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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第二一二章 议事发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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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侧殿的窗纸透进来的光从青白转向暖白,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各宫主位按位次落座。沈蘅的位置在妃位之末,静妃下首隔了两把椅子。她垂眼坐下时,余光扫过面前的案几。漆面是新的,边角还带着新木的涩感,手肘搁上去时两侧少了半指的空余。
她没再看第二眼。
皇后还没到。侧殿里安静得只有茶水注入盏底的声响。李嫔坐在沈蘅斜对面,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表面,不抬头也不看任何人。静妃在妃位之首的位置,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徐贵人在后排,沈蘅没有回头去看她。
帘子掀开声从侧殿门口传来。皇后进殿,众人起身行礼。皇后在主位落座,抬手虚扶,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都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掌事宫女上前禀报议事条目:各宫冬衣分例、年关采买的额度核准、腊月祭祀的位次安排。皇后一桩一桩听,点头或摇头,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殿内恢复了议事该有的平稳节奏。
沈蘅听着那些条目,没有插话。她端茶盏时右手无名指的手指在盏壁上多停了一息才扣稳。她把茶盏沾了一下唇,又放下了。
"宁妃妹妹,"皇后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语气和方才问采买条目时一样寻常,"长春宫的冬衣分例可够用?"
沈蘅抬眼看过去。皇后正看着她,面上带笑。
"回皇后娘娘,够用的。"沈蘅答。
"那就好。"皇后点头,目光没有移开,"本宫听说妹妹前些日子让人加固了长春宫的窗闩,又改了值夜的排班。冬天风大,仔细些也好。"
殿内安静了一瞬。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听起来是关心,只是议事上不应当提各宫的具体事务。
沈蘅垂眼:"臣妾前几日觉得廊下有风,就让人看了一看。小事罢了,没想到惊动了皇后娘娘。"
"不惊动。"皇后的语气仍然温和,"妹妹管着协理六宫的差事,长春宫的事自然也是六宫的事。本宫多问一句,应该的。"
沈蘅没有再接。
皇后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盏盖边缘摩挲了一下。殿内又安静了两三息。
"今日议的几件事差不多了,"皇后说,"本宫倒有一桩小事想请教妹妹。"
沈蘅抬起眼。
"前几日尚宫局整理旧档,翻出了天启二年太医院的一本底册。按理说太医院的档不该送到本宫这里来,只是管档的人说那底册里夹了一页纸,上面记着几笔药材的出库,和沈府天启二年的问诊记录对不上。"
皇后顿了一下。
"本宫想着,妹妹是沈家出来的,对这些旧事应该比旁人清楚。妹妹记性好,还记得天启二年春上,沈府请过几次太医吗?"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蘅的右手搭在案几边缘,指尖贴着漆面。她没有立刻回答。耳鸣声从右耳深处浮上来,薄薄一层。她的目光没有移开,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天启二年,"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像在认真回想,"臣妾那年在待嫁,府上的事记不太清了。皇后娘娘问的是哪一笔?"
"药材出库记录。"皇后的语气仍然是客气的,"太医院的底册一旦归档,不该有单独夹页。那页上记着安息香五两,天启二年三月廿七,沈府。可问诊底册上当日没有沈府请脉的记录。"
她把沈府两个字咬得很轻。
"妹妹说,这怎么对得上?"
殿内没有人动。李嫔低头看着自己的茶盏,手指搭在盏沿上,茶汤表面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静妃端正坐着,目光平视,既不偏头看皇后,也不看沈蘅。
沈蘅垂眼时眼皮多停了一息。
"皇后娘娘说的是。"
她只说了这一句。
皇后等了两息。殿内的沉默拉长了一瞬。静妃在静默中侧了侧身,像坐久了换了个姿势,目光扫过掌事宫女,用一种极寻常的语气说了一句:"本宫的茶凉了。"
掌事宫女立刻上前换茶。这个插话不过三五息的时间,却像在一片绷紧的织物上松了一根线。
皇后的嘴角动了一下。唇线划过了一个弧度。她看了一眼静妃,没有接她的话,转回目光重新落在沈蘅身上。
"本宫不是要妹妹当场答。档在尚宫局,随时能调来看。只是这页夹纸出现在太医院的底册里,总得有个说法。不然内务府那边问起来,本宫也不好交代。"
安息香五两。几个字在沈蘅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安息香不是常用药,沈府在天启二年春天也没有人重病到这个剂量。这页纸夹在真的底册里,所以才让人说不清。
皇后不需要证明这页纸是真的。她只需要让在场的人看到它存在。
沈蘅的目光没有离开案几。她开口时语速仍然很慢。
"臣妾记性不好,天启二年的事隔了太久。安息香是止痛安神的药材,沈府那年的确没有人大病。太医院的底册不会凭空多出一页,也许是归档时放错了地方。"
"也许。"皇后接了她的话,语气像是在赞同,"只是太医院的底册归档是逐页清点的。错放一页纸进去,管档的人会不知道?"
沈蘅的指尖在案几边缘掐了一下。她松开了。
"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回去查一下旧档,有了结果再来回话。"
后排传来茶盏搁下的声响,极轻,像是有人想放下又怕发出声音,最终轻轻落在案面上。徐贵人的方向。她没说话,但那个动作在安静的殿内像一声不响的提醒。
皇后没有转头看那个方向。她看着沈蘅,留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殿内的空气在这段沉默里一寸一寸地收紧。
过了三四息,皇后才开口,语气仍然温和:"妹妹愿意查是最好。本宫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档上记着的东西对不上,总得问清楚。妹妹也别往心里去。"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宣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掌事宫女上前,递上下一份条目。
沈蘅端起茶盏。手指扣住盏壁时,无名指的手指在瓷面上蹭了一下。她把茶盏端平了,没有洒出一滴水。
议事继续。
后半程皇后没有再提太医院的事,恢复了平日议事的节奏。腊月祭祀的位次、年关赏赐的标准、各宫采买的额度核准。条目一个一个过,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殿内的空气没有恢复原状。
李嫔自始至终没有抬过眼。她的茶盏端在手里,茶汤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有放下。目光在盏沿某处停留了片刻,才移开。静妃偶尔应几句,语气如常,但不再看向沈蘅的方向。徐贵人在后排坐着,没有被点到名,也没有再开口。
沈蘅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右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下。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了一个印记。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掌事宫女上前收走了最后一份条目。皇后放下茶盏,环视了一圈。
"今日的事就议到这里吧。各宫回去把冬衣分例的册子核一下,腊月祭祀的位次如有异议,三日之内报到凤仪宫来。"
众人起身行礼。
沈蘅站起来时,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她行了礼,转身往外走。步态正常,神色平静。
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像随口补了一句:
"宁妃妹妹,那本档不急,你查好了让人送回凤仪宫就是。"
沈蘅的步子没有停顿。她走出侧殿的门,穿过廊道,走过凤仪宫正门的门槛。右脚的靴尖跨过那道木槛时,右耳里的耳鸣声猛地涌上来。与方才的薄薄一层不同,像一根针从耳道深处刺进去,尖锐、持续。
她在门槛前停了一个非常短暂的瞬间。
短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她继续走了。
凤仪宫外的甬道上,风比来时更冷了。白芷等在宫门口,见她出来,迎上一步,没有开口问什么。沈蘅没有看她,径直往长春宫的方向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回到长春宫时,天色已近黄昏。白芷跟在身后进了殿门,沈蘅没有停步,穿过正殿,走进内殿。她在案前坐下。
殿内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四道指甲印嵌在掌心的皮肉里,最深的那个已经在破皮边缘渗出一线极细的红。她看着那几道印子,没有握拳,也没有揉。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伸手拿过案上那本封皮磨毛的笔记簿,翻开新符号那一页,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