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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抉择 沈蘅走进太 ...

  •   沈蘅走进太后寝宫的时候,殿内的气氛比廊下更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沉滞感,那是靠近死亡的气息,她在冷宫里闻到过太多次,不会认错。

      太后躺在帐中,面色灰白,呼吸急促而不规律。床边站着三位太医,刘医正在左侧,右手搭在太后腕上,眉头紧锁;王太医在右侧,正在翻看一叠方子;还有一位年轻的医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只药碗,碗里的药汁已经凉了,没有人注意到。

      沈蘅站在门内两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走。

      帝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但不容置疑:“刘医正,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刘医正放下太后的手腕,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沈蘅,在帝王脸上停住,低头禀报:“回皇上,太后娘娘心脉骤闭,气血逆冲,臣已施针试图打开心脉,但……收效甚微。臣怀疑太后此次发病并非偶然,而是多年心脉积弱遇上近日暑热,内外夹攻所致。”

      晏宸没有说话。

      沉默压在每个人肩头,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

      沈蘅站在那片沉默里,手指在袖中握紧又松开。她在脑海里飞速转动着灵枢医典针灸篇的内容,内关、郄门、膻中。三个穴位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但第四个穴位的名字怎么也浮不出来。她知道它存在,知道它在哪条经络上,甚至知道下针的角度和深度,但那个名字像被一层雾遮住了,她越是用力看,雾越浓。她想起手记上那些变淡的字迹,想起上次阅读时她已经看不太清的那几页。代价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但时间不等她。

      她闭了一下眼。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对帝王说了一句话:“皇上,臣妾想试一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刘医正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信任。王太医的笔停了,悬在纸上。

      晏宸看着她。他没有问“你行吗”,没有问“你有几成把握”,他只是看了她几息,点了一下头。

      沈蘅走到太后榻前,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银针,那是她在太医院做药女时李太医送她的,她随身带了三个月,从没用过。她展开针卷,细密的银针在透过窗纱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搭在太后的腕上。

      太后的脉象很弱,很乱,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水在石头后面打着旋,找不到出口。沈蘅闭眼感受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睁开眼,取出了第一根针。

      内关。她下针的手很稳,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太后的眉头皱了皱。

      郄门。第二个穴位在手臂内侧,她用手指按压定位后下针,针入一寸三分,不深不浅。

      膻中。第三个穴位在胸口正中,她隔着寝衣下针,针入五分,轻轻捻转。

      三针下去,太后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沈蘅的手悬在针卷上方,停住了。第四个穴位,她找不到它。它在心脏背面,是心包经上最后一个关键的闸门,打开它,心脉就能重新流通。但它在哪儿?她的大脑一片空白。那层雾越来越浓,浓到她几乎能感觉到雾气贴在皮肤上的凉意。

      手指悬在原处,凉意从指尖渗上来,沿着骨节往掌心里钻。

      晏宸站在两步之外,沉默地看着她。他没有催促,没有出声,甚至没有移动。他的目光落在她悬空的手指上,像一块压在她肩上的重量,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无声的托举。

      沈蘅闭上眼,把手指放在针卷上。她不靠记忆去找第四个穴位了。她靠手感。灵枢医典的针灸篇她读过无数遍,虽然那一页的字迹早已模糊,但手上的感觉还在,手指记得该往哪里去,记得入针的角度和力道。她闭上眼睛,让手指替她做决定。

      她伸手按住太后后背心俞附近的位置,中指沿着脊柱旁一寸缓缓往下滑。滑到第三根肋骨的间隙时,她的指尖感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跳动,像一只沉睡了很久的蝴蝶在茧中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就是这里。

      她取出第四根针,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针入的那一刻,太后的身体颤了一下。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太后的呼吸忽然变得深了。不快,但很深。像一面被堵了很久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气流终于找到了一条通路。

      沈蘅没有松气。她继续捻转第四根针,手法极轻,每转一圈都停下来感受指下的脉动。转了七圈之后,她感觉到那个微弱的跳动变得越来越有力,从一只蝴蝶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心跳。

      她把所有针留在原处,坐直了身体。

      殿内很安静。刘医正走到榻边,伸手搭在太后的另一只手腕上,诊了片刻。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介于认同和不服气之间的神色。

      他收回手,转向帝王,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回皇上,太后娘娘的心脉已有好转迹象。”

      晏宸没有看刘医正。他看着沈蘅的背影。她坐在太后的榻边,背挺得很直,手指还搭在第四根针的针尾上,像一只刚刚落定的鸟,翅膀还没有完全收拢。她的侧脸被烛光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下颌线条绷得很紧,不是紧张,是专注过后还没有完全松弛下来的余力。

      他说了三个字:“你很好。”

      沈蘅没有回头。她的眼睛看着太后的脸,太后的面色一点一点地从灰白恢复成蜡黄……虽然不是健康的颜色,但比之前好了太多。她轻声说了一句:“太后还没脱离危险。臣妾需要在这里守着,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针。”

      晏宸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殿内的人说了一句话:“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太后的病情,一个字都不许漏出慈宁宫。”

      说完他走出内殿,留下沈蘅一个人坐在太后的榻边。

      沈蘅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针尾的手指,那只手还在发抖。那不是害怕,她在最后那一刻,没有靠记忆,只靠手感。而她的手感对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额头抵在太后床沿的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她抬起头,重新检查了一遍四根银针的位置,伸手把太后额前散落的一缕白发拢到耳后。太后的呼吸平稳,虽然仍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样子。沈蘅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她的针法只能打开通道,真正让太后恢复要靠太后自己的身体。她只能守住这条通道,等太后的心脉自己接过这份支撑。

      窗外月色很淡,隔着一层纱看出去,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沈蘅看着那片朦胧的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她在冷宫的最后那个冬天,也是这样一个月色很淡的夜晚,她发着高烧,躺在草席上,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知道她在那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了收,碰到了银针的针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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