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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第三零七章 刘嫔的察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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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白芷从廊下进来时,沈蘅已经坐在案前了。
窗纸透进来的光还带着晨雾的灰白色,案上没有点烛。她面前摊着尚宫局那本底册,翻到某一页,手指压在页角上,指节曲着,没有动。
白芷在帘外站住,等着。
沈蘅没有抬头。她把那页纸又看了几息,才合上册子。纸张合拢时发出一声沉实的响,像是什么事在这一声里定了下来。
"去长春宫侧殿,告诉王选侍。"
白芷的呼吸收了一下,没有答话,等着下文。
沈蘅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直,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只说一句。皇后近日常在尚宫局翻底册。她听了就知道怎么做。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廊道往外走,很快就远了。
沈蘅坐在原处。她没有立刻去做别的事,手指还搭在册子的封皮上。那本底册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纸面被翻过太多次,边沿起了毛。
窗纸上的光又亮了一些。她把手收回来,搁在桌沿。
长春宫的侧殿在整座宫院的西头,院子不大,廊下摆着几盆半枯的秋菊。王选侍坐在窗下,手里翻着一本旧年的话本子,纸张泛黄,边角卷了起来。白芷来的时候她正翻到某一页,听到脚步声就把书合上了。
白芷站在帘外,没有进来,只说了一句话。前后不到十个字。
王选侍听完,点了点头。白芷便走了。
王选侍没有立刻动。她把话本子搁下,起身出门。顺着甬道往西,拐了两道弯,在一处无人的廊下放慢了脚步。身后有脚步声近了,她没有回头。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王选侍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落了一句,像在同身边的人闲谈,又像是自言自语。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天天往尚宫局跑,翻底册翻得可勤了。"
她没有等回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廊下的风把她的袖口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宫女端着空食盒在原地站了一息。再抬脚时步子快了,拐进了另一条甬道。
刘嫔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铜簪,簪尖对着窗纸,没有扎进去。
那宫女垂着头站在她面前,把话传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约莫五六息。窗外的风吹进来,桌面上摊着的一方帕子被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帕角绣了半朵芍药,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还散着没收。
"尚宫局。"刘嫔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在确认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她把铜簪放在桌上。簪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的目光落在那半朵芍药上,视线被那几根散开的线头勾住了,没有移开。
尚宫局的底册。皇后的人在那里翻。她这些天一直在想,皇后查账查到哪一步了。弹劾的折子被帝王压下之后,凤仪宫那边安静得出奇。她原以为皇后要在前朝发力,没想到走的是内廷的路。
尚宫局的册子她过过不少手。旧年的人事调配、各宫采买的签字、几笔零星的对牌支出,那些都在册子上,每一笔她都有印象。翻出来最多是难看,够不上什么大罪名。真正要紧的事她从来不写在尚宫局的纸上。
她觉出喉咙里那口气松了一些。皇后翻的是尚宫局的册子。底册。查账。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经手的那些条目,哪几条抹了,哪几条还在,哪几条中间隔了一层手,查不到她头上。在心里过完一遍,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
她想起另一件事。皇后入宫前不过是罪臣之女。入太医院前的医训从何而来。灵枢医典这名字她是在工部兄长的书房里听来的,兄长提过一句,说太医院有本失传典籍,若有此物,许多旧案里的疑症便有了解。她当时没在意。此刻想起来,那根线在脑子里一闪,没有抓住。
刘嫔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手指抬起来的时候,她觉出指腹上有汗,在木面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湿印。她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搁在膝上。
她伸手把那方帕子从桌上抓起来,看了一眼那半朵走形的芍药,把它揉进掌心里。绣线勒进指腹的纹路,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没有松开。帕子在掌心里攥着,她感受着那股勒进去的力道,慢慢才放开。
"去尚宫局。"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说了几个条目,旧年的人事调配底档和几笔采买的签字登记。
那宫女一一记下,退了出去。
刘嫔坐在原处,掌心里那团帕子被她攥得发皱。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帕子展开,重新铺在桌上。那半朵芍药已经变了形,针脚拉出了丝,歪歪斜斜地散在绢面上。她没有再去碰它,只是把两手交叠着搁在桌上,一个指头压着另一个指头,压了一会儿。
那批旧记录烧掉就好了。烧掉就干净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白芷才回来。
她在廊下站了站,让冷风把外衫上的灰吹掉,才掀帘进来。帘子一动,冷风跟着灌进来一缕,很快被屋里的炭气吞掉了。沈蘅坐在案后,面前换了一本册子,翻到中间。
白芷没有开口,站在原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匀。
沈蘅没有抬头,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白芷只说了一句:"人去了。"
沈蘅的手指停了一下。指端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约莫一息才落下去。她把那一页看完,合上册子,搁在案角。动作比平时轻,纸页落下去时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有多问。白芷也没有多说。
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月光,薄薄一层,落在窗台上就化开了。沈蘅把手从册子上移开,搁在膝上。她靠进椅背里,肩背松了一线。
刘嫔没有睡。
她靠在榻上,外衫没有脱,鞋也没有踢掉,就这么靠着。灯盏里的油添过一次,烛芯剪过两回。她闭着眼,但没有睡着。那批旧记录烧掉的灰烬是亲眼看着人处理的。纸灰洒进炭盆里搅散了,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在脑里又过了一遍。烧了。确实烧了。纸灰是她亲眼看着搅散的。没有留下。确认没有了。又过了一遍。烧了。她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很短,像是被捏住了两头。
门外有脚步声的时候她正松了劲,那口气还悬在喉咙口。脚步声急,不是平时巡夜的速度。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脊背绷住,手按在榻沿上。
门帘掀开,进来的人脸色不对。
刘嫔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她看见那人嘴角抿着,嘴唇上没有血色。那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跨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那几步路走得极其艰难。她走到刘嫔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到最低。
"娘娘……"
刘嫔没有催她。她觉出自己肩膀绷着,肩胛骨抵在一起,分不开。灯芯在盏里烧着,火苗一息一息地跳。
"皇后娘娘这些天根本就没有踏进过尚宫局的门。"
那个人说完了。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起来,把刘嫔的脸照亮了一瞬,又落回暗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指在榻沿上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布料里,然后慢慢松开。桌角的铜簪斜搁着,簪尖一点冷光,看久了像在动。
窗外起了风,枯枝擦过窗纸,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线被慢慢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