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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过 逃家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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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城。即便在最爽朗的秋天,那街街巷巷都透出几分忧郁肃穆。
宣武门外达智桥胡同,浸满书香、墨香、兰香……
从胡同往里数第三家,便是方府。
天刚微亮,门口的椿树上露水还没干透,方管事就候到车旁
。
没一会,方漱真从门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髻子不高不低,别着一支素净的银簪子。身后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手里提着一只藤箱。
方管事躬了躬身,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小姐,青黛……”
“她不舒服,今儿让小云跟着。”也许是清晨的寒气,方漱真的声音有些冷。
方管事不敢多问,看着小云扶着方漱真上了骡车。他坐到车架上,往火车站赶去。
骡车动起来了。方漱真掀开帘子,椿树一点点缩小。拐过胡同口,完全看不到了。
一行人进津渡马大夫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马大夫医院是一栋灰砖楼房,窗户很大,里头透出明亮的光,跟京师的院子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致。
方漱真熟练地走到二楼边上的一间诊室,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了一声怪腔怪调的“请进”。
方漱真带着小云推门进去,方管事候在门边。
屋里坐着的居然是个女大夫,深蓝色的长裙,套着浅灰色的亚麻罩衣,袖子上坠着些奇怪的纱,袖口束着。脖子上挂着个银色的大项圈,两条粗粗的棕色绳子从上面垂下来,坠着个圆形银牌,便帽边上露出金色的头发。
小丫鬟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赫德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绿色的眼睛扫过,吓得小云低下头。
“方,”赫德医生招呼了一声,“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
方漱真小声和赫德医生交流着。小云听得隐隐约约。
最后,她抬起头看见方漱真,笑了一下,用英文说了句什么。站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牛皮纸袋,和处方一起递给方漱真。
方漱真接过,回了句英文,有些磕绊。
赫德医生笑得更欢了。
方漱真把纸袋塞进袖子里,起身朝赫德医生鞠了一躬,带着小云离开了诊室。
她把处方递给方管事,“烦你先去取药,在诊室弄脏了衣裳,我带小云先到广安客栈梳洗,待取好,再看看能否赶上回京的车,否则恐怕还是得在津渡歇一宿了。”
小云这才发现,方漱真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大片蓝墨水。
方管事犹豫了一下,点头称是。
方漱真带着小云出了医院,顺着大街走上两刻钟,就到了广安客栈。
她要了一间上房,带着小云上了楼。
方漱真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喝着。
小云把藤箱放平,蹲下去,手刚摸到扣襻。方漱真按住了她的手腕。
“二小姐,奴婢伺候您更衣。”
“不用,我自己就行。”她接过箱子,走到屏风后。
“今天跑一天了,你也喝口茶歇歇。”
“奴婢不累。”
“坐下喝吧,晚些时候还要赶回京师,就只有这么一会歇的时候。”
小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倒了浅浅一杯。
“小姐,这茶居然是甜的。”
“许是津渡的特色。”
小云没忍住贪嘴,喝了三茶杯。
屏风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还在响。小云的头一点点歪下去——小姐这衣服怎么换了这么久。她想着想着就迷糊了,咚的一声,趴到了桌上。
“小云。”方漱真唤了一声,没人应话。“小云。”又唤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屏风后转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衫,七八成新的黑布鞋,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垂着一根粗辫子。眼角往下垂,脸上蜡黄,显出几分病态,让人避而远之。
她侧过身,站在昏黄的铜镜前,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少年郎,福了福身,露出几分女子模样。
方漱真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到桌上,想了一想,从藤箱里拿起出门簪的银簪子,把信压好。又掏出那个小牛皮纸袋,里头滚出一个空空的药瓶。
她往袋子里摸了摸,掏出一张薄薄的船票。手指按在船票上,在那个陌生的地名上停了停——“长崎”
拢好藤箱,提起,手紧了紧,拉开门,走出房门。
客栈门口,几辆黄包车正等活儿。她站了好一会,客栈的小伙计探头看她。她才招了招手,车夫跑过来,她把船票上那个码头名字报给他,声音很低,沙沙的。
黄包车直奔码头去。
方大人从津渡回来的时候,正是往常请安的时刻。
内院今日的规矩却显出几分不周全,守在门帘前的小丫鬟,有几分慌乱,瞥见方大人大步流星走过来,赶忙去掀开门帘,那帘钩不知道怎么打在木框上,叮叮当当的,吓得她跪下了身子,只是屋内众人都没有理会。
方大人朝母亲行了礼,站定,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垂下头,轻轻摇了摇,示意没有赶上。
“孽障,孽障。”方老夫人垂着眼,嘴里不住地骂着,却也没有第二个话。
右边一溜小辈噤若寒蝉,站得愈发笔直。
“是我的罪过,养出这样的女儿。当初她说要去东洋留学,我就应该抱着她一起投塘去了。”方夫人瘫倒在软榻上,惨白了脸色。
“要怪,也是怪这个大孽障,小时候她闹着不缠脚,你听她的,教她读什么《诗书》,看什么乱八糟的梁新,就是让你纵得没个闺阁女儿样,如今倒好,做下这样的弥天大祸。”老夫人脸上的薄红仿佛要窜到她那齐整的霜发上,狠狠瞪向方大人。
方大人动了动嘴皮,最终只低声应了句“母亲息怒”。
方老夫人还要再骂,宋嬷嬷从帘子底下钻进来,低声向老夫人禀报。
方老夫人才让众人回房,只见宋嬷嬷迎进来两位中年妇人,一位是翰林院五经博士家的孟二夫人,平日也打过几次照面,另一位生面孔,却又有几分熟悉模样。
方老夫人实在没有心气过多寒暄,强打起精神喝了两口茶,便切入了正题。
“老太太安好,常听人提起您,心里很是敬重,特来给您请安。也是受人所托,来跟夫人说一桩体面稳妥的好事。”孟二夫人略停了停,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说来也是咱们同寅世交的情分,您也是知道我们家的,却是想跟您说个老家旁支的好后生,不是近支,隔了几层。”
孔媒人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全柬,双手递上。
“孟家长房长孙,讳平衍,字怀瑾,今年十八岁。自幼读书,精通经史,兼习英文、日文,去年以县试第一名入泮,在邹县一带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还有一层意思,好叫老太太知道。孟家这位大公子,才拜在杜阁老门下。杜先生——老太太想必知道,同是翰林出身,张香帅和袁大人的心腹能臣。孟公子跟着杜先生,将来前程那是不可限量。”
“这是想说我家哪位姑娘?”方老夫人抿了一口茶。
“孟老太太久仰方家书香门第、世代簪缨,听闻府上二小姐自小受您教养,才貌双全,知书达理,特托晚辈替孟家大公子求娶。”
厅里安静了一瞬。孟二太太心里有几分诧异,连忙接上:“老太太您放心,孟家的孩子不管近支旁支,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读书明理,知耻近乎勇,别的不敢跟您打包票,要是成了,将来绝不会给您丢人的。”
方老夫人只是推说“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周旋了几句,便托着额头请嬷嬷送客出门。
出了方府大门,孟二夫人与孔媒人面面相觑,这才咂摸出几分不对劲。
嬷嬷送客未回,满屋空荡。
方老夫人忽然想起方漱真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趴在她房里小榻上听她讲故事。
“太平那会儿——”老夫人的声调悠悠的,轻轻摸着听故事的小漱真黑黑软软的头发,“曾祖母带着五个孩子逃难,一路从江苏跑到福建,跑啊跑……路上死了两个,她愣是把剩下的三个带到了。那时候没人觉得她能活下来,她活下来了。没人觉得那三个孩子能活下来,他们也活下来了。”
小漱真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曾祖母真厉害。”
离开内院的方大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天,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隐约写着一些“不孝”“笼中”“学本事”“救国”的话。
第二天,窗纸才刚刚发白,方大人便唤来了老管事。老管事跑了一趟合盛元票号,又去了报社。
转天,《京报》刊载了一则声明《驱逐逆女方氏漱真出族》:
海宁方氏有女漱真,以女子之身远游东洋,非礼也。今将逆女漱真驱逐出方氏宗族,削除族谱,永不收入。此后此女在外一切言行,俱与本族无涉。方漱真亦不得再以方氏女自称。若再妄称,必当鸣之于官,以冒姓之罪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