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妃守则》青瓦霜华

1、第 1 章 紫檀木打造

　　紫檀木打造的拔步雕花大床上，一个身着素色丝绸寝衣的贵妇人无力地躺着，满室皆是浓重的药味。
　　床边，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正捂着帕子无声哭泣，再远一点，还有两个尚未出阁的小姑娘，和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此刻正一脸惶恐地被乳母搂在怀中。
　　“咳咳。”贵妇人轻咳两声，胸口微微起伏，她抬起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搭在年轻妇人的手上，深深凹陷的两颊让人看不出她年轻时候的美艳动人，只一双眼睛，依旧锐利。
　　“侯爷……想必还在温柔乡吧？是芳姨娘处，还是丽姨娘处？”
　　一旁的丫鬟小心看了眼年轻妇人后低头回答：“侯爷他前几日从青楼赎了个人来，被唤作香姨娘。”
　　年轻妇人脸上有无法掩饰的怒气，狠狠剐了一眼多嘴的丫鬟，正想说些什么，就感觉自己手背被轻轻拍了两下。
　　“娘。”年轻妇人再也忍不住，泪水不住地流淌。
　　贵妇人反倒露出几分笑意：“别哭，娘这是解脱了。”
　　“娘！夫君已经去请太医了，您再等一等！”
　　贵妇人轻轻点头：“好。接下来娘说的，你要听牢。娘死后，你要守孝三年，你膝下已有一子，那三年你就只管关起门来好好管教孩子。女婿那边，你需亲自安排人手，以免被人钻了空子。你婆母是我闺中好友，她为人爽利，我倒不担心她会给你使袢子，你多去她那边尽孝。至于你父亲，哼，永宁侯府已然开始败落，他愿意纳多少妾，散多少财，都是他的事，你只是外嫁女，往后少来侯府，侯府出什么事，你也不必管。”
　　“娘惟愿，我儿能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眼前光影浮沉，过往二十几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年少春日庭院里的扑蝶嬉闹，十里红妆的忐忑喜悦，女儿承欢膝下的温馨快乐，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骄傲挺直的背影上，那个十七岁，在出嫁前一天还被罚跪祠堂，昂着头清瘦坚毅的少女。
　　“我俞令禾，论容貌不输京中任何贵女，论才情不输儿郎，凭什么我要因为这庶女的身份被束缚、被欺压？我没有错！世子夫人之位能者居之，他日我扶摇直上，定要活得风生水起！”
　　“我不后悔！”
　　我俞令禾，从不后悔自己为争夺世子夫人之位所做的一切事情！骂我不知廉耻又如何，骂我不择手段又如何！侯府，是我一个小小从五品官员家的庶女能找到的最好的婚事！
　　我只恨，手段不够更高明，让人轻易瞧了去。十年世子夫人，十五年侯夫人，谁见到我不恭敬地行礼？哪怕有人在背后议论我、鄙夷我，我还是高高在上的永宁侯府夫人！
　　指尖微微用力，俞令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双曾经盛满野心的双目缓缓阖上，往日种种，化为云烟。
　　“娘！”
　　“夫人她……去了！”
　　消息传到后院时，侯府的男主人，永宁侯爷搂着自己的新欢轻轻皱了皱眉头，又马上恢复了往日的风流，繁花似锦、歌舞升平。

　　“小姐，二小姐那边快好了！”
　　“好的，那我们也准备一下过去吧！”
　　“嗯！”
　　看着自己曾经亲如姐妹的心腹丫鬟锦瑟干劲知足地指挥着小丫头们做事，俞令禾露出欣慰的笑容。
　　半生筹谋、黄粱一梦，她不知道如今还印刻在脑海中的是真实存在过的前世，亦或是一场大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十五岁的及笄年华，因那桩事情被发卖的锦瑟也还在自己身边。这一切，真的太好了。
　　今日是她的二姐俞令涟，邀她去玄法寺上香，故而一大早，两个院子的下人就忙碌起来。前世她并没有一同前去，也正是在这一天，永宁侯世子徐秉文救了因贪玩在寺院后山迷路的俞令涟，两人因此结缘。
　　这一回她跟着去，倒不是想要再见一见前世最终娶了自己的徐秉文，而是为这不知是真是幻的经历，去佛前求个心安。
　　至于徐秉文，身份确实高贵，不然前世自己也不会使出那等下作的手段，可惜人嘛，实在是不行。她懒得再当一回侯府夫人了。
　　青帷素帘的马车内，一身粉色衣裙的娇俏少女叽叽喳喳拉着一旁着湖绿衣裳的少女。
　　“爹爹终于又答应我出门啦！上一次出门都已经时隔快一个月了呢！虽然是去玄法寺，但我听说春日的玄法寺后山有一大片花田，正好这回去看看！”
　　俞令禾抿着嘴微微笑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俞令涟作为俞家庶出的二小姐，待遇不比嫡子差，皆因她的母亲赵姨娘，是俞家老爷乳母的女儿，两人青梅竹马长大，俞家主母生下嫡长子后，俞老爷便迫不及待停了赵姨娘的避子汤，她们的大姐俞令仪，俞家庶长女只比嫡长子小了一岁，五年前便已出嫁，是俞老爷千挑万选才定下来的女婿。
　　因着赵姨娘在俞家后院的地位，俞令涟在府中一贯是要什么有什么，连俞夫人都得退避三分。
　　俞令禾的母亲没有赵姨娘这样厉害，她本是俞夫人的陪嫁丫鬟，因生得不错被俞夫人推出来跟赵姨娘打擂台。当初也得宠过几日，不过很快就被俞老爷抛到脑后，生下俞令禾没几年便过世了。
　　俞夫人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府中唯二的公子都是她所出，前世自己可跟她学了不少手段，让堂堂永宁侯侯爷年过四十，才得一个小公子。
　　俞夫人与赵姨娘积怨已久，想到这次上香会发生的事情，俞令禾打算送二姐一份大礼。
　　马车摇摇晃晃，一直到快巳时末，才到了大名鼎鼎的玄法寺。两人先去正殿上香，接着一起用了素斋，便各自回了厢房。
　　俞令禾回到厢房抄了一会儿经书，就听到旁边俞令涟的厢房大门打开的声音，使了个眼色，锦瑟会意地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朝俞令禾隐晦地点头。
　　她也没做什么，就是派人去盯着俞令涟而已，毕竟这里等会儿会有一场好戏，这一次，她可不想错过。
　　一卷经书抄完，俞令禾带着锦瑟再一次来到正殿，将自己誊写的经书仔细放在佛前供奉，然后屈膝跪下。
　　“信女俞氏令禾，谢佛祖慈悲，请佛祖继续庇佑。”
　　起身后她看到佛前另一叠不属于自己的经书，随口问小沙弥：“今日除了我们还有人来？”
　　“是的，东平郡王府来人祭奠先王妃。”
　　东平郡王府？不熟。依稀记得前世他们府里争夺世子之位闹得沸沸扬扬，那位先王妃所出的嫡子似乎是被……毒死了？
　　这时，锦瑟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抚了抚衣袖，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也不知二姐姐在做什么？刚才她不还说后山花田迷人，想去瞧一瞧吗？我们去找二姐姐，一同前去吧。”
　　回到厢房，锦瑟扣门，半响才有个小丫头开门，看到是她们松了口气。
　　“咦，二姐姐呢？”
　　“二，二小姐她，她说出去逛逛。”
　　俞令禾点点头：“二姐姐一早便说要去后山看花，怎么也不等我。她去多久了？”
　　“有，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俞令禾皱眉，“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后来有蛇虫出没，二姐姐不会出事吧？”
　　“应，应该不会吧？”小丫头看起来快哭了，二小姐只说张嬷嬷来了应付一下，没说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呀。
　　“我有些不放心，锦瑟，去找张嬷嬷，我们一起去后山找二姐姐。”
　　“找张嬷嬷！不用了三小姐，真的不用了！二小姐一定很快就回来了！”
　　俞令禾没有理睬她，没一会儿锦瑟便带着神色严肃的张嬷嬷过来。
　　“张嬷嬷，你来得正好！二姐姐来之前便说要去后山看花，可她没等我自己就去了，还一去一个时辰，我实在害怕二姐姐出事，我们一同去找她吧！”
　　张嬷嬷不假思索地点头同意，二小姐若是出事，依赵姨娘的本事和老爷的偏心，怕是又要怪罪到夫人头上！必须尽快找到二小姐！
　　俞令禾自然知道俞令涟在哪里，毕竟她和俞令涟可是“好姐妹”，前世，俞令涟可是把他们的相遇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呢。她不动声色地指引着张嬷嬷前往那处。
　　俞令涟是在后山发现了一丛野莓果，采摘时没留意脚下，被隐藏在草木丛中的大石块绊倒，整个人摔进了带刺的莓果丛里，恰好被也来后山踏春的永宁侯世子徐秉文看到。而徐秉文为了救她也被刺伤，俞令涟便拿出了自己的帕子给徐秉文包扎。
　　只是俞令涟忘了，那块帕子是她俞令禾绣的！前世她听俞令涟讲述时没有戳破，而是在关键时刻，给了他们致命的一击。
　　“二姐姐，你在哪儿？”
　　“二小姐，二小姐！”
　　“快过来！找到二小姐了！”
　　等俞令禾带着张嬷嬷和下人们找到俞令涟时，她已被徐秉文救下，那条帕子此刻正系在徐秉文的右手掌上。
　　“二姐姐！”俞令禾装作焦急地快步走到俞令涟身边。
　　“呀，二姐姐，你受伤了！”
　　听到二小姐受伤的消息，张嬷嬷脸色一下就变得铁青，若不是顾忌还有外男在此，跟着二小姐的那些丫鬟早被她骂了，此刻她不得不端着脸。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我家小姐，敢问公子家住何处，我们老爷是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等回去之后必有重谢。”
　　年轻的徐秉文，看起来剑眉星目、仪表堂堂，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我们公子是永宁侯世子！”一旁的小厮高傲地回答。
　　这下可把张嬷嬷吓了一大跳，看这公子的穿衣打扮确实不同寻常，但她没想到，居然是永宁侯府的世子！还救了二小姐！得赶紧回去禀告夫人，唉，这一遭，夫人肯定又要和老爷吵架了。
　　俞令涟听到救她的俊朗男子竟是身份高贵的永宁侯世子之后，一双美目更是光彩连连，正巧与偷看佳人的徐秉文对视，俞令涟一下就红了脸。
　　俞心禾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做足了闺阁小姐看到外男时的礼仪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