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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后排课桌的薄荷味晨读
夏清浅跨进高二三班前门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种大型野生动物观察现场。
原本吵得快要掀翻天灵盖的教室,在捕捉到她和江挽音的身影后,音量精准地下降了三个分贝,随即转变为一种更为黏稠、更为刺耳的低频嗡鸣。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带着尚未睡醒的迷蒙和过度旺盛的好奇,像是一排排未经过滤的探针,试图在她那件略显宽大的校服上钻出几个洞来。
这种感觉很不妙。
如果社交压力有实体,夏清浅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正背着一座喜马拉雅山在行走。她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尖上,余光里全是那些聚拢在一起、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的脑袋。
“那是谁?江姐今天转性了?” “没见过,是新来的转学生吗?” “不像啊,那校服穿得跟缩头乌龟似的……”
夏清浅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脑子里启动“自动屏蔽系统”,试图将这些噪音归类为某种无意义的背景电波。她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这次她的座位在江挽音的前面,倒数第二排。
屁股刚沾到冷冰冰的椅子面,身后就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咚。”
是江挽音的脚尖,隔着椅背的木板,轻轻踢了踢她的后腰。
夏清浅脊背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后面那人带着点懒洋洋的嗓音传了过来:“夏同学,别总盯着你那地板看,地上又没长出金子来。看窗外,那雾还没散呢,像不像咱们学校食堂蒸坏了的超大号馒头?”
夏清浅顺着她的暗示往窗外瞥了一眼。晨雾确实还没散尽,灰蒙蒙地挤在操场的看台边缘,透着一股子冷清的颓废劲儿。
……馒头?谁家馒头能蒸成这种半死不活的颜色?
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完成这波吐槽,周围那些“蚊蝇”的嗡鸣声突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正凑在一起,眼神像是不经意地往这边扫,嘴里的悄悄话却大得足以让半个班级听见。
“啧,某些人还真是会找靠山,一大早就黏在一起,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谁说不是呢,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德行,装给谁看啊……”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倒刺,精准地扎在夏清浅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她抓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由于用力而泛起一层青白。那种熟悉的、想要原地消失的冲动再次席卷全身,她甚至开始思考现在假装晕倒被送进医务室的可能性有多大。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在教室后排炸开。
“砰!”
那是一本足有板砖那么厚的辞海,被江挽音面无表情地从桌上横扫过去,重重地砸在了两张课桌交界的空隙里。书页震颤出的灰尘在阳光下疯狂起舞,原本还在嚼舌根的几个女生被吓得集体打了个激灵,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鹌鹑,瞬间没了动静。
“怎么,早自习舌头太长没处放,需要我帮你们剪剪?”
江挽音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张狂劲儿却让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一根黑色水笔,眼神冷飕飕地在那几个女生脸上剐了一圈。
夏清浅坐在前面,感觉后背那股紧绷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这种被“暴力”保护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极度寒冷的冬夜被人塞进了一个热气腾腾、甚至有点烫手的暖气片里。
她低下头,拉开书包拉链,试图通过“找书”这个动作来缓解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然而,三秒钟后,夏清浅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手在书包里疯狂摸索,从揉皱的草稿纸摸到干掉的橡皮屑,再摸到那个空空如也的夹层,冷汗瞬间顺着后脖颈爬了上来。
英语教材。那本封面印着个大本钟、昨晚被她翻得卷了边的英语教材,此刻正安稳地躺在她卧室的书桌上,和她那只没洗的袜子做伴。
……完蛋了。
今天的早自习是老王的场子。老王,那个能把教鞭舞出残影、视纪律如生命的政教处主任,最讨厌的就是学生在早自习期间“两手空空”。
夏清浅盯着空荡荡的书包,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方案:
方案A:现在跑出去,假装去厕所,然后一路狂奔回家。
方案B:找前面的同学借,但以她现在的“社交声望”,大概率会被拒绝。方案
C:等死。
还没等她在ABC之间做出抉择,头顶上方突然投下了一道阴影。
紧接着,一本封皮略显破旧、边缘甚至有些卷曲的课本,带着一股并不算温柔的力道,“啪”地一声砸在了她的课桌上。
夏清浅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见那本教材的封面上用极其狂草的笔迹写着三个大字:江挽音。那字迹龙飞凤舞,每一个钩画都透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更重要的是,随着书页被风吹开,一股淡淡的、带着点凉意的薄荷糖味扑面而来。
那是江挽音刚才塞进她嘴里那种糖的味道。
“发什么愣?难不成还得我帮你翻开?”江挽音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纵容。
夏清浅下意识地翻开书页。
……这真的能叫课本吗?
第一页的单词表上,原本整齐的英文字母被各种怪异的涂鸦填满。一个火柴人正骑着一头长得像猪又像象的生物,在“Environment”这个单词上面狂奔;而在“Disaster”旁边,赫然画着一张赵猛被气歪了嘴的漫画肖像。
夏清浅盯着这些涂鸦,心里那种快要溢出来的焦虑,莫名其妙地被一种荒诞的喜感冲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熟悉而沉重的脚步声。
“笃、笃、笃。”
那是老王那双标志性的黑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学生们的心尖上。
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在一秒钟内完成了“抬头、拿书、挺胸”的一系列机械动作。
老王背着手,像尊移动的石狮子,阴沉着脸走进了教室。他那双犀利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名为“抓典型”的光芒,视线在教室内精准地横扫,最后如雷达锁定般,停留在了江挽音那头显眼的狼尾上。
“咳咳!”
老王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教室内激起了一阵细小的回音。
夏清浅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能感觉到老王的视线在江挽音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然后又顺带着扫过了她。
那种被班主任盯上的局促感,让夏清浅的耳朵尖瞬间烧得通红。
“看书!盯着黑板能盯出单词来吗?”老王的声音带着点常年吸烟的沙哑,在讲台上震得黑板擦都晃了晃。
夏清浅赶紧把头埋得更低,眼睛死死盯着江挽音那本涂鸦画册,仿佛那是什么至高无上的学术名著。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
江挽音那修长的手指直接按在夏清浅的脑门上,像拨弄地球仪一样,漫不经心地把她的脸往课本的方向又拨了拨,直到她的鼻子快要贴到那个骑着猪的火柴人身上。
“别抖,老王又不是食人族。”江挽音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夏清浅的后脑勺飘进来的,“跟着念,张张嘴就行,没人听得出你在唱经还是在背单词。”
夏清浅机械地张开嘴,跟着周围那阵如潮水般的朗读声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A-B-A-N-D-O-N……”
她盯着那个单词,脑子里却全是江挽音指尖残留的一点点凉意。那种触感一触即收,却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块挥之不去的温热区域。
早自习的空气有些沉闷。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斜斜地打进来,将教室里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夏清浅正努力维持着这种“好学生”的假象,后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
“戳。”
是圆珠笔尖顶在校服布料上的感觉。
夏清浅挺直了脊背,没敢回头。她能感觉到江挽音在后面闲得发慌,那支笔并没有收回去,反而顺着她的脊柱线,开始缓慢而有力地划动。
一横。一竖。再来一个扭曲的弧度。
夏清浅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到了背部那一小块布料上。她在脑子里拼命解析着那些笔尖的轨迹,试图还原出江挽音在写什么。
……是个“丑”字?
不对,那一勾一画的力道,分明是在临摹刚才赵猛在校门口被江挽音怼得哑口无言时的那张囧脸。
夏清浅抿着嘴,努力憋着笑。那种在严肃的早自习、在老王的眼皮子底下进行这种“地下通讯”的禁忌感,让她原本紧绷的情绪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像是有一颗气泡水在心里悄悄炸开。
老王在讲台上巡视了两圈,似乎对大家的朗读状态还算满意。他走到黑板前,用力拍了拍那块满是粉笔灰的木板,发出“啪啪”的脆响。
“行了,都停一下。”
朗读声戛然而止。
老王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精光:“我看你们今天精神头都不错,既然这样,趁热打铁。把书都收起来,拿出半张纸,咱们进行一次随堂单词小测。”
教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啊?不是吧,老王,昨天才测过!” “救命,我单词还没背到C开头呢……”
夏清浅也懵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本涂鸦课本。她连书都没带,这测试要是写不出来,老王绝对会让她在走廊里站成一尊思考者的雕塑。
就在她手忙脚乱地从笔袋里翻找纸笔时,江挽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课桌上。
她歪着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清浅的侧脸。那眼神里没有半点紧张,反而透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夏清浅被她看毛了,从笔袋深处掏出一支备用的钢笔,也没看方向,反手就往后一递,稳稳地落在了江挽音的桌面上。
就在手指松开的那一秒,江挽音的手伸了过来。
她的指尖并没有直接去抓笔杆,而是带着点故意的成分,在夏清浅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划过。
那一瞬间,一种转瞬即逝的痒意顺着指尖直冲大脑,激得夏清浅猛地缩回了手。
江挽音接过笔,顺势往前凑了凑。
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夏清浅的背上了,带着笑意的呼吸喷洒在夏清浅的耳廓边,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夏同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江挽音压低声音,那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成分,又透着股理所应当的亲昵:“待会儿借我抄几个。不然,老王今天下午真得请我去办公室喝他那罐陈年普洱 了。”
夏清浅捏着手里的信纸,感受着掌心残留的那点痒意,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音节。
“……嗯。”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人的课桌交界处,将那些飞舞的灰尘照得像是一群闪闪发光的微型星辰。
夏清浅低下头,在纸张的最顶端,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在她身后,江挽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支借来的钢笔,嘴角的弧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