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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七章 帝王远之 长春宫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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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的早晨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翠微端水进来时,沈蘅已经坐在妆台前了,自己梳了头,没有叫人。翠微把铜盆放在架上,看了一眼妆台上的银簪,簪尖朝外,搁得比平时偏了半寸。她没有说,走过去把盆里的手巾叠好,搭在盆沿上。
沈蘅对着铜镜抿了抿鬓发,站起来。
晨省的时辰还没到。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干净。院里的砖地上落了一层薄霜,墙角还剩一小片青白的光。廊下的宫人已经开始洒扫,扫帚划过砖面的声音规律得像漏刻。
没有别的声音。
从前,半个月前,这个时候敬事房的值守太监该捧着绿头牌从夹道那头经过了。不一定翻长春宫的牌子,但至少会有脚步声响起来,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这几天夹道里安安静静,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沈蘅合上窗。
"主子,该用早膳了。"
"摆吧。"
膳桌摆在偏殿。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碟枣泥糕。沈蘅坐下来,拿起勺子。碧粳米熬的粥,米粒开花,汤色清亮。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翠微把枣泥糕往她手边推了推。沈蘅没有动。
"撤了吧。"
辰时正,各宫嫔妃到凤仪宫请安。
沈蘅到得比平时早了一刻。她在廊下站定,等宫人通传。柳贵人是从夹道那头走过来的,没有乘轿,脚步不快,到廊下时气息还算匀。她的目光从沈蘅身上扫过去,嘴角提了一下,像是对着账本对上了一笔数目,收起。
"宁嫔来得早。"
"柳贵人安。"沈蘅点了下头。
柳贵人没有停步,径直从她身侧过去。错身时,沈蘅闻到柳贵人袖口飘出的一缕沉水香,养心殿惯用的那一款。这个味道从前她也在自己的衣袖上闻到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垂下眼,跟在柳贵人身后进了正殿。
殿内炭火烧得太足,热烘烘地扑面。皇后还没出来,嫔妃们按位次站好。沈蘅站在嫔位之首,左手边空了一个身位,右手边也空了一个身位,惠嫔告病没来。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目光从她脸上经过时,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地移开了。
沈蘅立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地砖的接缝上。
皇后出来,众人行礼。照例问了几句"各宫可好"的场面话。柳贵人站在贵人列里,没有开口。皇后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在沈蘅脸上停了一下……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移开了。
"散了吧。"
众人退出凤仪宫。沈蘅走在最后。到门口时,一个小太监从侧廊小跑过来,和她擦肩而过。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袖口,折成方胜的一张纸条。
沈蘅没有停步。她把纸条收进袖中,继续往前走。
回到长春宫,她屏退左右,把纸条展开。
徐贵人的字迹。三行字,写得仓促:
"前日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说宁嫔位份骤升、宠冠后宫,恐有干政之嫌。折子留中未发,但风声已传开。"
沈蘅把纸条看了两遍。第一遍读内容,第二遍在字缝里找别的信息。折子留中未发。风声传开了。
她折好纸条,划了火折子。
火舌舔上纸角,字迹在焰光里卷曲、焦黑、散成灰烬。她把铜盆拉近了些,看着最后一片灰烬落定。
右手放在桌沿,指尖在木纹上停了一息。
她把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帝王久不入后宫,朝中有人递了弹劾的折子。两件事在心里碰了一下,像两块燧石相击,没有火星溅出来,但碰上了。
她拉过《内务府循例汇编》天启三年的册子,翻到卷九第七节,继续往下看。
午时,林婉端了食盒进来。
她把碟子一一摆开,在沈蘅手边放了一碗杏仁酪。又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放在案角,是这几日的朝报摘要。沈蘅扫了一眼,没有立刻翻开。林婉退后半步,站在一旁等着。
沈蘅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杏仁酪。入口滑润,但她尝不出味道。她放下勺子,拿起那几张摘要翻了翻。工部奏报冬汛防务、礼部议年节典礼、户部核各省税粮。翻到第三页,看到一行用红笔圈出来的字……"御史台刘仕廉上疏言内宠事"。
她的拇指在这行字上按了一下,合上摘要,放到一边。
"凤仪宫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林婉说。"今日皇后娘娘在殿里待了一上午,没见人。"
沈蘅点了一下头。
"徐贵人那边还在跟。"
"知道了。把那本汇编收起来吧。换成康宁二年的卷宗。"
林婉应了一声,走过去把册子收进抽屉,从架上抽出另一本,放在原处。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沈蘅坐在案前,对着康宁二年的卷宗看了一个时辰。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中间,从明变暗。殿内没有掌灯,灰蒙蒙的光线让纸上的字变得模糊。她没有叫人点灯。
右手握着墨锭在砚台上画圈。墨汁已经浓得发亮,她的手没有立刻停下来,又多转了两圈才收住。收手时腕子抖了一下,墨锭在砚山上磕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墨锭搁正,指尖在顶端按了一下,收回袖中。
她把袖中的白玉簪取出来。
簪头的莲花瓣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她握着簪身,指尖在莲花瓣上停了一息。没有放回袖底的旧匣子,就塞在贴身暗袋里。
就塞在贴身暗袋里,继续看卷宗。
入夜后,翠微进来掌灯。
"主子,晚膳时辰到了。"
"不饿。撤了吧。"
翠微没有多劝。她把灯芯拨亮了一些,把炭盆往沈蘅脚边移了移。端起茶碗时,她注意到碗沿的茶渍比平时多了半圈。她没有声张,默默换了新茶。
沈蘅端起新茶,喝了一口。
殿内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更鼓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又恢复沉寂。
她把那三张素笺从抽屉里取出来。康宁二年的先例、康宁十四年的主理争议、她自己的批注。纸张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快要磨破了。她把灯芯拨暗了些,借着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内容她已经背得出来。看,只是让手有事做。
她把素笺放回去。抽屉没锁。
茶凉了第二盏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靴底踩在砖地上,步子稳,不紧不慢。
翠微掀帘进来,脸色变了一下。"主子,敬事房的人来了。"
沈蘅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停住了。
"请。"
进来的是一名中年太监,穿青灰圆领袍,腰牌悬在左侧。进门后规矩地行了一礼,没有抬头多看。
"宁主子安。奴才奉皇上口谕……皇上今晚翻了宁嫔的牌子。请主子预备着,掌灯时分会有肩舆来接。"
太监说完,又行一礼,退后半步,等着。
殿内安静了一息。
沈蘅端着茶碗,碗沿贴在唇边。她没有立刻喝,也没有放下。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过去,她抿了一口,咽下去,把茶碗放到案上,碗底磕在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收进袖中。
她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没有犹豫。
"知道了。"
太监又行一礼,退出殿外。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蘅站在原地。面前是半凉的茶,是摊开的卷宗,是拨暗了的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她合上手掌,指节收拢,又松开。
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一息。镜中的人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抬手拔下发间的银簪,搁在台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更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