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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第二九一章 刘嫔的反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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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局合议的回函是午前送到的。
白芷将信封呈上来时,封口处的火漆完整,尚未打开。沈蘅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署名。尚宫局掌事女使联签。她没有急着拆,先问了送信的人是什么脸色。
“掌事姑姑亲自送来的,说让娘娘亲启。”白芷顿了顿,“人还在廊下等着,说如有回话她一并带回去。”
沈蘅拆了封,抽出内页。
六局联签,四比二。
反对票的理由写得很克制。旧例无此先例,药材出库本属尚宫局核账范畴,单独立项恐生重复管理之嫌。
赞成票的两局分别尚仪和尚寝。一个管仪制,一个管寝居,都不涉药材,签了也是态度大于实质。
沈蘅将回函平铺在案上,目光从签名栏一行行扫过去。
第一行是尚宫局掌事女使的签字,笔迹工整,笔画粗细均匀,没有迟疑。
第二行是尚功局的,字迹偏小,挤在格子左上角。
第三行是尚食局的,签名的最后一笔拖了一个小尾巴,像是在纸上多停了一息。
四个反对。两个赞成。
她看完了,将纸折好放回信封,抬眼对白芷说:“告诉掌事姑姑,本宫知道了。”
白芷应声出去。
沈蘅坐在案前没有动。六局合议不是皇后一人能推翻的。四比二,强行推行就是越过合议直接下令。
此事暂不可强行为之。
刘嫔管不着六局合议。但四比二的票型给出的信息比签名栏更长:尚宫局和尚功、尚食三局统一步调。劝说的工作在合议之前就已经做完了。
沈蘅把信封推到案角。
三策中的第二策,调令,隔了一日也回了。
白芷从尚宫局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她站在帘外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进来后没有立刻说话,先给沈蘅斟了一杯茶,才开口。
“主子,调令的事,尚宫局那边正式回了话。”
沈蘅等她说完。
“说是年底考核在即,各局人事暂不宜更动。钱女官不在,掌事女使不敢擅自批调令,要等女官回宫再做定夺。”
沈蘅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着。
白芷的声音压低了些:“奴婢问了,钱女官几时回宫。掌事女使说,对账的事还没完,户部那边的账目差了几笔,恐怕还要些时日。”
沈蘅将茶盏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不是钱女官本人拒绝的。每一道手续都在章程之内。女官外出,掌事代行;代行期间重大人事调动需等主事者回宫。章程上白纸黑字写着。钱女官不在尚宫局,但她的规矩在。制度替她挡住了每一扇门。
沈蘅看着窗外。七月正午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铺成一片白。前日静妃差人送茶时带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她的人就是规矩。她的规矩也能替她当人。
门外传来通报声。
静妃来了。
沈蘅起身迎到门口。静妃手里提了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放了一罐新茶,看起来和上次送来的差不多,罐口用油纸封着,系了一根麻绳。
“新到的蒙顶甘露,想着皇后娘娘这边尝尝。”静妃将竹篮放在桌上,没有寒暄太多,自己拉了一张圆凳坐下。
沈蘅叫白芷去沏水。
静妃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六局合议的回函上,只停了一瞬,没有问是什么。她坐在窗边的位置,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裙摆上投了几个碎斑点。
水沏好了。白芷端了两盏茶进来,放下一盏在静妃面前,另一盏在沈蘅案头,退了出去。
静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放下。
“新茶不错。”她说。
沈蘅也端起来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润,是好茶。静妃不是来送茶的。
静妃放下茶盏,目光从窗外的树上收回来,看了沈蘅一眼。
“娘娘想换掉钱女官。”
沈蘅没有否认。
“但钱女官为什么能坐在那个位子上九年不动,才是该想的事。”
静妃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有再往下说。她的目光又移到了窗外,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闲话。
日光在屋里移动了一寸的距离。
沈蘅没有接话。她把那杯茶喝完,把空盏放回桌上,瓷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静妃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沈蘅送到门口。静妃沿着廊道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茶罐底下有一张纸,是我抄的六局章程节选。娘娘留着看。”
说完她便走了,竹篮留在桌上,空了的。
沈蘅没有立刻去碰茶罐。她端起自己那杯冷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漫开,才伸手揭开罐盖。
茶罐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墨迹是新的,绢纸质地,折痕整齐。她展开来,上面是几行端秀的小楷,抄的是六局章程中的一条:
尚宫统辖五局,各局设女官一人,掌一局事务。女官任期,以三年为一轮,期满由六局合议考核定夺去留。如有连任,每轮需重述政绩,经六局过半通过后方可续任。
沈蘅的目光停在"连任"两个字上。
她放下纸,在案前坐了很久。
钱女官在尚宫局坐了九年。三年一轮的话,她至少经历了三次考核。
如果每轮都需要六局过半通过才能续任,那她就是连续三次拿到了六局的过半票。
也就是说,她的位子不是刘嫔一个人保住的。六局里至少有一半人在过去九年中一直赞同她留下。
是一张网。
沈蘅将那张章程抄件折好,压在案角的镇纸下,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阳光将每片叶子的轮廓照得分明。
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她要换掉钱女官,然后呢?换上一个新人,三年之后也会变成另一个钱女官。
只要制度不变,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迟早会被拉进同一张网里。
她对付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维持了这个位子九年不变的规则。
沈蘅回到案前坐下。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字。
尚宫局改制。
墨迹湿润,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线。
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纸的边角上。沈蘅将笔搁回笔架,低头看着那四个字。从前她想的都是怎么对付刘嫔。剪她的羽翼,换她的人,拆她的台。
眼下刘嫔只是坐在网顶的人。她真正要拆的,是那张网本身。
她没有继续写下去。改制不是一纸调令能完成的,牵涉的不止尚宫局,还有六局的章程、历任的旧例、各局利益的分割。这笔一落下去,棋盘上所有的子都会动。
沈蘅把笔放下,将那张纸搁在案角晾着。墨迹还没干透,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让字迹蒙了一层薄薄的亮。
帘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掀帘进来,衣衫上有日晒的余温。她放了放脚步,走到案前,压低声音说:“主子,有一件事。”
沈蘅抬头看她。
“刘嫔娘娘的娘家兄长,今日进了工部。”翠微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在确认,“从五品。”
沈蘅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张写着"尚宫局改制"的纸上。墨迹还在湿,最后一个字的下角拖了一点多余的墨,像是提笔时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翠微也不再多言,垂手退到帘外。
屋内只剩下油灯火苗的微响。
那张纸静静躺在案角,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