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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第三零六章 静妃的渠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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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里光线暗得早。十一月天,申时刚过,檐角的影子已经斜到了台阶下。窗纸透进来的光泛着灰白,案上那本册子的字迹洇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沈蘅没有点灯。
从养心殿回来已经三日。帝王那句"不要让朕难做"扎在那里,不深,但每次碰都隐隐作痛。案角的册子摞了三本,最上面那一本翻开着,是尚宫局送来的慈宁宫杂项支出底账。经手人一栏写的还是那个名字。沈蘅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没有动。笔迹工整,日期清楚,金额对得上。
她合上册子,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白芷在帘外停了一下。沈蘅没有抬头,知道她在等通报。白芷压着嗓子说了句静妃娘娘来了,穿的是便服,没带仪仗。沈蘅这才抬眼,说请。
帘子掀开,静妃走进来的时候,沈蘅站了起来。静妃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外罩素色披风,头上只一根银簪,脂粉不施,像是从侧门绕过来的,没有走正路。沈蘅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伸手示意她坐下。
白芷上了茶便退到门外。
沈蘅坐下,等着静妃开口。静妃没有端茶,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封着蜡,没有印记。她将信放在桌面上,推了过来。
"你看看。"
沈蘅没有立刻拿那封信。她看了静妃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伸手,将信拿起来。信不厚,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没有急着拆,而是将信搁在掌心里,指尖按了按封口的蜡,感受了一下那层蜡的硬度。蜡封完整,没有被动过。
静妃坐在对面,没有催她。她伸手拨了一下鬓边那根银簪,簪尾在指腹间转了小半圈,才松开。茶盏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腾起来,散了。
沈蘅这才把信拆开。动作不快,指甲沿着封口划过去,纸张发出一声细细的响。她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不多。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宋存志。"沈蘅念出声来。三年前的工部主事,告老回乡时刚满五十,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十二年。慈宁宫花园修整那年的账目,就是从他手底过的。
沈蘅的指尖按在那个名字上,没有移开。她看了三遍,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人在哪儿?"她问。
"京郊的老宅,没走远。"静妃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告老三年,一直在京郊住着,没有回乡。儿子在通州做小官,他跟着儿子住。"
沈蘅点了点头。她把信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静妃。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紫檀木桌面,茶盏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那封信躺在桌角,她看了它一眼,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欠他的人情,我会还。"
静妃摇了摇头。
"不用还人情。"她说,停了一下,"他当年就是被刘家排挤走的。三年前慈宁宫那笔账,他知道内情。"她又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没有必要出口,然后才继续,"他在工部做了十二年主事,经手的每一笔银子都能说出出处。那年花园修整的账目报上去没几天,就被调了闲职。"她说到这里停住了,顿了片刻,指尖在膝上按了一下才接上,"半年后自己递了告老的折子。"
沈蘅没有接话。她听着,视线落在桌面的信封上。三件事叠在一起。账目被动了手脚,经手人不止一个,老主事手里还捏着底稿。这个宋存志不是空口作证,他手里有东西。沈蘅的指腹在信封边缘来回按了一下,停住。静妃往下说的时候,语速没有变,但声音低了一些。
"我托人递了话过去。他回话说,账目确实被人动过手脚。修整的条目是实的,但金额多写了一个零。多出来的那笔,拆分之后走了三条路。他当时就觉出不对,但盖章的时候,上面压下来的,他只能签。退下来之后,他留了个心眼,把经手的底稿誊了一份带走。"
"经手人不止一个。"沈蘅用的是陈述句。
静妃点头。"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手脚。工部的流程你也知道,主事核签、郎中复核、侍郎批阅。能把这笔账平了,至少需要三个人配合。他只知道其中两个人的名字,第三个猜得出来是谁,但没有实证。"
沈蘅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三个人。一个在工部,一个在尚宫局,一个在第三个位置上。她想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推。没有证据的推测没有意义。
"他愿意作证吗?"沈蘅问。
"愿意。"静妃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但是有条件。他要看到物证才肯开口,空口白牙的话他不会说。他在官场做了十二年,知道光靠人证保不住命。"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物证。尚宫局那本底账在手里,经手人署名对得上。但仅凭一本底账不够,要拿到工部当年的原始签批单,两本比对,才算铁证。
"物证我会找。"
静妃没有追问她打算怎么找,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只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窗外有风穿过院墙,枯叶刮过砖地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十一月的光线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屋里的暗影从墙角蔓延到桌腿边。沈蘅没有察觉自己什么时候把手指收进了掌心。她松开了。
"温家的面子,用一次少一次。"静妃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重,但字字落在实处。"这一回是我自己动的口,没有走温家的名义。"
沈蘅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静妃脸上停了一息,没有说什么,垂了下去。她低头把桌角那封信拿起来,指腹按在封口的蜡上,没有急着收,按了一会儿。
静妃没有解释,也没有等她回应。她低头理了一下袖口,那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但她理完袖口之后没有立刻抬头,多停了一息。
那沉默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就会滑过去。
沈蘅注意到了。
她把那封信收进袖中。纸张贴着小臂内侧的皮肤,凉了一下。
"地址和名字,本宫记住了。"沈蘅说。
静妃点了头。她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要紧的话。宫里的光线暗得差不多了,檐下还没有掌灯。她站起来的时候,披风的下摆拖过椅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沈蘅也站了起来。
静妃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沈蘅。
"还有一件事。"
沈蘅等她继续。
静妃的声音从披风的领口里透出来,比刚才更低一些。
"那笔账的事,我托人去深挖了一层。"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刘嫔的兄长在工部欠的不是小数目。是够抄家的窟窿。"
她这才转过来。屋里的光线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稳。
"刘嫔争宠是假。她兄长欠的那个窟窿,够她全家赔命。"
静妃没有等沈蘅回答。她转回去,掀开帘子,披风的边缘在帘缝里一闪,人已经出去了。脚步声沿着廊道往院门方向去,越来越远,被风声盖住了。
沈蘅站在原地。窟窿。够抄家。那两个字落在脑子里,没有化开。她原以为刘嫔争宠是为了位份,为了兄长在工部的前程,没想到底下压着的是命。她伸手碰了一下袖中的信,纸张的边角硌在指腹上,凉意透了进来。这笔账比她想的深。
帘子还在动,边缘一下一下地晃着,幅度越来越小。案上的茶盏里剩着一口凉透的茶。窗外最后一缕光已经收尽了,院子里的枯枝在风里响了一声。袖中那封信贴着皮肤,纸张的边缘硌着小臂内侧,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她没有动。光从她身上退下去,屋里的暗从地面升上来,漫过裙摆,漫过腰际,最后把她整个人收进阴影里。案上那三本册子的轮廓在黑里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