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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一百九十章 帝王与后 。。。 ...

  •   夜过了亥正。长春宫的灯盏剪过两次烛芯,照着案上摊开的太医院志校样。风把纸窗吹得微凹,又弹回来。

      白芷端着茶盘进来时,沈蘅还在灯下。铜盆里的炭火已经烧过了最旺的时候,火光暗下去一层。白芷放下茶盏,转身去夹炭。铜钳碰到炭块,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白天脚步声杂,此刻廊下的脚步声是整齐的,两三人,走得快,却压着声音,像有人领着,在一处停了。

      停在正殿门口。

      沈蘅抬起了头,白芷夹炭的手停在半空。

      门被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太监唱喏。门是被一只手直接推开的,推得不快,却稳。冷风从门缝灌进来,灯盏上的火焰斜了一下。

      晏宸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朝服,一身玄色便袍,外罩深色大氅,肩头带着寒气。身后跟着两人,在门槛外站住。

      他的目光越过灯盏、越过案上的校样,落在沈蘅脸上。

      "都出去。"

      白芷放下炭夹,垂头退了出去。殿门从外面被带上。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灯火晃了一下,稳住。

      沈蘅已经从桌案后站了起来。礼数在那两个字的时间里已经成形。她屈膝下去,还未开口,晏宸的声音已经截住了她。

      "免了。"

      他没有走过来,站在门口附近,伸手解了大氅的系带。动作不大利落,手指在系带上滑了一下,第二下才解开。

      沈蘅走过去,伸出手。

      晏宸看了她一眼,把解开的系带交到她手里。她接过大氅,转身挂到屏风旁的衣架上。布料上还沾着外面的凉气,摸上去湿冷。

      她挂好大氅,转过身来。

      晏宸已经走到炭盆前面。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暗下去的炭火,站得离盆沿很近。这不像他。帝王平日走路有固定的步幅,站在哪里都有固定的距离。此刻他站在炭盆前面,像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站在那一盆半熄的炭火前取暖。

      可他不是来烤火的。

      "朕今日去了凤仪宫。"晏宸没有回头,"皇后说你今日气色不好。"

      沈蘅没有接话,皇后的原话不会是这样,皇后说她气色不好,用意从来不是关心。

      晏宸沉默了几息。

      "朕来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他说,转过身来,"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朕在这里。你明白?"

      "臣妾明白。"

      晏宸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她身后的书案,那些翻开的册页上。

      "在忙什么?"

      "太医院志的校样。尚宫局送来的。"

      晏宸没有接这个话。他又沉默了几息,殿中只有炭火偶尔炸裂的声响,一声一声,越来越稀。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直接从喉咙里压出来的。

      "朕封你为妃,不只是因为你查清楚了那些事。"

      沈蘅抬眼看他。

      晏宸的目光和她对上了,没有移开。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一堆可能的话里挑出来的,挑得不太利落。

      "朕需要你。"

      他说完,停了停。

      "不是因为底册。不是因为那些药。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

      他又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是因为朕需要一个人。在这宫里,能和萧家对上。"

      他说到"萧家"两个字时,牙关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过足够让沈蘅看清。

      殿中安静了很久。

      沈蘅看着炭火映在帝王脸上的光影。她认识这个男人四个月了,从他深夜里到访、说"你帮朕查那批药"开始。她见过他不动声色地布局,见过他在深夜背对着她、肩线绷得像一张弓的样子。

      字与字之间有断裂,像是某一个开关被打开之后,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被推出来的。

      "臣妾知道。"她说。

      声音平静。

      晏宸的目光顿了一下。

      "皇上在天启二年就知道萧家在那批药里插了一手。"沈蘅说,"但那时皇上动不了他们。"

      她没有低头,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他,像是要让他看到她走过来的那条路。

      晏宸没有动。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又续上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臣妾猜了很久。"沈蘅说。

      晏宸没有说话。

      "臣妾查那条药路的时候,查到了萧家的边界。再往前一步,过不去了。"沈蘅说,声音平直,"有人在很多年前就把那条路堵死了,堵得干干净净。能在天启二年就把一条路堵死的人,只有皇上。"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自己搁在袖口上的手指。指尖在袖沿上停着,没有动。

      "臣妾一直在想,皇上什么时候才会告诉臣妾。"

      晏宸没有回答。炭火在铜盆里炸了一下,又一下。

      "朕一直以为你会先问。"晏宸说。声音低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臣妾不敢问。"

      晏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他把手伸到炭盆上方,掌心朝下,悬在余烬上,没有收回去。

      "朕在天启二年初就知道那批药有问题。"

      他声音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用力维持出来的。

      "工部采购单上有一批药材,数量比太医院报的多出三成。多出来的那三成,在入库单上消失了。朕让人查了三个月,查到萧家的门槛前,就查不下去了。"

      他停了停。

      "萧家在朝中的根基,一道圣旨拔不掉。朕需要时间。"

      沈蘅听着。她的呼吸很平。

      "所以皇上封了臣妾为妃。"

      "不。"

      晏宸的声音快了一瞬。

      "封妃是因为你值得。"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

      "也是因为朕需要你。两件事都对。"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殿中安静了几息。他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和平时不一样的话,没有补充,就那么让它悬在空气里。

      沈蘅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是她四个月来,第一次听见他说了一句不需要她再往下想三层的话。

      "臣妾能做什么?"她问。

      晏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掩着。

      "继续做你做的事。"晏宸说,"但要记住。"

      他停了停。

      "朕做的每一件事,是为了让你有时间。"

      这句话落在殿中,没有落地的声音。

      沈蘅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炭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明焰,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灯盏里的烛火照着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到不同的方向,交织,又分开。

      "陛下。"

      她换了一个称呼。

      "今晚为什么要来?"

      晏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炭盆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灰烬,灰烬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这宫里,朕能说真话的人,好像只剩你了。"他说,声音很轻。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沈蘅没有说话,灯盏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指尖是凉的,她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晏宸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了三步,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没有回头。

      "宁妃。"

      "臣妾在。"

      "那批药的事,查完后交给朕。"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稳,"剩下的,朕来办。"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灯焰往侧面倒了一下,又立起来。晏宸跨过门槛,大氅的衣角一扫而过。门从外面被带上。

      脚步声沿着廊下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沈蘅站在原处,没有动。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灯焰还立着,但铜盆里的炭已经彻底熄了,灰烬上那一层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褪去。

      她走到桌案前,伸手碰了一下茶盏,瓷面已经凉透了,触到指尖的温度和大氅上的凉意一模一样。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一弯残月,光很淡,铺在砖地上像一层水痕。风在院中那棵石榴树的枝干间穿行,枝条擦着窗纸沙沙地响。

      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点灯。帝王最后那句话还留在殿中。她想起他方才说话的样子,那些停顿,那些不流畅的措辞。

      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凉的,没有喝,又放下了。

      月光从门槛上移过去,照在那道大氅衣角扫过的地面上。窗外的风声一起一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帝王与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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