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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这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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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官员的休沐日,于是苏念一早就出了门。
她没有再迷路,从摄政王府到永宁坊这条路,她昨天来回走了两趟,已经记住了。
出王府大门往南,过三个路口,看到一座红色砖塔往东,再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她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不会走错,然后直接出发。
今天的目标是刘世安,户部尚书。
苏念到刘府的时候还早,天刚亮不久。
青石台基上,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铜钉排布齐整,兽首门环暗沉发亮。门口一个家丁正蹲着地上打哈欠,
苏念没有等,她围着刘府走了一圈,寻着个开着的角门走了进去。
刘府比周明远的气派得多。
三进的院子,抄手游廊,假山流水,光是前院的影壁就比周家整面墙都高。苏念跟着仆人穿过前厅、绕过正堂,在后院找到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人,苏念走进去,环顾四周。
刘世安的书房很大,三面墙全是书架,摆满了书。书案是紫檀木的,上面铺着毡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苏念注意到砚台是端砚,笔架上是几支湖笔。这些东西她不认识,但她看得出是好东西。
她翻了一下书案上的东西,几份公文,一本账簿,一封没写完的信。
信的开头写着“陈将军台鉴”。
苏念有些费力地把信的内容默读了一遍,大意是说漕运旧档的事已经处理好了,让他们不要担心。信没写完,后面空白了一大片。
苏念把信放回原处,继续翻看其他的东西。账簿上记的是刘府的开支,苏念看不懂里面的门道,但她注意到一个数字,刘府每月买茶叶要花十五两银子。
她不知道十五两是什么概念。
但她记得昨天在周明远家,那碗加了鸡蛋的面,丫鬟端过去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夫人说这个月的月钱要晚几天发”。
周家连月钱都要晚发,刘家一个月买茶叶花十五两。
苏念把这个数字记下来,她不知道这些信息意味着什么,但她相信信息多了自然会有答案。
她在刘府待了大半个时辰,等到了刘世安。
刘世安五十出头,身材瘦削,鬓角已经白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快,声音洪亮。他进了书房,先喝了口茶,然后坐下来继续写那封信。
苏念站到他身后,看他写完了那封信。信的末尾写着:“三日后,老地方见。”
又是“三日后,老地方见”。昨天周明远收到的那封信里也有这句话。
苏念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她现在知道至少有三个人,刘世安、周明远、陈将军会在三日后碰面。她不知道老地方是哪里,但她知道三日后跟着刘世安就能找到。
刘世安写完信,叫来一个老仆,把信交给他送出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苏念踮起脚看了一眼。
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漕运档·永元三年。
永元三年,那是沈鸢父亲被斩的那一年。她记得很清楚,那张纸上的四个字被水痕印染得不太清晰了。
刘世安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很专注,但眉头微微皱着。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苏念看不到册子上写了什么,她的身高只能看到刘世安的背影和册子的背面。但她记住了册子的位置:书架最上面一层,从左往右数第五本。
刘世安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把册子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他出了书房,往前院走去。
苏念跟在他后面。
前院里已经停了一顶轿子。刘世安上了轿,轿夫抬起轿子,出了刘府大门。
苏念跟着轿子走了一路,轿子穿过几条街,在一座宅院前停下来。苏念抬头看了一眼门匾,赵府。
赵必成的府邸。
苏念跟着刘世安走了进去。
赵府没有刘府气派,但比周府好得多。前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苏念认出了其中一个周明远。另一个她不认识,四十多岁,胖,穿一身酱色袍子,应该是赵必成。
三个人见了面,寒暄了几句。苏念在角落里坐下来,开始听。
“漕运旧档的事,”刘世安先开口,“我已经查清楚了。调档的是大理寺的一个主事,叫王恒。他说是要修《会典》,需要查历年的漕运数据。”
“《会典》修了三年了,之前怎么没见他调漕运的档?”赵必成的声音有些尖。
“所以我说他是借题发挥。”刘世安说,“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周明远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但没有喝。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碗盖上无意识地摩挲。
“查到是谁指使了吗?”赵必成问。
“还没有。”刘世安说,“但不管是谁,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我已经让人把王恒调走了,去岭南当县丞。他手里那点东西,到了岭南也就没人关心了。”
“调走了?”周明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调走了就没事了?”
刘世安看了他一眼。“明远兄,你觉得不妥?”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没那么简单。王恒背后的人,不会因为王恒被调走就罢手。”
“那你说怎么办?”
周明远又沉默了。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苏念看到他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根快断的弦。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这几天总是做梦。”
赵必成笑了。“做梦?梦见什么了?”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个人,声音很低。
“我梦见沈文渊。”
厅堂里的空气忽然静了,就连苏念都屏住了呼吸。
赵必成的笑僵在脸上,刘世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十二年了,”周明远说,“我从来没梦见过他。但这几天,每天晚上都梦到。”
刘世安把茶碗放下,声音沉了下来,“明远,人已经死了十二年。他的女儿还被关在沈渡府里,翻不起什么浪。你何必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自己吓自己。”周明远转过身,看着刘世安,“我是说,有人在查这个案子。不管是王恒还是谁,有人在查。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沈渡一直没有杀那个侍妾。他留着她的命,养着她,给她吃的穿的,不让她出门,但不杀她。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苏念的心跳加快了。
“沈渡那个人,”赵必成说,“心思深,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这就是问题。”周明远说,“我们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万一他不是在关她,是在护她呢?”
厅堂里又安静了。
刘世安看着周明远,他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明远兄,”刘世安说,“你今天说话很奇怪。”
周明远低下头。“可能是没睡好。”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后还是刘世安打破了僵局。
“三日后,老地方见。”他说,“到时候再说。”
赵必成点头,周明远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反对。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谁升了官,谁被贬了,谁家的儿子娶了谁家的女儿。苏念没有听进去,她在想周明远说的那几句话。
“我不是自己吓自己。”“有人在查这个案子。”“万一他不是在关她,是在护她呢?”
苏念回到梧桐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沈鸢不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饭菜,用一块布盖着,防止落灰。两副碗筷,菜没有动过。
苏念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先吃饭。她坐在那里,把今天听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恒、大理寺主事、调去岭南。
有人在查漕运旧档。王恒是那个动手的人,但不是那个下命令的人。
刘世安把王恒调走了,他觉得这样就能切断线索。
但周明远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背后的人不会罢手。
还有那句话,“沈渡不是在关她,是在护她。”
苏念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她认识沈鸢才两天,但第一次见面看到的是沈鸢跪在沈渡面前。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沈鸢在书房里,她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满了图形和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苏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回来了。”她说。
沈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饭在院子里。”
“我知道。”苏念说,“你先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鸢放下笔,走出来。两个人在石桌旁坐下。苏念把饭菜上的布掀开,菜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她一边吃一边说今天的事。
沈鸢听着,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念注意到她端着碗的手一直没有动。
“周明远说,他梦见你爹了。”苏念说。
沈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还说,万一沈渡不是在关她,是在护她。”苏念看着沈鸢,“你觉得呢?”
沈鸢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
“我不知道。”她说。
苏念没有追问,她继续吃饭,吃了半碗,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他们说三日后,老地方见。你要不要我去看看?”
沈鸢抬起头,看着苏念。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苏念看不清她的表情。
苏念点头,继续吃饭。沈鸢也端起了碗,吃了一口。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苏念吃完饭,把碗筷收了。沈鸢回书房继续画她的图。苏念没有进去打扰她,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太阳,把今天的事情又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