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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二零四章 暗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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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到案前坐下时,窗外的天色刚亮透。她翻了翻白芷昨夜搁下的采买单子,朱笔划掉了几样不在时令的食材,在备注栏添了两笔茶叶的份量。批完搁下笔,她又把单子从头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
白芷在帘外站了片刻,里头没有传唤,便安静地候着。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沈蘅抬眼。
"各处的口信都传到了?"
"都传了。"
白芷跨进门槛,在离案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徐贵人那边回的准时到。刘嫔娘娘说身子不爽利,怕是来不了。林才人也遣人回了话,说会提前一刻到。"
沈蘅点了点头,拿起签到簿翻开。簿面上印着今日的日期和时辰,墨迹是昨日白芷提前填好的,字迹工整。她从上到下落了一遍,数了数格子。
满格是九。今日到了七个,一个是刘嫔告了病,一个还没有回话。
她没有问。白芷也没有提,垂着眼站在原地,等下一句吩咐。
沈蘅翻了一页签到簿,封皮的靛蓝色在晨光里显得沉。她合上簿子,指节在封皮边缘叩了一下。
"李嫔那边呢?"
语气很随意,像只是顺口一问。
白芷眼睫动了一下。
"李嫔娘娘遣人来说,昨夜受了风,头疼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娘娘,今日就不能来了。"
沈蘅的手指在签到簿封皮上停了一瞬。她低头看着那片靛蓝色的硬纸,边角被翻过的地方略略起毛。
"谁来的话?"
"李嫔娘娘跟前的茯苓。"
沈蘅没有再问。茶盏就在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盏沿在指间搁了片刻才放回桌面。
"知道了。"
白芷行了一礼,退到外间去备茶水和点心。
沈蘅把签到簿搁回案角。她没有立刻翻开手边的公文。垂眼在案面上停了一息,扫过殿中东侧摆好的椅位。
第一把是徐贵人的,第二把是林才人的,第三把的椅面上没有坐垫。李嫔每次来都自带一块藏青色的棉垫,今日那块垫子不在。
她盯着那处看了片刻。很短,像被窗外的光晃了一下眼。
棉垫是李嫔随身带来的。东西不带,那不是忘了,来之前本就没打算坐。皇后那边的话已经递到了。
她没有让自己停太久。今日要议的事不少:入冬各宫的炭例、太医院新一批药膳方子的核签、腊月祭典的仪程初稿。她摊开第一份公文,从炭例的分配表看起。
各宫的人陆续到了。东侧七把椅子依次排开,位份高者靠前。陈嫔坐了第四把,周贵人挨着她落座,吴嫔和张才人坐在后一排。
徐贵人进门时先往东侧扫了一眼,在白芷端茶的空档低声问了句什么。白芷摇了摇头,徐贵人便没有再多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坐下时顺手整了整裙摆,动作自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林才人来的时候带了一碟自制的桂花糕,说是小厨房新试的方子,拿来给各位姐姐尝尝。众人笑着谢了。
话题从糕点转到冬衣的花色上。有人说今年秋凉得早,该早做打算;有人说内务府那边今年放的料子不如去年。
沈蘅坐在主位上,听着她们闲话,偶尔接一句。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轮流停过,没有厚此薄彼。
炭例按位份划了数,几个位份低的有异议,沈蘅翻了去年的旧例给她们看,又说今年的总份额比去年多了两成,提上去的都在低位份的份例里。那几位便不再说话了。
太医院的药膳方子送到各人手上时,徐贵人翻了两页,问了一句参类药材的配伍改了没有。沈蘅说改过了,入冬后换了温补的底方。徐贵人点点头,没有再问。
腊月的仪程初稿过了目,各宫认领了自己的差事。
一切顺遂。
只是沈蘅的手在翻页时,在茶盏边沿上多停了一息。她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翻到下一张纸,继续往下读。
散席时天色已经偏西。徐贵人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沈蘅一眼。沈蘅对她笑了一下,点头示意无妨。徐贵人便也笑了笑,提着裙摆跨出门槛。
殿中安静下来。
白芷进来收茶盏,动作轻,瓷盏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收完茶盏又在帘外站了片刻,见沈蘅没有别的吩咐,便端着托盘退出去了。
沈蘅坐在案后没动。她拿起那本签到簿,翻开,看了看今日到的人名。徐贵人、林才人、陈嫔、周贵人、吴嫔、张才人、赵贵人。七个名字,墨迹干透后颜色深浅一致。末尾两个格子空着,没有写任何字。
她把簿子合上,放进抽屉里。指节搭在铜拉环上,顿了片刻才松开。
案角的铜漏滴得很慢。窗外的秋风穿过廊檐,带起一阵细长的呜咽声。那声音不高,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被风扯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想着刚才议事时各人的反应。徐贵人问参类方子的那句话问得巧,既帮她把话题带过去了,又不显得刻意。林才人带的桂花糕人人夸了一轮,也没人追问她怎么想起做这个。该到的都到了,不该说的都没说。
只有东侧第三把椅子空了一整场。
她从铜漏上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案面上摊开的公文。墨迹干了,字是今天上午签的。笔迹与往常一样,没有抖,没有歪。
她想起那日御前对质后帝王转身时袖口扬起的弧度。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她在他身后站着,看他穿过长廊,背影在转角处被宫墙挡住。那一眼她一直没有完全读懂。他看了一个方向很久,但那个方向不是她。
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她没有追着往下想。
伸手关了窗。指尖触到窗框的时候,太阳穴深处有一根筋脉弹了一下。很轻,像珠花落在铜盘上的那一声。她没在意,收回手,转身走进内室。
入夜后白芷端了热水进来。沈蘅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把发间的簪子一支一支拆下来。
鎏金的、点翠的、镶珠的,在台面上排成一小排。
最后一支是素银的,簪尖比别的都薄。
她把银簪搁在台面上,掌缘蹭过簪身,在簪尖停了一下。
太阳穴那根筋脉又跳了一下。比白天更明显。像有人在皮下的某处弹了一指。不痛,但那个位置像被什么占住了,有一种说不清的胀。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铜镜里的那张脸没什么变化,眉还是那道眉,眼还是那双眼,看不出异样。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那一处皮肤下面的细颤。按了几息,那根筋脉跳动的间隔拉长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她的手放下来,指尖触到台面上那排簪子的凉意。
鎏金的簪身带着午后晒过的余温,银簪却是凉的。素银传热快,在秋夜里搁了片刻就冷透了。
她拿起银簪在指间转了半圈。簪尖在烛火下映出一线冷光。
白芷在帘外问了一声:"主子,可要添盏灯?"
沈蘅看了一眼案上的烛台。蜡还够烧半个时辰。
"不用。"她把银簪插回发间,"你先去歇吧。"
白芷应了一声。脚步声没有立刻退远,顿了一下才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停住了。
沈蘅没有回头。白芷便也没有再出声,合上了门。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沈蘅坐在妆台前没有动。铜镜里的那张脸在烛火中晃动,眉眼低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搁在台面边缘,掌心贴着木纹的纹理。
那一跳又来了。
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清晰。那根筋脉在皮肤下面弹了两下,一下,又一下。不是疼,是某处醒过来的信号。她知道自己今晚睡不好了。
铜漏里的水滴在暗处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窗外的廊道上没有脚步声。整个长春宫都睡下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光影在窗纸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又收了回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片刻后伸出手,把银簪从发间抽出来。簪尖在烛火下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银簪搁在妆台靠里的位置。伸手够得到,但不会无意间碰落。上回记错日子也是前兆。她记不清是哪天了,但那感觉还记得。
铜漏又滴了一声。她没有去听下一声,起身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