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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一百八十八章 新位新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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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偏殿的炭火已经烧起来了。沈蘅踏进门时,混着沉水香的热气扑在脸上,和外面甬道上的秋凉撞在一起,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温热而不适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黏在脸上,拂不去。
殿内到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宫女们捧着茶盘穿行其间,杯盏碰撞的声响被地毯吸去大半,空气里有一种被压低的嗡嗡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沈蘅跨过门槛的一瞬,那些声音停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她不是场中那个人,可能不会察觉。那短暂的一静从门口向殿内扩散,所到之处,说话的人住了口,端茶的人抬了眼。
随即那些声音又续上了,比方才更响一些,带着一层刻意的热度。
沈蘅垂着眼,往自己该站的位置走。脚步不快不慢,步幅和入宫以来在甬道上练出来的尺寸一样,每一步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块砖面的宽度。
妃位的座次在左侧前列,座椅上铺的锦垫是暗红色的,和嫔位的青色坐垫不同。她走到那排座椅前,看见了属于她的那张,从左往右数第三张,在德妃下首。
德妃已经到了,坐在上首第一张椅上,低头看手中的茶盏。
沈蘅在她身侧站定,没有立刻坐下。按照礼数,她该等德妃先开口。德妃若存心晾她,她站着多久都不算错。
德妃吹了两下茶面,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抬头看她一眼。
"宁妃来了。坐吧。"
声音平平,听不出热络也听不出冷淡。
沈蘅侧身在那张铺着暗红锦垫的椅子上坐下。椅面比她坐惯的嫔位座椅宽出两指,扶手上雕着缠枝花纹,手臂搁上去时肘部恰好落在花纹的凹陷处。
坐定了。殿内又有几道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那件银红色褙子上,落在她腰间的玉带上,落在那张与锦垫齐平的座椅上,移开。
坐在对面的严嫔率先开了口:"宁妃姐姐今日气色好,那身褙子上的绣纹是云凤针法吧?"
"严嫔眼力好,"沈蘅说,声音比入秋前哑了几分,"是云凤针,旧样子了。"
严嫔的笑意深了些:"姐姐穿着好看。"
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声。沈蘅一一应了,话不多。严嫔方才那一声"宁妃姐姐",三日前还叫"宁嫔娘娘"。一字之差,从平级变成下级,严嫔叫那一声时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沈蘅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水烫,舌尖灼了一下,她没有动声色。放下茶盏时指尖在瓷面上停了一瞬,烫过的舌尖抵住上颚,那一点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座次的改变带来一种奇异的错位感。原先坐在嫔位那一列时,抬眼看见的是对面妃位座椅的扶手和妃子们搁在扶手上的臂弯。现在坐在妃位这一列,低头看见的是嫔位那一侧椅面上的青色坐垫,和那些嫔位上的人端茶时抬手的角度。
她看见李嫔坐在第三张椅上,穿一件藕荷色褙子,比平日素净,垂着眼没有往这边看。
殿门口又有人进来,徐充仪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那排妃位座椅上,停了一瞬,走向嫔位那一侧。
沈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碰几上的茶点。左耳深处有细弱的嗡声,像一根弦拉在那里。她试着吞咽了一下,耳鸣没有消失。
有人在看她。一道目光钉在她身上,没有移开。沈蘅没有转头去找,借着端茶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
是周贵人。坐在嫔位最后一排,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谈不上善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沈蘅放下茶盏时和她对了一瞬的目光。周贵人没有避让,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殿内的嗡嗡声低了一截。
皇后到了。
沈蘅随着众人起身。皇后从上首侧门进来,穿着蜜合色对襟长袄,发髻间簪一支赤金点翠凤钗,走到主座前站定,目光在殿内走了一圈。
"都坐吧。"
皇后的开场和往常一样。入冬份例、炭火核发、年节祭祀筹备、各宫修缮进度,一件一件摆出来,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篇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文章。
念到炭火分配时,她停了停。
"今年入冬早,内务府的炭火储备比往年少了两成。各宫的份例要调一调。"
殿内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皇后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蘅身上。
"宁妃初晋,诸事尚生。长春宫的炭火份例就按旧例走,等明年开春再调。"
话说得体贴。但按旧例走,意味着长春宫不会因为沈蘅升了妃位就增加入冬份例。旧例是嫔位的旧例,不是妃位的。
殿内有人看了过来。那些目光带着一层试探。她们在等她的反应。争了就是不识大体,忍了就是默认份例被压。
左耳里的嗡声在那片寂静中变得更响了。
"谢皇后娘娘体恤。"沈蘅开口,声音平稳,"臣妾初掌长春宫,诸事尚在理顺,份例一事不急。倒是东配殿的几位低位姐妹,那边的炭火若不够,臣妾可以从长春宫匀一些过去。"
说完垂下眼,没有去看皇后脸上的表情。
殿内那层薄薄的注视散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和身边的人交换眼色。
皇后沉默了片刻。
"宁妃有心了。"声音仍平稳,但多了一点点顿挫,像某个词被咽下去了半截。
接下來的议事没有再生波澜。年节祭祀排班、腊月清扫日程、除夕宴座次安排,一件一件被确认下来,每一件都有人应声附和。沈蘅没有再开口,只在被问到时才应一句,声音平直,不多说一个字。她注意到几个细节。周贵人还在看她。德妃没怎么开口,但每确认一件事,指尖就在扶手上敲一下,五根手指轮流敲过去,不急不缓,像是在数什么节拍。静妃今日告假未到。
散场的信号是皇后起身。所有人跟着站起来。皇后从主座上走下来,经过沈蘅身前时脚步未停,衣料擦过空气带起一阵风,拂在沈蘅手背上。
沈蘅站在原地,等皇后的身影消失在侧门之后,才转身往外走。
走出偏殿时,甬道上的秋风迎面扑来。她站在凤仪宫门廊下等白芷跟上来。秋阳偏西了,光从屋檐瓦当之间斜着漏下来,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影子。
白芷捧着斗篷替她披上:"娘娘,回宫吗?"
沈蘅没有回答。她看着凤仪宫那扇朱红色的门。在里面坐了一个下午,在那张暗红色的锦垫上坐了半个时辰。妃位上的坐垫比嫔位的宽两指,扶手雕着缠枝花纹,手臂搁上去时肘部恰好落在凹陷处。一切都刚刚好。
但她想起皇后从她身前经过时衣料带起的那阵风。轻的,凉的,像一条线从空中划过。皇后全程只说了那几句话,每一句都踩在刚刚好的位置上。
秋风吹过来,左耳的嗡声又绷紧了。她吞咽了一下,没有用。那声音像有根极细的针立在耳道里,随着秋风的节奏一起一伏。
"回吧。"
白芷跟在她身后,没有再问。
长春宫尚远,甬道上的光一段明一段暗。沈蘅走在光影交错的砖道上,银簪的重量在后脑处平稳地坠着,步子踩在地面上,一步接一步,和来时一样稳。妃位只是第一步,但皇后方才那几句话告诉她,下一步不会让她走得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