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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第二九零章 棋局落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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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凤仪宫的窗纸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白光。沈蘅坐在案前,将一夜拟好的药材出库单格式又过了一遍,确认每条条目都合规矩,才放下笔。
“白芷。”
白芷应声掀帘进来。沈蘅将纸张推过去:“送去御药房备案,从今日起各宫药材出库按此格式登记。一式两份,御药房留一份,凤仪宫存底。”
白芷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三条策,这是第一条。投石问路,看水面怎么动。
御药房那边的回话来得不算慢。
掌事亲自捧了格式纸来回话,条目清晰,分类得当,格式挑不出毛病。但话说完了人不走,站在那儿,明显还有后话。
沈蘅等他开口。
“娘娘,”掌事拱手,斟酌着措辞,“各宫药材出库历来由尚宫局统管按季核账,御药房只管调剂发药。如今单独立账,是否绕过了旧例?”
沈蘅抬眼看他:“旧例是谁定的?”
掌事一愣,没接上话。
“尚宫局管了这么多年,账目可曾出过差错?”沈蘅语气平淡,“本宫不过是在旧例上加一道细账,又不废尚宫局的统管。御药房多记一笔,尚宫局多核一笔,两相印证,谁也做不了手脚。”
掌事神色松动,拱手称是。
沈蘅端起茶盏,没有喝,看了一眼纸面:“格式今日就贴出去,明日开始执行。”
掌事应声退了出去。
规矩上站得住。但这第一块石头投下去,水面不会太平。
不到半日,消息就传回来了。
白芷从外头进来,压低声音:“主子,刘嫔那边派了人去御药房,说是核查旧档。”
“御药房可拦了?”
“没敢拦。掌事让翻了近三个月的出库记录。”
沈蘅将茶盏放回案上。刘嫔在御药房有线人,而且消息传过去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这是第一条反馈。刘嫔在意御药房的规矩归属,谁管到了御药房,谁就多了一条伸进去的手。
第二件事紧跟着搭上了线。
隔日,沈蘅以皇后身份拟了一份调令:要将一名在尚宫局管誊抄的宫女调至凤仪宫当值。这人选是她让白芷留心挑的:一个不起眼的执笔宫女,既不涉核心事务也不在要职。
调令按章程写好,签字盖印,白芷亲自递了过去。
尚宫局那边拖了一整日才回话。
来的是尚宫局的一个管事姑姑,说话客客气气:“娘娘,钱女官这两日出宫对账去了,签章锁在她柜子里,奴婢们打不开。等女官回宫,即刻办理。”
沈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日。
管事姑姑又来了,这回神色比上次更恭谨,话却堵得更死:“娘娘,天启四年前的旧档还在整理,各局人事暂不宜调动。这是钱女官走前交代的,说等旧档清点完毕再动人,免得账册对不上。”
沈蘅没有接话,只让白芷搬来了尚宫局的章程册子。
六局制度写在不厚的蓝皮册子里。尚宫统辖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五局,各局设女官一名。
各局之下又有掌事若干。钱女官在尚宫局掌人事档案,各宫宫女的名册、调转、升迁、黜落,全经她的手。
哪一局要添人减人,都得过她那一关。她在尚宫局坐了九年,历经三次皇后更替。娘娘们流水一样来去,她一直在那儿。
一个管誊抄的宫女都调不出来。
沈蘅看了白芷一眼:“钱女官什么时候出宫的?”
“回主子,尚宫局的人说她前天一早就走了。奴婢打听了,出宫对账确实不假,每年七月各司都要和户部清一次账。但她走得急,临时找的人替班,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调令递过去。”
沈蘅合上章程册子,手在封皮上停了片刻。
静妃前日差人送新茶来时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她的人就是规矩。"当时没细想,如今品出味了。
钱女官出宫对账这事,每年都有,年年七月。刘嫔只需算准这个时节,就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伸手摸这条线。
每一步都有说辞,每一个说辞都合规矩。有人早就铺好了每一步路,就等着有人伸手过来。
沈蘅没再派人去催。催也没用。
第三件事换了方向。
时值七月换季,各宫的秋缎刚入库。沈蘅让白芷挑了一匹上好的烟青色暗纹缎,送到赵嫔处,附了一句口头安抚:前些日子各宫调整份例,赵嫔那边受了些委屈,皇后心里记着。
缎子送过去,赵嫔收下了。
回话也来得快:谢皇后惦记,嫔妾愧不敢当。话说得客气,礼数周到,没有任何退回的意思。
白芷回来汇报时,多说了一句:“主子,赵嫔那边收得很痛快。”
“刘嫔那边呢?”
“主子,刘嫔不太高兴。”
沈蘅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上新送来的秋缎回执上。
赵嫔收得痛快。一匹缎子就能撬动的棋子,刘嫔没有在她身上下太多功夫。
三份反馈并排摆在案上。
左边是御药房那边传回来的出库单回执,中间是尚宫局退回来的调令,右边是赵嫔收缎的记录。
沈蘅的目光从左移到右,再从右落回中间。烛火将三份纸张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长短不齐。
药材出库单:刘嫔的反应是派人核查旧档。旧档翻得出什么?要翻的不是药材账,是御药房的规矩管到了谁手上。谁管规矩,谁就能在御药房插一只手。
赵嫔收缎:刘嫔不悦。一匹缎子就测出了赵嫔和她的距离:不是死忠,不是仇敌,只是中间没人去拉。刘嫔不高兴。舍了一匹缎子的价值?问题不在缎子。棋盘上有一块她没盯住的角,被人动过了。
而调令。
尚宫局的每一条推诿都在章程之内。钱女官外出对账,合规矩。旧档整理期间暂不调人,也合规矩。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环节都滴水不漏。有人至少两个月前就算好了这一步,等年中清账的季节一到,钱女官自然离宫,人事自然冻结。无论谁在那个位子上伸手,都会扑个空。
钱女官。
沈蘅将调令放下,指节在章程册子上叩了两下。
钱女官的位置卡在六局人事的咽喉上。九年来经她的手调配的宫女,少说也有上百人。这些人散布在各宫各局,就是一张网。谁坐在那里,谁就能管六局的人怎么流动。一个局管的是药材还是衣料,是仪制还是膳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管这些局的人是谁安排上去的,是谁能调得动的。
药材管理权只是一个由头。
钱女官那个位子才是刘嫔真正要的。
沈蘅将调令折好,放回信封,搁在左手边。调令的边角翘起一角,她用手指压平了它。
钱女官回宫之前,人事这条路走不通。药材出库单的格式已经立了,御药房的收条还在她案上。赵嫔的秋缎也已收下。三条策没有一条白费。它们敲开的是另一扇门,让沈蘅看清了这扇门锁在谁手里。
钱女官。她记住了这个名字。锁在谁手里,就要去开那把锁。她把这四个字在齿间过了一遍,不急在一时。
窗外天已经暗了。白芷进来掌灯,烛火跳了跳,在纸面上铺开一片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