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8、第二一八章 刘嫔反水 。。。 ...
-
徐贵人被押入暴室的消息传遍六宫那日,沈蘅在暖阁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日光从东窗移到西墙,影子在砖面上走过一道斜长的弧线。
她没有翻书,没有叫人进来,手里握着一只茶盏,茶汤凉透了也没换。白芷在帘外站了三回,第三回才听见里头说了一句“不用传膳”。
次日晨省停了。皇后称病,凤仪宫的门关得比往常早。
沈蘅没有想皇后是真病还是假病。她在想另一件事。
徐贵人被带走那日,李嫔宫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信,没有话,没有替徐贵人求情的一句话。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最末端那个结,她已经记住了是谁的名字。那一端的人,在棋盘上已经换了颜色。
第三日,雪停了。白芷进来禀报,说尚宫局送了这个月的各宫份例核对清册,人已经领到东次间候着。
“哪一位?”
“尚宫局记档的。说是顺路带过来的。”
沈蘅搁下笔。尚宫局记档的人有好几个,会亲自送清册到长春宫的却不多。她起身去了东次间。
来人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叠簿册,青灰色的宫装穿得齐整。见沈蘅进来,躬下身,声音压得低。
“主子。”
沈蘅在主位上坐下。翠微的气色还好,比上回见面时略清减了一些,眼神是稳的。
“什么事?”
翠微上前一步,把簿册放在案上,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没有字,只有一道墨线。
“主子,奴婢今日在值房登记文书,有人绕到后廊来找。刘嫔娘娘宫里的大宫女,趁领份例的空档过来的。
刘嫔娘娘身上有桩暗疾,拖了好几个月了。不敢叫太医看。”
沈蘅的手搁在案沿,没有动。
暗疾。不敢叫太医。血崩、漏下、妇人暗症。这些传出去,就是身子不净、有碍圣体,轻则失宠,重则降位。
刘嫔是皇后的人,自己不来找,说明她知道来求沈蘅意味着什么。
“她的人怎么说?”
“入秋以来夜不能寐,面色发黄,月事紊乱。刘嫔娘娘谁也不敢透露,连自己宫里的大宫女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沈蘅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停了一息。
“跟她说,本宫午时去景仁宫走一趟。就说长春宫新得了两盆暖房培育的素心兰,刘嫔妹妹素来爱花,本宫顺路送一盆过去。”
翠微欠了欠身,退后出去。脚步声在廊下走远,出了院门。
刘嫔是皇后的人,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从晨省时替皇后递话,到甬道上问起父亲和徐太医,刘嫔站在凤仪宫那一侧站了不是一天两天。
但暗疾这件事不像是演戏。没有哪一个皇后会让自己的棋子用这种办法来试探。
她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挑了一盆素心兰。花苞刚冒出头,裹在淡青色的萼片里,还没有开。
开了的送人,对方知道花意透了;没开的送过去,对方才知道话还有余地。
午时前后,日光最薄。十一月的光线像一张宣纸,透亮但不暖。
沈蘅走出长春宫,白芷捧着兰花跟在身后。甬道砖缝里积着残雪,踩上去是实的。
景仁宫在后宫西侧。沈蘅到门口时门已经开了。刘嫔的大宫女行了礼,引着她往里走。
刘嫔住的暖阁在东厢。帘子一掀,一股混着药渣和陈茶的闷气扑面而来。窗纸厚,日光透进来的只有窄窄的一束。
刘嫔半靠在床头,披着一件旧棉褂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脸色黄得像隔夜的宣纸,唇上血色褪得几乎看不见。
她见了沈蘅,愣住,伸手去摸床头的梳子。
“宁妃娘娘……臣妾失仪了。”声音干涩。
沈蘅走过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白芷把兰花放在窗台上,退出去了。
“不用动。”
刘嫔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沈蘅,目光里有防备、有难堪,都裹在那层薄薄的光里。
沈蘅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兰花,花苞在冷光里泛着淡青色。
她又看了一眼床头的矮几,上头搁着一只敞口的药碗,碗底还剩一层暗红色的汤药。
“手伸出来。”
刘嫔把右手从棉褂子底下伸出来,手腕搁在矮几上。皮肤薄,腕骨顶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沈蘅把三根手指搭上去。脉象沉涩,尺脉弱而有涩象。
肝郁气滞,湿浊下注。瘀血阻滞胞宫,日久成滞。血不归经则崩漏,气不载血则面黄。
她收回手指,没有说诊断结果。
“有纸笔么?”
大宫女端来纸笔。沈蘅写了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加了一味茜草炭,一味艾叶炭。
分量写清楚,又加了一行小字:三碗煎成一碗,晨起空腹服,连服七日。
她把方子推过去。
刘嫔接过来,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手捏着纸的边缘,指节泛白。沈蘅没有看她。她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伸手理了一下花苞。
“娘娘。”刘嫔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方才更轻,“您没有问臣妾什么。”
沈蘅的手停在花苞上。
“本宫什么都不用问。”
她收回手,转过身来。刘嫔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张方子,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沈蘅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暖阁。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冷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动了窗台上的兰叶。
沈蘅没有派人去景仁宫问过。方子开了,药是刘嫔自己的人抓的、熬的、喝的。问,就是交易。不问,才是施医。
第四日清晨,白芷进来禀报,刘嫔娘娘来了。
沈蘅放下笔,走到正堂。帘子掀起来,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门槛上,淡金色的光带。
刘嫔站在光带内侧,换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梳得齐整,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粉梅。脸上的黄气褪了大半,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妆粉盖住了黄气,底子还是虚的。
她见了沈蘅,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全礼。
“谢宁妃娘娘赐药。”
沈蘅示意她坐。白芷斟了茶。刘嫔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沈蘅没有催。她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喝茶。
安静持续了几个呼吸。
刘嫔开口了。
“宁妃娘娘。”她顿了一下,“皇后娘娘最近在查东西。”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她说凤仪宫丢了要紧的东西。臣妾看了几回,她在查徐贵人的往来记录。”
沈蘅的目光在刘嫔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动,没有变色。
“凤仪宫还查了什么?”
“月前就开始了。”刘嫔的声音又低了一线,“从各宫领用记录查起,翻了好几日的文书。
钱女官那边也问过话。皇后娘娘在找一个人,一个替徐贵人送过东西的人。”
沈蘅端起茶盏,茶汤在盏沿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徐贵人已经被关进暴室,罪名是搜出来历不明物件。皇后要找徐贵人背后的人,谁给她递过东西,谁通过她的手在宫里布线。
徐贵人是长春宫的人。这一点,宫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沈蘅把茶盏搁在案上,抬起眼看着刘嫔。
“妹妹今日来,只是谢本宫一剂药方。别的本宫没听见。”
刘嫔的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息。她欠了欠身。
“臣妾明白。”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又行了一礼。
“宁妃娘娘的兰花,臣妾很喜欢。移到窗台上了,光线正好。”
沈蘅点了点头。
“那盆花还得两日才能开。妹妹耐心养着。”
刘嫔的眼角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走出正堂,脚步声在廊下走远,出了院门。
沈蘅坐在原处,把方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皇后在查徐贵人的往来。她在剪枝。从外围往根上收网。徐贵人到翠微到长春宫,皇后在一步步把网收紧。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笔架上的笔挂着,墨已经干了。
她比皇后早了一步。知道方向,就能在这条路上提前布好位置。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残雪的清冽气息。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冬天的薄雾里格外清晰。
她关上了窗。
皇后以为她藏在暗处。暗处里已经不只她一个人了。
那盆素心兰还得两日才开。沈蘅不急。花开了,自然会有人再来看。
她坐下来,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符号。两个圈套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她在那个通道里落了一个点。
笔尖落下去,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