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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宁嫔 天还未亮沈 ...

  •   天还未亮沈蘅就起来了。鎏金更漏的水一滴一滴落着,在寂静中发出清泠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敲着时间的节奏。翠微带着两个宫女进来为她梳洗更衣。册封礼的礼服比贵人品级的繁复得多,三层叠穿各有顺序,先穿中衣,再着深青色褙子,外层是对襟大袖的翟衣,绣着云纹和翟鸟的图案,金线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翠微为她系腰带时手指用力收紧,腰带在腰间勒出一道服帖的弧度。沈蘅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铜镜磨得光滑但终归不如西洋镜清晰,镜中的人影轮廓柔和而模糊,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看一个人,那个人是自己,又不太像自己。

      天色渐亮时,她走出毓秀阁上了轿辇。晨风掀开轿帘一角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爽而湿润。她透过缝隙向外看了一眼,宫道两侧的宫墙在晨光中泛着沉静的朱红色,几株牵牛花攀着墙根生长,紫色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闪闪发亮。她放下轿帘,合上眼,把册封礼的每一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跪拜的方向、叩首的次数、起身的节奏、接金册时双手的高度。她告诉自己不能出错,但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嫔位的册封礼不同于贵人的简单拜谢,是要在太庙前行礼的,满宫的人都会看着。

      册封礼在太庙前殿举行。沈蘅到的时候,各宫妃嫔已经到了大半。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皇后站在最前面,面色如常,甚至还朝她点了一下头,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德妃站在侧后方,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目光在她身上的翟衣上停了一瞬,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重量却留下了一圈极淡的涟漪。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上,手持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神色安详而威严。

      赞礼官站在台阶上展开金黄色丝帛,宣读册文。句式沿用的是嫔位册封的固定格式,辞藻华丽……"柔嘉成性""克娴于礼"之类的堆砌。但其中一个词让沈蘅的耳朵动了一下……"以宁为号,取安宁之意"。她的号是"宁"。安宁的宁……这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赞礼官读完册文之后,沈蘅按照之前演练了无数遍的步骤,跪、拜、兴、再拜、再兴,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了。她起身的时候翟鸟绣纹的裙摆在地面上拂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的动作不算慢,也不显得仓促,行云流水,像是练了很久一样。但她知道不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替她高兴。她的目光余光里可以看到人群中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极快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那种交换,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了。她装作没有看到。

      献礼环节轮到沈蘅上前敬献锦帛时,旁边端托盘的宫女不知是紧张还是有意,托盘歪了一下,锦帛滑落向边缘。若伸手去扶,动作会破坏册封礼的节奏;若不扶,锦帛落地同样是失仪。周围的空气在那片刻凝滞了。沈蘅没有伸手,她只是看了那个宫女一眼,目光平静而沉。宫女被那一眼看得手一抖,下意识端稳了托盘。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太后注意到了。她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看了沈蘅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带着一种比满意更深的东西,是认可。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捻佛珠,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最后一道环节,赞礼官捧出金册。那是一枚用纯金打造、镌刻着册封文字的册页,在阳光下闪着温暖而厚重的金光,如同一块凝固的蜜糖。沈蘅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来的时候,金册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掌心里。那重量不是金子的重量,是别的什么东西,像是责任,像是身份,又像是她肩上又多了一层别人看不见的枷锁。她捧着金册站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太庙的飞檐夹角处照下来,落在她手中的金册上,金册表面反射出一片璀璨的光芒,像是整座太庙都在那一刻为她亮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殿的人,皇后、德妃、各宫妃嫔、掌事宫女、太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羡慕、嫉妒、审视、算计、好奇、冷淡。沈蘅握着那道金册站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那三分沉重化成三分底气。

      退场的时候,她走过德妃身侧,余光里看到德妃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肌肉牵动,是嘴里含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沈蘅没有停步,也没有侧目,径直走了过去。但她把那个表情记住了。那个表情告诉她,德妃今天从头到尾都在观察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而她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至少在今天没有。

      走出太庙前殿的时候,一阵秋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触感微凉。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册封礼的整个过程里她的后背一直绷得很紧,紧到她没有感觉到风吹在身上是凉的。现在放松下来了,凉意才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像是从皮肤外面慢慢地浸到骨头里。

      走出太庙前殿的时候,阳光迎面照来,秋日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带着一种温和的金色。沈蘅眯了一下眼睛,脚步没有停。翠微跟在身后,手里捧着她换下来的翟衣,叠得整整齐齐。回毓秀阁的路上,沈蘅没有说话,翠微也没有说话,主仆二人沉默地走在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之间回荡,不急不缓。沈蘅心里想的是,册封礼结束了,从今天起她就是宁嫔了,但她的路才刚刚开始。嫔位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中途的休息站,只是一个更高的起点。站在更高的起点上,看到的风景更远,但掉下去的代价也更大。她不能掉下去。

      回到毓秀阁之后,她让翠微把那套翟衣挂起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御花园里那几棵银杏树的树冠已经开始泛黄了。秋天一点一点地深下去。在这个秋天结束之前,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伸手推开窗户,让秋风吹进来。风带着凉意和草木干枯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在她出汗的额头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松快了一些。

      目光掠过侧殿的飞檐,那边窗子关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像是里面没有人住。搬进来时翠微提过一句,长春宫侧殿还住着一位选侍,姓王。她当时没说什么,此刻也没打算说什么。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王选侍,王婉清,从前储秀宫的旧人,和她同住过一院。储秀宫那段时间沈蘅一直在暗中观察她,那个永远坐在廊下绣花的沉默女子,针线不急不慢,每一针都像经过计算。玉簪风波那晚满院子的人都扭头去看热闹,只有王婉清没有抬头。沈蘅那时就隐约觉得,这个人的安静是刻意的,是把自己藏进空气里的那种安静。

      她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伤寒论》,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她翻了一页书,目光稳稳地落在字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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