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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侍寝 从上次给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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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次给慈宁宫送信已经过去四天了。太后没有回音,翠微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周嬷嬷查伤的动静,似乎在李太医挡过一次之后暂时压了下去,但沈蘅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她每天都会绕到凤仪宫后墙看一眼,砖缝始终是空的。
四天里她没有等到任何回音。
然后等来了敬事房的传召。
沈蘅接到消息时,正在灯下翻那本从太医院借来的药典。传旨的小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她跪着听完,说了声谢皇上恩典,然后站起来,把药典合上,放回抽屉里。
小棠的脸色比她还紧张。沈蘅看了她一眼:“去打热水来。”
沐浴更衣的过程比她想的长。两个嬷嬷替她梳洗、熏香、换上寝衣,动作利落得像在流水线上拆装一件器物。水换了两遍,香料熏了三道,头发被梳了又梳,直到每一根都服帖了才停下。沈蘅由着她们摆布,没有多话。她知道自己今晚是一道被呈上去的菜,菜好不好吃,得让吃的人说了算。
她被一顶小轿抬着穿过夜色中的宫道。轿子摇摇晃晃的,她从轿帘的缝隙里看到外面的地面从青石变成了方砖,又变成了木地板。到了。
她被扶下轿,站在养心殿的偏殿门口。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门槛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寝衣的下摆轻轻晃动。她在门外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让自己的心跳沉到该在的位置。
领路的太监在门口停住,通报了一声。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是习惯了说话不需要重复的人。
沈蘅推门走了进去。
养心殿比她想象中要小。或者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大。家具不多,书倒是不少,靠墙三排书架,满满当当。桌案上摊着一卷打开的奏折,旁边放着一支搁在砚台上的笔。墨还没干。
帝王晏宸坐在案后,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束着。他面容清峻,眉骨高而眼窝微陷,鼻梁如刀削,下颌线条利落,嘴唇薄而紧抿……那是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像是所有表情都被打磨平了,只剩下一种冷淡的端正。他在看奏折,没有抬头。沈蘅走到案前五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臣妾沈氏,参见皇上。”
没有立刻回应。沈蘅跪着,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地砖是深灰色的,磨得很光,能隐隐照出人影。她数着自己的呼吸,让它们保持均匀。一、二、三、四,
“起来吧。”晏宸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他放下奏折,看了她一眼。
沈蘅站起来,垂手站着。她没有抬头直视帝王,但也没有把下巴缩到胸口,那是一个不高不低的姿态。
晏宸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几息,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指上,又移回来。然后他说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话:“你怕朕?”
沈蘅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怕。”
“不怕?”晏宸的眉梢动了一下。“大多数第一次见朕的人都说怕。”
沈蘅说:“臣妾说的是实话。怕和敬是两回事。臣妾敬皇上,但不怕。”
晏宸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那是在重新评估她。
沉默延续了三息。三息里,沈蘅垂着眼站在原地,既没有慌乱地找话填补空白,也没有僵硬地等着。她只是站着,像一株不需要额外照料的植物。
晏宸说:“你倒是不急着说话。”
沈蘅说:“皇上没问,臣妾自然不必说。多说多错。”
晏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接近笑的表情。然后他换了一个话题:“你读过什么书?”他问。
“臣妾读过《女诫》《女训》,还有几本医书。”
“医书?”晏宸的注意力明显偏向了最后两个字。“你懂医?”
“略知皮毛。只是喜欢看,不敢说懂。”
晏宸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换了一个话题:“朕听说你父亲是沈霖。”
沈蘅的手指在袖中一紧。但她没有让这个反应传到脸上:“是。”
晏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刑部定的案子,朕看过卷宗。量刑偏重了。”
沈蘅的心跳在这一刻停了一拍。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皇上,但觉得那两个字太轻了。她最终只是又跪了下来,这一次没有说任何话。
晏宸让她跪了几息,然后说:“起来。朕不是在施恩,只是在说事实。”
沈蘅站起来,手指尖一阵发麻。她的膝头有一点凉意,刚才跪下去的时候衣料贴在了地砖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年轻的帝王,眉宇间有疲倦,但眼神很锐利。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像是随手递了一杯茶一样自然。但沈蘅知道那句话的分量。帝王的一句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就是风向。
后面的话不多。晏宸又问了几句她在永寿宫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东西。沈蘅一一答了,答得简短但清楚。
然后晏宸说了一句:“今夜你留在偏殿吧。”
旁边伺候的太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按规矩,侍寝的妃嫔完事后是要送回自己宫里的。但他只是弯了弯腰,没有出声。帝王说的话,没有人会在当场纠正。
沈蘅跪安,退到偏殿。偏殿的床铺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躺下来,没有立刻睡着。
她在想晏宸说的那句话,量刑偏重了。这意味着什么?他是在暗示他愿意为沈家翻案?还是只是随口一提,用来观察她的反应?帝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罪臣的名字。他提了,就一定有目的。她把这个问号存进心里,没有急着去找答案。
她翻了一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刚才在殿上面对帝王的时候,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足无措。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她就是不怕他。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连死都经历过了。龙椅上的人再可怕,也不会比冷宫里漫长的冬天更可怕。
这本身就很奇怪。一个在冷宫里死过一次的人,应该怕一切和权力有关的东西。但她不怕晏宸。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也有的东西,一种被锁在某个位置上的东西。他是帝王,她是答应了。都被困住了。
她闭上眼。明天一定会很热闹。她在宫里快一个月了,知道消息传得有多快。今晚帝王破例留她整夜,明天一早,各宫就都会知道。皇后知道、德妃知道、长春宫的王选侍也会知道。
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她就被送回了永寿宫。小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敢多问。沈蘅换了衣裳,在桌前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喝。
她刚放下杯子,就听见正殿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紧接着,后殿那边也响起了动静,林婉大概也醒了。
沈蘅放下茶杯,站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不是永寿宫的人,是别的宫的面孔。其中一个宫女站在院子中间,似乎在打量偏殿的窗户。沈蘅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藏在阴影里。
她收回目光,关上窗。该来的,已经来了。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没人注意的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