛，将被子拉过来盖好。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顶，想起他今日在凌霄殿里说的每一个字，把脸埋进锦被里，闷闷地翻了个身。
寝殿隔壁，玄凌也刚刚熄烛躺下。他依旧平躺着，银发散在枕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别无二致。
太元宫寝殿外，一片吉娑花的残瓣被夜风卷起，乘着月色飘过太元宫的宫墙，飘过若柯芬池的水面，落在甫月宫门前的石阶上。
甫月宫内，烛火还未熄灭。萧玥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这几日从藏书阁找来的关于毓麟珠的书卷。
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极轻极缓地翻着书页，终于在最后一卷残册的边缘找到了一小行半褪色的墨迹，字迹虽已模糊，却依稀可辨。
“有了，金妙师母曾在玉京山上寻得毓麟珠。”
她将这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又将之前找到的那条线索重新展开对了一遍，毓麟珠自金妙师母和鸿钧天祖双双坐化后便被隐匿在九霄天界之中。
“那这么说……这毓麟珠的藏匿之处，极有可能就在玉京山顶。”
她将这卷残册和之前找到的几张散页仔细叠好，塞进袖中，起身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细缝朝外张望了一圈。
门外的值夜侍卫已经换了一班，新的侍卫正靠在石柱旁打着瞌睡。明日一早便动身去三毒殿，将这些线索当面交给少逸和倾夜。
她打定主意后，合上门，重新坐回榻边，将袖中的书卷和散页压平叠好放在枕下，方才熄了烛躺回榻上。门外的一阵微风透过门缝飘了进来，在她脸上带起了一阵凉意。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君心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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