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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祖宗之法 21 天地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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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分合已久,人妖世代对立,妖族妖力暴虐,性情乖戾,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人族祖先钻研多年,借法器之力,吸收天地灵气,获得与妖族对抗的力量。这些区别于普通人,能以凡人之躯将天地之灵运行于周天的叫做修士。
百年间,修士数量逐渐变多,成立仙门百家。普通人若是家里能有人进入门派修行仙术,别说是要脱离凡尘,就是举全家之力倾家荡产也是愿意的。
于此同时,妖族生智,为对抗仙门也开始建立宗派。
战火连天,百年不止。
黄泉道、逍遥宗、天剑山庄、青山门,自妖族至人族,各家各派不断扩张,增强自身实力,以求在乱世飘摇中自保。
不管是天剑山庄还是黄泉道,百年间都曾出过有能力一统江山的强者,但随着个人的死亡,这些风云往事如烟。没人能说哪家最强,但如果你冲着山下平民百姓家大喊,你们最不愿意加入哪家门派啊?
那么除了黄泉道,答案一定是无量寺。
原因很简单。
就是穷。
人家一流门派家大业大,高阶法宝无数,若是不辟谷每天大鱼大肉吃也吃不尽,逢年过节还有份例发给修士的俗世家庭。无量寺就不一样了,每天累死累活的把和尚当驴使唤,工作几十年没有一分工资,还要家里人给庙里送送香火。
据说无量寺曾经历过门派解散的风波,派中弟子出来就是一没对象的破烂单身汉。弟子一时悲怆难耐,转头就去了隔壁一念谷,吵着要高空不带伞降落。
但要说在人妖两界都有话语权的。
答案一定也是无量寺。
路澜山关上窗户,宁殊展开床上枯草色的被子,有些潮,他低头凑上去闻闻,好在没味。
宁殊问:“你以前来过这里?”
路澜山坐在床沿上,“来过哪?无量寺?”
宁殊“嗯”了一声,不怪他疑惑,这人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不是怀疑什么,联盟少盟主和正道门派有所联系是很正常的事。
虽然是前少盟主。
路澜山嘀嘀咕咕一句,解释道:“不是,蠃鱼之前是无量寺弟子,所以我对这里熟悉一点。”
“他之前还做过和尚?”宁殊惊道。
他忍不住想象着那张冷淡面容秃秃的样子。
路澜山道:“好多年以前了,他还俗的时候你高中还没毕业呢。”
佛子啊,宁殊点头:“那时候你也是个高中生。”
路澜山否认:“那时候我已经是少盟主了。”
自从他脱离联盟,那些正道门派避他如蛇蝎,如果只是躲着他这也就算了,为了讨好盟主,恨不得拿着扫帚把少盟主当过街老鼠打,就有点太过分了。路澜山愤愤想着,转头一瞥,看见宁殊斜靠在床头,一副孱弱不堪,正在坐月子的样子。
曾几何时,少盟主记下这些门派的名字,后来一个本子装不下又舍不得掏钱买本新的,就放弃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摇出两粒小圆丹药送到宁殊面前。
一直到现在,妖力耗尽的虚弱感还在折磨人,宁殊唇色苍白,把头砸进路澜山手里,咬走了东西。
他皱着眉,强忍着要做出吐舌头这种不雅动作的欲望,问:“这什么东西?”
“还灵丹啊。”路澜山又倒出几颗药在掌心自己闻了闻,又苦又涩,确定无误,“方丈大师给的呢。”
一股老抹布混上刷锅水的味道,宁殊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全化作对这个世界的无奈,向后一仰倒在床上。
他躺下后不再说话,外面有些嘈杂的呼喊声与脚步声就变得鲜明起来,路澜山绕过床头拉开窗子。
梨花树下,那几个小修士被搀扶着拖进来,领头那位一身血染青衣,头发披散着搭在眼前,伤势不轻。
小和尚脚下步子飞快将他们引进西边房间,又匆匆送进去伤药和热水。
石阶上几点猩红血迹。
合上窗子,路澜山把剩下的丹药收好塞在怀里。
方丈大师慈悲为怀,即便庙里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依旧将治伤之药给了他们。
还灵丹是上好的修炼丹药,对于修士可以短时间内法力大增,对于妖族则可以恢复妖力,加快对天地灵气的吸收。
即便是普通人,也有强身健体的作用。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吃完后周身灵气充足,容易犯困。
宁殊的迷迷糊糊,隐约感到被子被拉到他下巴上,薄薄的却也硬硬的,像是枯掉的树叶。
这次闻到了,不是完全没味,但好在也不是老抹布的臭气。
是一股草籽混着雾气的潮湿气息。
他下意识伸手把被子拽下去,很快又被人重新拉回他身上。
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
······
微凉夜,庭院中。
风过梨树,万千素白花瓣凌空旋飞,细碎白花铺满视线,抬手便可接住几片微凉的花瓣。
路澜山撵去袖上几片,有人自远处走来,带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他拍拍屁股起身,躬身问好。
方丈走了很久才从梨树的阴影中出来,垂眸捻珠,“何故在此久坐,小友,莫不是心中有烦恼执念放不下?”
纷纷扬扬的漫天花雨,都被几堵墙面围住,像束着东西的布袋,同时收集着皎白的月光。
路澜山靠着树干,一只手随意摩挲着树皮,他其实没什么烦恼,只是随意聊聊也比一直坐那无聊强。
“四处转转,寺中景色不错。”
方丈看着他淡笑不语,路澜山久违的有一丝尴尬。之前在寺口,方丈曾说一直在等着他们,来的路上也问过,据说是受恩人所托一直等候在此。
只是方丈说这话时一直走在他们前面,路澜山看见的只是一个有些破旧的灰素背影,带着沧桑衰老的声音。
他努力回忆起记录在册的历史,问道:“您是回到寺中之后,就再也没出去了吗?”
方丈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不过无量寺方证大事自十五岁外出游历在修真界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惊讶少年竟能一眼认出自己。他侧身,向墙外望去。
溱水镇日换星移,不知他知不知晓。
“自十五岁归寺,再不曾踏出一步。”
路澜山想象了一下那种生活:“大师,你一直空候在此,无不无聊?”
方丈声淡如水:“昔日恩人托付,我需在此静候,不可离去。”
如今的无量寺尚处于兴盛时期,山门广场内三足大铜炉,终日青烟滚滚。不知方丈得知百年后,寺中传人只剩一人是何感想。路澜山心中一片唏嘘,面上仍旧漫不经心的样子。
方丈仍旧含笑,西房处那几名修士大概收拾完歇下,油灯尽灭,至少为首的那人死不了。路澜山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方丈道:“小友为何叹气?”
路澜山随意拉扯:“没什么,想起我一位朋友,不愿被一方天地束缚,便离开家乡远行漂泊,以求自在。”
方丈也抬头,不仅是梨花受缚,漫天星子也被屋檐遮掩,只能窥见一小部分。
“世人只知无量寺狭小,却不知佛法所言,微尘之中,便藏三千世界。”
他说着移到树后,路澜山只觉耳侧一阵风,梨花飘落的速度变得飞快,方才还是繁花灼灼,转头已是满地残白。
浮生春光,不过转瞬飘落。
方丈的声音变得既空灵又渺远,竟像是真的转瞬间行出三千世界。
“方才刹那之间与八万春秋也是没有分别。”
阵法之下,既能保证妖族不再来进犯无量寺,却也是寺中和尚不能任意出入。他方才还在疑心大概是方丈无力出阵,这才终身困守此地,但以这种覆手间便使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的水平,便说是出阵,提前统一修真界建立联盟都是有可能的吧。
路澜山闭上微微张开的嘴巴,方丈道:“既是以求自在,为何又困在执念之内。”
梨树又已恢复原样,若不是满地残白,他怕是会以为方才都是幻觉,路澜山不敢再随意,实事求是道:“没有啊,目前来说,我已跳出监守,至少远行八十公里。”
方丈摇头,目光扫向内殿床榻,路澜山这才注意到宁殊不知何时醒来,点上油灯,窗内透出昏黄的灯光,黑色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榻上卧着乃是妖族。”
“方丈慧眼。”
方丈:“你不怕我动手伤了你们?”
之前还好,现在观测一番,老头若是动手 ,应该能直接把他俩头盖骨掀下来。
路澜山慌忙鞠躬:“阿弥陀佛。”
鼻尖萦绕着一股梨花带雨的香气,方丈轻轻摇头,“放过你们并非时我有一颗佛心,而是你们。”
“那边躺着的小妖,有一颗心。”
他伸手指向西院。
“那边休息的几位小修士,每人也有一颗心。”
方丈双手合十,语气悲悯平和:“与我而言,妖与诸位修士本无高下之分,三界唯心,万物唯法,缘起平等。”
沧桑的声音随着清泉流淌像是逐渐变得年轻起来,面前站着的不是老头而是同有一心的少年。路澜山似懂似无,眼睛跟着他手指的方向乱转,梨花飘入溪水之中,飘飘然如舟行走。
此刻,他莫名想起高中语文老师。
一个同样秃头的老头。
秃头抬头,语气也如讲课老师一样深深沉沉,却不引人入睡,提问道:“你可知无量寺中的四无?”
他只知道三无产品,此刻不敢妄言,老实的把头摇成拨浪鼓。
“乃是慈无量心,悲无量心,喜无量心,舍无量心。”
路澜山伸出食指不可置信的指向自己,又觉得莫不是自作多情,“方丈是觉得我有这样的心?”
“你没有。”
风渐息,檐角铜铃停了喧嚣,天地隐在浓稠夜色中。宁殊拨开窗户,探出头叫了一声才看见方丈。
路澜山回头,宁殊冲他身后微微点头示意。
方丈伸出手在他后脑处揉了揉,声音像是摩挲过他脸颊的粗糙大手,蹭的人痒痒的。
“万事转头皆空。”
“你没有所以做不到,也得不到。”
他轻吐出最后一句话,声音在路澜山耳后,像是追魂索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