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冤情 大 ...
-
大梁没有宵禁,平常夜晚的京城最是热闹,大街小巷全是出来散步的百姓们,街边的小摊一个比一个红火,还有人围聚在酒楼前对诗饮酒。
但今天不是,暴雨浇灭了京城夜晚的欢腾,只剩下偶尔几家还挂着灯笼的小店,为偶尔过路匆匆的行人准备简易暖和的饭菜。
常叶是跟着沈春秋一起出来的,他说:“京城虽是天子脚下,可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况且今天外面几乎没什么人,我跟着你,还能保护你。”
沈春秋这才作罢,可却走到刑部大牢附近时,没再让常叶跟着:“这次的罪名太大了,店里伙计就数你最聪明,我拿着银钱去贿赂,如果失败或许我也被关进大牢,你得保护好自己。”
昏暗中,沈春秋的眼睛格外亮,她平日里待下人们也是好的,可常叶总觉得她性格太淡了些,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今天老爷被抓,他实在没个主事儿的人了,这才没法子去找沈春秋。
去的路上他都在担心,万一沈春秋不愿意呢?
可沈春秋的淡只是性格上的淡,她现在做的这一切更是直接出乎常叶的意料,天底下父女血脉最为紧密,其他人不知道沈春秋是沈金石领养的,他知道,他很小的时候就跟在沈金石身边做事了。
他记得那天沈金石出去看布匹,结果回头就捡了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回来,那姑娘沉默的很,就是一直在哭,沈金石说:“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女儿了,老常,以后你喊她小姐。”
常叶就多了一个小姐,沈金石平日里忙,基本都是常叶在带她,说句不好听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了解沈春秋的人。
可他还是太自负了,沈春秋如今做的这一切早就高于了世间父女情,她的那颗炙热的心,常叶只觉得自己不过才窥探到一点儿罢了。
常叶不爱哭,方才因为老爷的事没忍住红了眼眶,现在又为沈春秋的行为再次红了眼眶,他握紧手中的油纸伞,哑声道:“小姐尽管放心。”
沈春秋朝他露出一抹笑,便怀揣着全部的银钱坚定朝着大牢走去。
大牢前站着两个守卫,见沈春秋过去,其中一人举起剑柄拦住她:“大牢禁地,不可乱入。”
常叶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都要提到心口了。
沈春秋把钱袋拿出来,小心暗示道:“大人,我爹今天被抓进去了,我能不能看看他,我就进去说两句话,说完就出来,保证不会坏事。”
那守卫瞅了旁边人一眼,这才缓缓收回剑柄,眯着眼打量她,问:“你爹叫什么?”
沈春秋说:“沈金石。”
“你可知道你爹犯的是死罪?”守卫语气依旧很冰冷,可瞧着却是有那么个意思:“偷盗御用丝绸,胆子可真大。”
沈春秋快速点头,同时把钱袋递过去:“民女知道,所以我想进去再见我爹最后一面,我想和他再说两句话。”
守卫接过来掂了掂钱袋子,笑了下,说:“行吧,就一炷香的时间,说完就赶紧出来,你爹在……”
那守卫的话还没说完,背后的黑暗中就传来一道声音。
“在哪儿?”
那声音冰冷似寒泉,出口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沈春秋还没反应过来,那两名守卫率先颤抖着跪下来,语气惶恐:“顾大人。”
沈春秋一愣,抬眼朝着前方看去。
伴随着咔哒一声响,侍卫点燃了挂在手中的灯笼,灯笼映照出他平静的面容,而朝着更后方看去,被唤做是顾大人的人她见过。
在白天前往茗园的山上小路,那位救下她和灯火命的大人。
这位大人换了身黑色衣袍,上面袖着金丝的花纹,是御用的绫罗绣,腰间束封一条黑色皮制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腰间挂着的还是那枚通体润白的玉佩,可又多一枚大理寺身份象征的金哨子挂饰。他负手站立,眉宇间瞧不出任何情绪,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看过来时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大理寺中能被唤做是顾大人的,只有顾迈之一位,也是那位名动天下的活阎王。
他们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顾迈之问:“高存,刑部官员私收贿赂是何罪名?”
高存是那位点灯笼的侍卫,他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名守卫,语气平静:“按照大梁律法,刑部官员私收贿赂是为渎职,理应杖三十,并剥去全部职务。”
顾迈之微微侧头,对着后方道:“证据确凿,行刑吧。”
后方的佩刀侍卫拖着那两名守卫,竟是在大门口公然行刑。那两名守卫自知倒霉不敢伸冤,寂静的雨夜里只有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
而早在侍卫拖着守卫下去的时候,沈春秋就跪了下来。
如今钝钝的每一声响,都像是直接打在她心上,沈春秋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她没想到白天遇见的那位贵人就是顾迈之,也没想到方才贿赂会被顾迈之亲眼目睹。
传言的顾迈之一直是虚无缥缈的,今天她才真正见识到他的可怕之处。他明明只说了两句话,却足够叫人胆战心惊。
顾迈之没开口,也没让她开口,她不敢说话。
等刑罚结束,人被奄奄一息的拖走后,一直站在原地的顾迈之才道:“沈春秋,你可知贿赂刑部官员是何罪?”
他清晰的叫出了她的名字。
想来是对整个事情都是了解的,沈春秋心中不免悲叹,她不知道顾迈之在这件事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她只恨自己只是个普通百姓:“回大人,民女知道。”
沈春秋闭了闭眼:“按照大梁律法,贿赂刑部官员者,杖三十,并处罚金三十两,关一个月。”
又是一阵沉默,突然,她听见顾迈之说:“抬起头来。”
沈春秋一愣,却也听话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她的眼神是惧怕的,可瞧着又不像是怕。
顾迈之看着她,道:“明知律法还要犯,为何?”
沈春秋又愣住了,却在对上顾迈之漆黑如夜色的眸子后,顿然清醒。
顾迈之是在问她,若是钻不了空子,还要挨三十板子,被关起来,也见不到人,为何?
沈春秋紧咬着唇,好半天才伏身跪拜:“回大人,沈金石是我父亲,无论他犯了什么罪,我身为女儿,都该去见他最后一面,同他说说话,为他最后再尽一次孝。”
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难熬。
沈春秋跪在地上静静等着那一声令下,可是顾迈之没有让人行刑,而是道:“既然如此,高存,便带她进去见沈金石最后一面。”
沈春秋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愕然看去。
高存对她说:“沈姑娘,请随我来。”
沈春秋赶忙道谢,便拎着裙摆慌忙站起来,跟着高存朝里走去。
她给出的钱袋子还在地上掉着,那是那名守卫慌乱中掉在地上的,顾迈之瞧了一眼,递去一个目光,也转身进去。
另一名侍卫便将地上的钱袋捡起来,也悄无声息的跟着一同进去。
刑部大牢和大理寺的监狱不同,这里关押着的人都是犯了重罪的人。且地形复杂,需要七拐八弯,若是人第一次进来,瞧着这漆黑无尽头的路,只会觉得害怕,可沈春秋不害怕。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她上一次来这里是十年前,她亲生父母以私卖御用丝绸的罪名被关在了这里。
沈春秋来不及细想,就被高存带到了最里面的那个牢房前,连一天的时间也不到,沈金石就浑身脏乱,身上还多了许多伤痕,血淋淋的,看着就吓人。
两人的脚步声让一直坐在里面的沈金石回过头来,沈金石看着来人不可置信的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伤口无法站立而摔倒在地,他语气惊讶又愤怒:“你来这里干什么!”
高存把牢门打开,示意沈春秋进去,然后又重新把牢门关上离开。
沈春秋当即鼻子一酸,进去就要扶沈金石坐起来,可是那满身的伤口瞧着她不敢动手。
沈金石又急又怕,强撑着做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不是拿了钱?你知道这要是被人发现是要被杖责的吗?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受得住!你不要命了吗?”
沈春秋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可是时间紧迫,她一句也没有回答,而是道:“常叶告诉我那批丝绸是从平常放账本的柜子里搜出来的,可我今天走之前专门瞧了眼柜子,里面只有账本,根本没有丝绸,爹,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你……”沈金石看着沈春秋明明已经红了眼眶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训斥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低声叹了口气,说:“你想说我是被冤枉的,我也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可是阿秋,不要再查了,没有用的。”
沈春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怎么会没有用?您是知道我的!别人不知道但是您知道的啊,您知道我是谁!我能查出来的,爹,我求你了……”
沈金石也跟着鼻子一酸,他爱怜的摸着沈春秋的脸,说:“爹知道你最是乖巧,听话,别查了,爹只要你好好活着。”
沈春秋不愿意听话:“您今天不告诉我,我也会自己去查。没有这样的道理,爹,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做错什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了?凭什么?!”
她的语气难得固执。
沈金石闭了闭眼,轻声道:“你自小就聪明,爹不想骗你,能在热闹的京城悄无声息的进了店里,又把东西藏进来,不过两个时辰,我便被定下了罪名,明日卯时上路,你说,这京中藏龙卧虎,谁又能做到这样的事?那不是咱们寻常人能惹得起的,他们只想要一个替罪羊,没把你牵扯进来已经是万幸了,听话,咱们斗不过的,爹只想你好好的活着,收好咱们家的铺子。”
高存掐着时候过来,带沈春秋往出走的时候,沈春秋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沈金石的这句话。
那不是咱们寻常人能惹得起的。
可是她已经退了一次了,为什么?她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为什么总是不能?难道她要这辈子都隐姓埋名吗?她当初听了父母的话离开,现在她又要听沈金石的话离开吗?
她永远只能离开吗?
她是普通人没错,可这一切凭什么都要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凭什么她就要是那个退让的人?
她突然想到了顾迈之,想到了他白天离开的背影,想到了他方才冷漠的眼睛,想到了他的权势地位。
沈春秋突然停下脚步,对上高存投来的目光,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我有事想和顾大人说,还请您带我去见顾大人,是关于被盗丝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