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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第二一三章 沈蘅改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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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跳了一下。沈蘅拨了拨灯芯,光线稳住了。她面前摊着几页纸,纸色偏黄,边角没有压花,看不出是哪一宫的用纸。她逐行看过去,右手搭在纸面上,手指贴着纸纹,一张一张过得极慢。
第三行中间有一处标注,她停住了目光。
“据凤仪宫当值宫人所传。”
她默念了一遍。凤仪宫每日都有宫人当值,从掌事到洒扫,排班固定。这几个字单独看没有任何问题。她又看了一遍来源日期。
十月廿六。
她吸了一口气,动作很慢。这个日期在她脑子里翻出一个画面:那天她路过凤仪宫,宫门半掩,廊下堆着梯子和漆桶,两个内侍蹲在台阶上刮旧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留得这么清楚。也许是因为廊下的漆桶颜色扎眼,也许是因为修缮在凤仪宫不常见,那个画面自己刻进了脑子里。凤仪宫正殿在修缮,那日所有宫人都在侧殿轮值,正殿门口挂了锁,没有安排任何人当值。
标注为“据凤仪宫当值宫人所传”的消息。如果当天正殿锁着门,没有人当值,这条消息从何而来?
沈蘅没有动。视线还落在那行字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李嫔送来的这份情报,走的是她惯常的渠道。通过尚宫局递到长春宫。标注来源是凤仪宫当值宫人。情报内容说的是她三日后要做的事,不算要紧,但来源碰上了她脑子里一个极其具体的画面。十月廿六,凤仪宫廊下的漆桶,台阶上刮下来的旧漆碎片。这条消息既然能从尚宫局递过来,也能从尚宫局递到别处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没有焦点。
情报是假的。或者来源是假的。又或者李嫔也被骗了。她倾向最后一种。李嫔不会主动拿假消息来糊弄她。如果情报有问题,问题出在源头,不在传话的人。这意味着皇后已经摸到了李嫔这条线,正顺着它往回递毒饵。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她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纸页边缘,一动不动。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三日”二字上落笔。她把“三”描成了“五”,笔锋偏左,字迹轻,她用左手写的。改完之后她把纸折好,重新夹回那叠纸中间,把整叠纸理整齐。
做完这些,她唤了一声白芷。
白芷从门外进来。
“翠微还在偏殿?”
“回主子,还在。太医院志的档还没对完,尚宫局那边催了三日,今日必须出核校。”
“核校要到什么时辰?”
“翠微姑娘说戌时前能完。”
沈蘅把那叠纸推过去:“让她带回去。”
白芷没有多问,端起那叠纸退了出去。
窗外的风灌进来,案上剩下的纸页边缘掀起一角。沈蘅伸手去拿茶盏,盏壁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回到案面上。
廊下传来脚步声,隔着一道门,很轻。白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翠微姑娘问,太医院志抄件的核校批注可要一并带走?”
沈蘅没有抬头:“让她明日送凤仪宫议事时顺路带过去。”
白芷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沈蘅坐在案前,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烛火跳了跳,光影在墙上一晃。她看着那簇火苗,没有再动。
情报已经被改过了。更改的幅度很小,三个字改一个字,“三”改“五”。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笔迹不对,小到来源方不会怀疑内容被动过,小到皇后引用时不会多看一眼。
小到只有送出情报的人才会发现。
沈蘅把笔记簿合上,吹了灯。
凤仪宫侧殿的窗纸透进一层冷白的晨光。
沈蘅到得比昨日早。殿内只坐了两三个人,李嫔不在,静妃不在。她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案几上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这张案几比昨日同位置的那张宽了半指,边角磨圆了,手肘搁上去刚刚好。
陆续有人进来。徐贵人在后排落座,朝她欠身致意,沈蘅点头回礼。静妃进门时殿内已经坐了七八人,她走到妃位之首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没有看向沈蘅的方向。
李嫔最后一个进殿。她进门时垂着眼,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端茶,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没有抬。
沈蘅没有看她。
皇后进殿时众人起身行礼。皇后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在主位落座。她今日穿着石青色宫装,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比昨日素净些。
议事开始。
各宫冬衣核销过了大半,腊月祭祀的供品种类也定了下来。皇后一条一条过,偶尔翻一下手里的单子,语气如常。
沈蘅端着茶盏,没有喝。她听着那些条目,没有插话。
过了约莫两刻钟,掌事宫女上前递了一份单子。皇后接过去,目光落在那份单子上,没有立刻放下。
“宁妃妹妹。”
沈蘅抬头:“臣妾在。”
皇后仍然看着那份单子,手指在纸面一行字上停了一下,语气和问采买条目时一样自然:“这本上写着妹妹三日后要去太医院调阅药材底账,可有这回事?”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蘅把茶盏放下,动作不快不慢。她看着皇后,开口时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确定无疑的事:
“皇后娘娘记错了,是五日后。臣妾的行程表各宫都有一份,上面写着十一月廿七。娘娘看的应当是旧表。”
她把话说完,没有多解释,也没有多看一眼手中的茶盏。
皇后的目光还停在那份单子上。过了约莫一息,睫毛动了一下。
她把单子放下了。
“是吗?那大概本宫记错了。”
她的声音和方才一样温和,没有起伏。她把单子放回案角,端起了茶盏。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息,比平时久了一点,像在确认盏壁的温度,她喝了一口,放下。
沈蘅没有追问。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视前方。
殿内恢复了条目过议的声音。
沈蘅在收回目光之前,轻轻扫过斜对面的李嫔。
李嫔端着茶盏,垂着眼。茶汤表面是平的。她的手指搭在盏沿上,指节泛白,像用了力,又像只是搁在那里。
沈蘅收回了目光。
后半程的议事比平时快了约莫一刻钟。皇后的话比昨日少,条目过得简略。没有人提方才那个插曲,像那句话不曾存在过。
静妃坐在妃位之首,从头到尾没有偏头看沈蘅,也没有看皇后。她端着自己的茶盏,偶尔应一句,语气和平时一样。徐贵人在后排安静坐着,没有被点到名,也没有开口。
散席时沈蘅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和来时一样稳,不急不缓。
走出凤仪宫正门,甬道上的风迎面灌过来。她眯了一下眼,步子没有停。
白芷等在宫门口,见她出来,迎上一步,没有开口问什么。沈蘅没有看她,径直往长春宫的方向走。
回到长春宫,沈蘅进了内殿。她在案前坐下,殿内只有她一个人。
她伸手拿过笔记簿,翻到符号那一页。页面上已经画了几道长短不一的短线,横着排成两行。她拿起笔,在第二行末尾画了一道。
一道短线。
画完她放下笔,合上了笔记簿。
同一时间,凤仪宫侧殿的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从冷白转为沉黄。殿内的人已经走空了。
李嫔还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边的茶盏端了许久,茶汤凉透了,她也没有放下。
掌事宫女在远处收拾案面,朝她看了一眼,没有上前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李嫔把茶盏放下来。盏底碰在漆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站起来时撑了一下案几。手指在漆面上按了一下,才站直。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步,又继续走了。
甬道上的风吹过来,她眯了一下眼。
她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