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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第三一二章 新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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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正殿的窗纸透进一片灰白的光,照在案面上。沈蘅没有叫白芷点灯,独自坐了一阵,等着气息匀了,才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
折痕已经被压平了。边缘起了毛边,纸面带着体温。
她将纸笺摊开,十二个名字横在眼前。刘贵人的字迹端正,笔画收得干净,每一笔都写到头才停。这十二个名字大概早就写好了,搁在某处,等着今天。
沈蘅从第一个看起。
尚宫局的人占了将近一半。她认得其中几个,在奏事簿上见过签名,在尚宫局的轮值表上见过排列次序。还有几个名字她不熟悉,但它们在静妃的口中出现过。
她的目光平稳地移过每一个名字。没有在谁的上方多停,也没有跳过谁。
看完一遍,她没有立刻收起来。顿了片刻,又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名字已经记住了。她在判断。站队跟从的,和参与贪墨的,名单上没有注明,但她在心里划了一条线。
第三个名字,留用观察。
第五个名字,调离。
第七个,调离。
第九个,留用。
她心里把十二个人分成了两列。没有对错,只有用途。调离不是要废掉谁。不能让手脚不干净的人留在管钱管物的位置上。留用也不是赦免,观察期内若有异动,再处置不迟。
她将纸笺折好,放在案角。
白芷进来添茶时,沈蘅把事情交代了。声音不大,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公务。
尚宫局六人,三个留用观察,各降一等使用。三个参与贪墨的,调去浣衣局和洒扫上。内务府那边两个调去外库房,一个留用不追究。
郑贵人降为答应,迁居偏院。不必来谢恩辞行,东西按答应份例走。
白芷一一应了。她低头记完,抬起头看了沈蘅一眼,没有多余的话,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沈蘅坐在案前,袖中的纸笺边缘抵着手腕内侧。名单末尾那行笔画偏淡的小字,目光从上面滑了过去,没有停住。
她拿起六局的采买册子,翻了几页,又合上。
白芷通传,说柳贵人到了。
柳贵人站在门槛外,衣裳是贵人份例的颜色,不鲜亮,但干净齐整。她走进来行礼,脊背不弯。
沈蘅让她起身,目光在她鬓边停了一下。几根白发在光里隐隐发亮。
柳贵人的名字排在名单靠后的位置。沈蘅的手指在案沿停了一瞬。这个名字出现在末尾,只因她是刘贵人的人。
柳贵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翻篇的人,不需要再翻一次。
沈蘅收回手。
"柳贵人安分守己,本宫知道。回去吧。"
柳贵人垂首,转身走出去。跨过门槛时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身影顺着廊道走远,消失在转角处。
白芷再进来时,脚步声比之前快了些。
"王选侍在外候着。"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指停在案上,那支笔横在笔架上,墨已经干了。
片刻之后,沈蘅放下笔,开口:"让她进来。"
王婉清走进殿时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穿的还是选侍的衣裳,和几年前的颜色没有分别。她走到殿中,跪下,行了一个正拜,动作完整。
沈蘅没有让她等。
"起来,坐。"
王婉清站起来,在侧面的锦墩上坐下。她没有四下张望,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一步远的地面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发白。
沈蘅看着她。
殿里安安静静。有人在廊道外经过,脚步匆匆,又远了。窗纸上的光在移动,从地面挪到锦墩的边角上。
"你来了。"
王婉清抬起眼,看了沈蘅一眼。那一眼很快,在确认这句话里的分量。她又低下去了。
"臣妾来了。"声音不大,不虚。
沈蘅没有拐弯。
"王选侍,你有两条路选。"
王婉清坐着的姿势没有变。
"一条,本宫安排你放出宫去。你家里还有人,回去能过平常日子。年纪不算大,该嫁人嫁人,该过日子过日子。宫里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沈蘅顿了一下。
"另一条,你留下来。本宫身边缺一个教针线的。你手艺好,认得字,留下教宫女针线和识字。"
殿里安静了很久。
王婉清的喉结动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动作,像咽下了什么比水更重的东西。睫毛低垂着,没有颤。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沈蘅没有催她。她端起茶盏,杯盖碰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她喝了一口,将茶盏搁回案上。
王婉清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发白的那一层没有褪。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在看一件只有她看得见的东西。
她动了。
她站起来,往前两步,重新跪了下去。
"臣妾选留下。"
声音稳住了,没有抖。
沈蘅看见她的肩线松了。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被人松了一扣。弧度没有变,但张力少了一截。
"娘娘让臣妾知道,还有第三条路。可以站着活。"
她没有抬头看沈蘅的表情,没有等一句回应。站起来,退后两步,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穿过殿门,落在廊道的砖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在,沿着廊道渐渐远去,消失在转角处。
沈蘅坐在案后,看着那道身影走远。没有替她说什么。她选了,走了。留下教针线的人不需要被评价,只需要一个位置。
她收回目光时,白芷站在门口。
"静妃娘娘来了。"
静妃跨进门槛时,身后跟着一个人。穿尚宫局的制服,年纪三十出头,五官平淡,低眉顺眼地站在门槛内侧,如一截附在墙边的影子。
静妃没有寒暄,在沈蘅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那边收尾了?"
"差不多了。"沈蘅说。
静妃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人,没有叫她上前。
"尚宫局周司赞告老,留了个缺。"静妃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这个人叫赵司制,在尚宫局待了十二年,管的是针线和典籍校勘。做事不声张,嘴严。这些年没站过队,也没被人记过名。"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门口那名女子,自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站在那里,不高不低,像一堵安静的墙。
"你信她?"沈蘅问。
静妃没有说信或不信:"她替我收过三次东西,每一次都是自己送来的,没有交代过第二个人。三次之后她还是该当值当值,该轮班轮班,没有多说过一个字。"
沈蘅听完,没有再多问。
"赵司制。"
门口的女子上前两步,跪下去。
"臣在。"
沈蘅看了她一眼。五官平淡,跪姿端正,发髻上没有多余的饰物。
"回尚宫局待命。新的人事任命下去之后,你接周司赞的缺。"
赵司制叩首:"是。"没有多余的谢恩,退后两步,起身,转身走出殿门。脚步声平缓均匀,在廊道中渐渐远去。
静妃看着那个方向,收回目光,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剩下的事,娘娘自己理。"
沈蘅点了点头。静妃没有多坐,放下茶盏,站起来走了。
殿里安静了片刻。沈蘅的目光落在门边的影子消失的方向,想起一个人。林婉这些年替她传话、跑腿、在静妃和她之间维持那条线,从来没有要过名分。她叫来白芷。
"去尚宫局录一道:林婉调凤仪宫,掌来往文书。月例按正八品女官走。"
白芷应声去了。
沈蘅坐回案后。六局的采买册子、人事底册、刘贵人留下的名单,三叠纸摊开在案面上。她伸手拿过最上面那张,是六局中某一局新报上来的轮值表。
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在变暗。冬天日短,刚过午后光就开始收了。屋顶的亮瓦上那块光斑往墙角挪,像水在退。
沈蘅放下轮值表,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窗纸上。
她意识到一件事。
好几天了。
从医典那张纸片被取出那天算起,到今日。她有好几天没有刻意去回想前世的事了。没有再去翻那些记忆。
那些记忆还在那里,她知道。不去翻,就不会看到。
她坐在那里,想着这件事。
没有感慨。没有伤感。只是注意到了一件事。发现自己好几天没有看向某个方向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册子上。手指翻过一页,发出纸张摩擦的细响。
凤仪宫的灯终于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