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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暂别      ...


  •   三毒殿外,鬼面榕的枝叶被风吹得直响。远远望去,鬼面榕树皮上的那一道道的皲裂,似是人脸上的皱纹。再与这魔鬼嘶吼般的树叶声混在一起,恐怖的吓人。

      倾夜带着萧玥往三毒殿走着,不多时,二人来到门口,只见三毒殿正殿内,少逸正坐在上首翻看着少泽生前留下的书卷。

      倾夜带着萧玥踏入三毒殿正殿时,殿内烛火正燃得安静。少逸坐在上首,手边摊着几卷泛黄的书卷,都是少泽生前翻阅过无数次的旧物。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倾夜身上,随即移向他身后的女子。那一瞬,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手中的书卷被指尖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

      他认得这张脸。当年少泽还在世之时,他曾远远见过她站在少泽身后,一身玄衣,沉默寡言,腰间挂着那枚幽绿色的玉符。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妖界侍卫,她是迦尘族的后裔,是少泽身边待得最久、也藏得最深的那个人。直到如今,他才知道她是女子。

      “嫂嫂。”

      少逸放下书卷,从座上起身,走到萧玥面前三步开外站定,微微欠身,音色端肃中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该有的敬重。

      “你回来了,太好了。”

      他唤她“嫂嫂”,这个称呼让萧玥骤然愣在原地。她活了数万年,以男子身份守在少泽身边时从未被人如此称呼过,临死前才用“我名中月字的左边有一个王”向少泽坦白了自己的真名和女儿身,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用“嫂嫂”来称呼自己。

      她的脸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少逸的目光。她抬手掩了一下唇角,清了清嗓子,方才稳住自己的声音。

      “阿逸,多年未见,你长大了。”

      她看着他,当年那个被她护在身后的小少年,如今已是执掌妖界的妖尊,眉宇间多了几分和少泽如出一辙的凌厉,却又保留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稚气。

      嫂嫂,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身份称呼她,也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和少泽之间的距离,终于被另一个人用两个字轻轻填平了。

      少逸请她和倾夜入座,开门见山直入正题。倾夜已与他提过联手的想法,萧玥也表明了为少泽复仇的决心,三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几句便敲定,三人一同联手。

      倾夜掌魔界兵马,少逸调妖界精锐,萧玥作为曾在天界待过多年的人,负责提供天界内部的布防情报。

      三个带着恨意的人在同一个夜晚聚首,彼此之间没有多余的热络,他们都是被天界夺走至亲的人,这份恨意无需解释。

      商议完毕后,少逸看了眼窗外的月色,起身面向萧玥。

      “嫂嫂,今日天色已晚,你刚恢复,不宜赶路。”

      “三毒殿西边的偏殿空着,那间屋子是阿兄生前收拾过的,一切陈设都保留着原样。”

      他顿了一下,看向萧玥,音色放缓了几分。

      “这屋子想来您再熟悉不过,今夜便先在此歇下,明日一早再动身回天界。”

      萧玥听到“阿兄生前收拾过的”这几个字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间屋子她当然熟悉,当年少泽每次深夜批阅公文,她便在那间偏殿中候着,替他温一壶茶,偶尔他累了,会靠在榻边小憩片刻,她便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夜。

      那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上都还留着他在时的温度,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句“有劳”后,便朝西偏殿走去。

      倾夜也起身回了自己的偏殿。他躺在榻上,手边依旧放着那只桃木镯,镯面上的纹路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身上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他打算明日便同少逸告辞,动身回赤霄殿。

      三毒殿外,鬼面榕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色透过窗棂洒在西偏殿的榻上。萧玥躺在榻上,伸手极轻极缓地抚过榻边那张旧案的案角——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当年少泽批公文时不小心用匕首划出来的。他还为此笑过自己,说这张案算是毁了。她没有笑,她只是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道刻痕,直到指尖微微发烫,方才闭上眼。这一夜,她睡在少泽曾住过的地方,窗外是他亲手种下的鬼面榕,枕边是他翻过的书卷,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他衣袍上残留的松香。她睡得极浅,梦里全是他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殿外那阵沙沙的树叶声渐渐停了下来,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倾夜推开偏殿的门,恰巧在廊下遇到了刚起身的少逸。他朝少逸微微颔首:“本座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今日便动身回赤霄殿。联盟之事已定,若有任何变故,传音联系便是。”少逸应下后,倾夜便转身踏入晨雾中,身形渐行渐远,朝赤霄魔界的方向而去。

      萧玥也起了身。她将西偏殿中少泽的旧物仔细整理了一遍,将每一件东西都放回原处,最后将那枚幽绿色的玉符重新系在腰间,推开殿门,朝南天门的方向走去。她沿着青石路走了许久,穿过南天门的门柱旁,穿过凌霄殿前那一排凌霄树,在殿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皓珉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他见到萧玥,先是一愣,随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他依着玄凌的嘱咐,将萧玥安顿在皓泞生前住过的甫月宫——这座宫殿离凌霄殿不远不近,既在天界的管辖范围之内,又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被软禁。萧玥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她环顾了一圈甫月宫的陈设,目光在墙上皓泞留下的那幅字帖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她安顿好后,皓珉退出殿门,召来珈禾,低声吩咐了几句——安排几个得力的侍卫暗中看守,不必时时紧逼,但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禀报。珈禾领命而去。

      皓珉办妥这些事,正要出门去找玄凌汇报,刚走到殿门口便迎面碰上两个人——白珏正拉着皓临的手,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羞涩和紧张,而皓临站在她身后,一脸镇定自若中隐隐透出几分紧张的神色。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月白色衣袍,头上那枚白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皓珉。”皓临上前一步,开门见山,“我要向白珏提亲,你替我准备准备。”

      皓珉愣了一下,随即折扇一收,唇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他扫了眼白珏微微泛红的耳根,又扫了眼皓临那张看似淡定实则耳根比白珏还红的脸,正欲开口调侃几句,白珏直接剜了他一眼:“少废话,你帮还是不帮。”

      皓珉当即连声应下。他是白珏的表弟——虽无血缘但两家世代交好——更是皓临从小最亲的阿兄,他比任何人都更盼着这桩婚事能成。他和孟妤商量过,打算择日去沧梧仙洲向白桀提亲。他应下后,随口问皓珉要去哪,皓珉说正要去找玄凌商量萧玥的事。

      白珏听此,忽然想起白莞苓还在太元宫,便对皓临道:“正好,咱们提亲需要人手帮忙,把小苓叫上——她是咱沧梧仙洲的姬主,姑姑大婚,她理应在场。这些时日她一直待在太元宫,也该回家看看了。”

      几人一同来到太元宫。皓临和白珏先去外殿见了玄凌,向他告知今日要去沧梧仙洲提亲的事。玄凌微微颔首,说了声“恭喜”,继续和皓珉下棋。白珏则独自去了白莞苓的寝殿。她推门进去时,白莞苓正坐在榻上翻看一本凡世的话本子,指尖停在某一页上,目光却落在手中的赤玉簪上出神——那是玄凌在她满月宴时送给她的,也是他前世亲手雕琢的那支簪子。她看着簪头上那朵吉娑花,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白珏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白莞苓回过神来,合上话本抬头看来人。白珏将提亲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说需要她回沧梧仙洲帮忙。白莞苓犹豫了一瞬——她和玄凌之间还悬着那天她告白、他沉默的尴尬尚未消散,回去帮忙或许能让两个人都有些时间冷静一下——便答应下来,跟着白珏和皓临回了沧梧仙洲。

      而太元宫内,玄凌和皓珉对弈数局。皓珉依次落子,盘盘皆输。玄凌落子的手指不急不缓,目光盯着棋盘,淡然开口:“萧玥已安顿在甫月宫,派人看紧了。她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在天界的处境。聪明人不会轻举妄动,但也不会轻易放弃。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有人盯着,任何异常第一时间禀报。”

      皓珉放下棋子,神色难得收敛了几分往日的嬉笑:“放心,我安排了珈禾亲自盯着。”

      玄凌微微颔首,落下了最后一步。皓珉看着棋盘上的惨状叹了口气,起身告辞回了凌霄殿。

      沧梧仙洲,栖梧殿外梧桐花已开了大半。皓临带着聘礼登门,聘礼单子洋洋洒洒写了数十页——龙族的奇珍、凡世的古玩、玉京山上采的灵草、炽幽谷中取的龙脑香,每一样都是他亲自挑选、亲手打理的。他向白桀和凝琬深深一揖,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白桀捋着白须,看了看皓临,又看了看白珏,见他家女儿难得一见的低眉顺眼,便知此事早已无需他多言。他微微颔首,问了皓临几个问题,皓临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却字字诚恳。白桀听完,侧首看向凝琬,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凝琬浅笑着点了点头,白桀便道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十。

      皓临和白珏退下后,白莞苓在自己住了三万年的扶桑殿中缓步走了一圈。殿中陈设依旧,窗外的海棠树还在,树下的秋千也还挂着。她在榻边坐下,指尖不经意间又摸到了发间那支赤玉簪,把它取下来捧在掌心,盯着簪头上的吉娑花看了许久。这簪子她戴了几万年,从未细想过它为何会让自己觉得熟悉,只觉得它很好看,戴着很安心。

      她将簪子插回发间,出门去了沧梧殿。

      白桀正对着嫁妆单子发愁,见白莞苓来了,连忙把她按到案前坐下。凝琬在一旁核对礼单,白珏被勒令不准插手,理由是“你自己就是被嫁的那个,再帮忙添东西,这嫁妆单子怕是要比聘礼长一倍”。白珏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坚持,只是靠在凝琬肩头安静地看她一张一张地清点着礼单上的每一项。

      白莞苓从头开始理那份厚厚的嫁妆单子——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参与家族的大事,从礼品种类到数目清点,从回礼规格到宾客名单,每一项都需要反复核对。她一直忙到深夜才理完了三分之一,回到扶桑殿倒在榻上,连外衫都没来得及脱就睡着了。

      一连五日都是如此。清晨去沧梧殿用过早膳便继续理单子,晌午同家人一起用午膳,下午继续理单子,直到夜深方才回殿歇下。白珏出嫁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沧梧仙洲的梧桐花也愈发开得热烈,满山遍野的绯红,衬得整座栖梧殿都笼罩在一片喜气之中。

      第五日夜晚,白莞苓忙完回到扶桑殿,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帐顶,想起那日在太元宫,她教玄凌叠衣服时他那副死不承认却偷偷练到天亮的样子。她笑了一下,极轻极浅,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嘴角弯起的弧度。窗外月光正明,海棠花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曳。她把赤玉簪从发间取下来放在枕边,指尖在簪头上那朵吉娑花上轻轻点了一下,想着那颗四十多万年的老冰山此刻是不是还在翻看医书、或者又把自己的外袍叠成了一条蜿蜒的黑虫。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沧梧殿外,一片海棠花瓣被风卷起,乘着夜色飘向赤霄魔界的方向,落在蛇皮树的枝头。

      赤霄殿内,倾夜正坐在案前翻看一本魔族的禁书。烛火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指尖在某一页上骤然停住。书页泛黄,上面用魔族的古文字赫然记载着一件名为“毓麟珠”的宝物。他又往前翻了几页,确认这珠子的来历与用途,方才缓缓合上书卷。

      他抬眸望向窗外,夜色正浓。明日便去找少逸商议此事——若这毓麟珠能为他所用,复仇之路上便又多了一份筹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暂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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