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宫录》巍辰

24、第二十四章 调整策略 圣旨是在辰

　　圣旨是在辰时正到的。传旨的是内务府的总管太监，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上面盖着黄绫。储秀宫所有的秀女都被叫到院子里，按排站好。沈蘅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位置，林婉在她右边。

　　沈蘅低着头，看着前面人的鞋后跟。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总管太监展开圣旨，声音拉得又长又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储秀宫秀女入选者，按名册封授位份。念到名字的上前领旨。”

　　第一个名字是王秀女，王婉清，封选侍，赐居长春宫侧殿。

　　沈蘅的睫毛颤了一下。王秀女封选侍。比答应高一阶。不算太高，但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接着是一个她没有听过的名字，封答应。然后是另一个。

　　然后：林婉，封答应，赐居永寿宫后殿。

　　林婉上前一步，跪下接旨。动作很稳，声音也很稳：“谢皇上恩典。”

　　然后是郑秀女，郑秀女，封答应，赐居咸福宫偏殿。

　　郑秀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沈蘅。沈蘅，封答应，赐居永寿宫偏殿。

　　沈蘅上前，跪下，双手接过圣旨。黄绫的触感光滑而冰凉。她说：“谢皇上恩典。”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她回到队列中，手捧着那道圣旨。答应的位份和她前世一样。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至少在这个节点上，前世的轨迹没有偏离。她还有优势。

　　圣旨宣读完毕，没有被念到名字的秀女当场就哭了。总管太监没有多看她们一眼，带着人转身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沉默和几个抽泣的声音。

　　沈蘅没有去看那些落选的人。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圣旨。答应的俸禄是每年银五十两、米五十斛，身边配一个宫女一个太监。不多。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够了。至少她留下来了。被留下来了才有下一步。

　　身边有人在哭。不敢嚎啕大哭，只能是压着声音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哭。沈蘅没有转头去看是谁。她不想让自己的目光成为那个人记忆里最后一道刺。

　　落选的人会被送出宫，由家里自行婚配。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不算坏事，出了宫至少还能过正常人的日子。但沈蘅知道，对那些把全部希望押在选秀上的女子来说，落选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事。

　　她抬头找林婉。林婉站在三步之外，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遇，林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庆幸，也有别的什么。

　　沈蘅走过去。林婉低声说：“永寿宫。我们挨着。”

　　沈蘅说：“隔壁。以后串门方便了。”

　　林婉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意思，像是松了一口气。她也在害怕。害怕一个人被分到陌生的地方，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沈蘅看出来了，但没有说破。

　　两人之间再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沈蘅可以在心里把林婉从朋友划到盟友那一栏。

　　下午开始收拾东西。沈蘅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一本记忆手记。她把这些东西分类叠好，放进内务府发下来的箱笼里。她特意把灵枢医典放在最上层，方便随时取用。

　　收拾的过程中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要在搬宫之前去见太后。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见到太后要说什么，太后可能会问什么。她推演了四遍，每一遍的答案都略有不同。最后她选了最稳妥的一套说法，不多说，不主动，太后问什么答什么。

　　她合上箱笼的盖子，在床边坐下来。她从枕下摸出记忆手记，翻到最新一页，把这几天发生的事简单列了一遍。赵嬷嬷来过。她回了信。选秀结果已经公布。她封了答应。搬到永寿宫。

　　写完之后她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一会儿。永寿宫偏殿。她记得永寿宫，前世那里住过一位不受宠的婕妤，性子很软，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声张。她不知道永寿宫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那个地方离乾清宫不算远也不近，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位置。不算恩宠也不算冷落，恰好是最适合她起步的地方。

　　理由有三。第一，她已经接了旨，位份已定，她现在去慈宁宫不算逾矩。第二，搬宫之后她会住进永寿宫，永寿宫离慈宁宫不近，到时候进出反而不方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太后在她还没有位份的时候就伸出了橄榄枝，她现在不去，就显得不识抬举。

　　天黑之后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梳过，没有戴任何首饰。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衣裳素净，面容平静，看起来像是一个去办正事的人，不像是一个去求人的人。这是她想要的效果。

　　她一个人出了门。

　　永寿宫偏殿的钥匙她已经拿到了。但她没有往永寿宫的方向走，她往相反的方向走，穿过两道宫门，到了慈宁宫的外墙。

　　慈宁宫门口守着一个太监。沈蘅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和位份。太监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赵嬷嬷。

　　赵嬷嬷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脸上没有表情……那是老宫人的本事，脸上的肉和心是分开长的。她上下打量了沈蘅一眼，从衣裳到发髻到鞋尖，看完之后笑意多了一点点，但还是没有蔓延到脸上：“沈答应来了。”

　　沈蘅行了一礼：“嬷嬷。我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赵嬷嬷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娘娘在里头等你。”

　　沈蘅跟着赵嬷嬷走进慈宁宫。宫里的香很好闻，不浓不淡，是檀香和另一种她分辨不出的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地砖铺得很平整，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过道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她来不及细看，只匆匆扫了一眼，一幅山水，一幅牡丹，都是工笔，画框是深色的檀木。

　　廊下有宫女垂手站着，看见赵嬷嬷过来，无声地行了一礼。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慈宁宫的规矩比她想象中要严，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严，是刻在每个人骨头里的那种严，不用说话，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赵嬷嬷在前面走得很快，但没有发出声响。沈蘅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放轻了一半。她的脚步很稳。但她的心跳得比接旨的时候还快。

　　她不知道太后长什么样。她不知道太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太后姓周，是先帝的皇后，当今皇上的生母，在后宫的地位比皇后高半级。但这些只是名分上的东西，和真实的人隔着很远。

　　但她很快就要见到了。她攥了攥袖口，确认衣襟平整，然后跟着赵嬷嬷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出现了一扇半开的门。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映在门槛外面的地上，把她的鞋尖照亮了一小片。

　　赵嬷嬷在门口停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问：“准备好了吗？”沈蘅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