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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第三一三章 帝王到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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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炭火已经添过第三轮了。白芷将最后一道茶端上来时,沈蘅从案上抬起头,看了窗纸一眼。
外面该是戌时了。
她搁下笔,目光在刚写完的批注上停了一瞬,合上那份尚宫局报上来的轮值表。刘嫔的事处理完之后,六局的人事还在磨合,每天都有新的文书送过来。她看了一整天,指尖沾了一层墨迹。
白芷低声说该添炭了。沈蘅说再等会儿,端起茶盏暖手。茶是今年新焙的,入口清苦,化了之后才泛出回甘。
窗外有脚步声。
节奏太稳,没有迟疑,而且不止一个人。沈蘅的视线停在窗纸上,听了一会儿。
白芷已经走到门口了。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一半。门外的人推的。白芷退后一步,垂首。
沈蘅站了起来。
帝王跨进门槛时带进一阵寒气。他没有穿朝服,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殿外的人通报过了,白芷退至门边,垂首站着。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目光扫过殿内,落在沈蘅身上。
沈蘅正要行礼,帝王摆了一下手。
"都退下。"
声音不高,殿内所有站着的人都听见了。白芷和门口的人一起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合上,发出一声不重的轻响。
殿里安静下来。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烛光在门合上的瞬间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帝王站在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说话。他伸手解了大氅的系带,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他坐下,坐了她对面那张平时给静妃坐的椅子。
沈蘅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问。
帝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搁在案面上。他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手搁在奏章边缘,没有收回去。
沈蘅的目光落在那份奏章上。封皮上有朱批的字迹,笔迹是帝王亲笔所书。
"朕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帝王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奏章上,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
沈蘅没有接话,等下文落下。
帝王又沉默了一会儿。炭火又爆了一声,灯花跳了一下,在墙面上投出一道晃动的影子。
他终于伸手,将奏章推了过来。
沈蘅接过,翻开。
奏章的内容她看了不到半页就明白了。边关粮草案。北境三镇实收少了将近两成。户部复核出损耗率超常例,一段账对不上:出京足额,到中转仓就少了。
经手的人太多。
沈蘅看完,将奏章合上,搁回案面。
帝王看着她。
沈蘅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搁在奏章边缘,指尖压着纸面,没有急着收回来。
"这案子查不下去。"
帝王的目光没有移开。他在等下一句。
沈蘅没有立刻往下说。她合上奏章,指尖在封面边缘划了一下,才开口。
"经手的人太多。从头查到尾,每一个环节都要问责,查到最后全都有责任。谁都脱不了干系,谁都不会认。"
帝王的手指在案面上动了一下,指腹压平了奏章翘起的纸角。
"那你的意思是,不查了?"
声音不高,没有质疑,是真的在问。
沈蘅摇头。
"查下去只会把整条线的人都推到一起。"
帝王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等她说完话落。
"人一抱团,案子就成了铁板。谁也撬不动。"
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爆了一声。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太轻了。
沈蘅的手指还搭在奏章边缘。她收回手,搁在案沿。
"不查旧账。"
帝王的目光没有动。
"新规从下一批粮草开始。每笔都要对账。出京时对一次,到中转仓对一次,到驻地对一次。三对照,差一点都要停。"
帝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话。
"经手的人签字画押。每一层管事的人把名字写清楚。达不到标,不发下一批。"
"贪了的人得了甜头,知道这一票过了不会再有事,不会再冒第二次险。没贪的人看到动了真格的,也不会再动心。"
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帝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沈蘅。灯花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殿里安静了一阵。两个人各自在想事情。
灯花又爆了一声。
帝王伸出手,将奏章收了回去,没有折,搁在自己面前。
"你比朕的户部尚书有用。"
帝王声音平淡,嘴角往上扯了扯,又抿平了。
沈蘅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咽了下去,把茶盏放回案上。
帝王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案上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光映在帝王的侧脸上,眉骨的线条被光切成两半。
炭火在铜盆里慢慢熄下去,没人去添。
沉默持续了一阵。两个人各自在想事情。
灯花又爆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前几次都大。芯子烧到尽头,猛地跳出一瞬明亮的火焰,暗了下去。
帝王站起来,从椅背上取过大氅披上,系带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门开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矮了一截又弹回来。
他没有回头。
"皇后。"
沈蘅站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份奏章的副本,朕让人送来给你。"
门合上了。脚步声穿过廊道,渐渐远了。
白芷从外面进来,带上门,看了沈蘅一眼,没有多问,退到一边。
沈蘅坐回案后。
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叫白芷换,看着对面那张帝王坐过的椅子,空着,椅面上的压痕还在。
她想了一会儿,把案上的文书叠好。
帝王走后大概一刻钟,门外有人送东西来。来的是养心殿的贴身太监,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皇上吩咐,将这个交给娘娘。"
沈蘅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份奏章副本,纸色比正本略新,字迹端正,是誊抄本。她将木匣放在案角,没有立刻翻开。
太监退下后,殿里又安静了。
沈蘅坐了一会儿,伸手拿出木匣中的奏章副本,翻开来,又看了一遍。内容跟刚才看到的一样,但她这一次看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涉案的转运路线有一段经过的地方,名字她见过。
她合上奏章。
医典扉页上那枚被刮掉的圆印,她描过很多次。残存的笔画她认得,是宫中之印的样式。这样的印不该刻在一本普通医书上。
而现在这份粮草奏章里的转运路线,有一段经过的地方,正好是当年太医院药库外运的必经路线。
方向是一样的。
沈蘅的手指停在奏章边缘。
炭火在铜盆里快燃尽了。
殿内很安静。她将奏章副本收回木匣,合上盖子。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一下。木匣里压着那份医典,医典里夹着外祖父批注旁抄下的地名。转运路线上有一处粮道所经,恰好与那个地名相同。不是巧合。她知道不是。
她合上匣盖。铜扣落稳,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夜色沉沉。烛火在冬夜里稳稳地烧着,照在案上那只木匣上,也照在她搁在木匣边缘的手上。
她没有再打开。她坐在那里,在渐渐暗下去的炭火余光里把那条线记住。记住了,就搁下了。
等到该看的时候,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