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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太后避世 六日转瞬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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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转瞬即过。
天启五年十一月廿五,辰时三刻。
长春宫的偏殿里,炭火烧得正旺。沈蘅坐在窗边,手边搁着一只旧匣子,太后从前赐的,里头装的是她初封答应时太后赏的一支白玉簪。她打开匣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林婉站在案前,把一叠纸收进抽屉。"徐贵人那边已备好了。"
沈蘅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那场会面发生在前日。十一月廿三的午后,徐贵人从侧门进来,两人在偏殿谈了半个时辰。没有第三人知道她们说了什么。翠微守在门口,只听见里面偶尔传出一两声翻纸的响动,和一句极轻的"可行"。
此刻沈蘅不需要再确认任何细节。
她站起来,从架上取了一件藕荷色的披风。翠微要跟上来,她摆了摆手。"你去把《内务府循例汇编》天启三年的册子再翻一下,卷九,第七节之后,看看有没有关于染造司下属坊署的附则。"
"主子要出去?"
"去看看太后。"
翠微张了张嘴,没有多问。
出了长春宫,往西穿过两道宫门,再绕过延庆殿的后墙,沿着夹道往慈宁宫的方向走。这条路沈蘅走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刚封答应时太后召见,她踩着卯时的露水走过去,一路数着地砖缝,在心里一遍一遍过行礼的规矩。后来走得多了,地砖的颜色、墙根的青苔、转角处那棵歪脖老槐,她都记得。
今天路上的宫人比平日少。偶尔有一两个洒扫的太监,远远见了她就垂手贴墙站好,等她过去才继续干活。
沈蘅走得不快。
右手握着暖炉,指尖收紧时,微颤透过炉壁传上来,一阵一阵的。她把暖炉换到左手,右手垂进袖中。
快到慈宁宫时,她停下来,整了整衣领和鬓发。
翠微不在身边,她刚才把她支开了。要带人的话翠微会跟着,但沈蘅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她想一个人走这趟路。
慈宁宫的门关着。
两扇朱漆大门对得齐齐整整,门槛前没有宫人候立。
沈蘅站在门前,等了一等。
廊下有个小太监探了一下头,看见她,连忙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侧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穿青灰比甲的姑姑。是孙姑姑,太后身边掌事的人,从先帝时期就在慈宁宫当差,今年怕是将近五十了。
孙姑姑走出来,把侧门带上,朝沈蘅行了个礼。
"宁主子安。"
"姑姑好。"沈蘅颔首。"臣妾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不知太后今日可方便?"
孙姑姑抬起头,目光平视,语气恭敬而平缓:"娘娘吩咐了,这几日需要静养,不见人。"
需要静养。
沈蘅的指尖在袖中收了一下。
"娘娘凤体违和?臣妾可否进去叩问一声……"
"宁主子。"孙姑姑的声音不高,但那一句打断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容再多说。"娘娘说了,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
沈蘅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孙姑姑。孙姑姑的目光没有躲,但垂下眼的时候,就那一瞬,眼皮落得比平时慢了半拍。
像是一句话的间隙里,多了一息不该有的停顿。
"臣妾知道了。"沈蘅把双手交叠在腰间,端正行了一礼。"请姑姑转告太后娘娘,臣妾祝娘娘凤体早日康泰。待娘娘大安了,臣妾再来请安。"
孙姑姑还了一礼,转身推开侧门,闪身进去了。门在沈蘅面前合上,门缝收拢时压出一声极轻的木响。
门没开。
沈蘅在原地站了片刻。
慈宁宫门前空荡荡的。廊下那个小太监没有再探头。风吹过来,吹动她披风的下摆,一下,又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
走过那棵歪脖老槐时,她慢了一步。脚步顿了一下,又重新提起来。走到延庆殿后墙的夹道时,她发现自己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倒不是走不动,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息。
夹道里没有旁人。两侧的红墙把天夹成窄窄的一条,灰白的光从上面漏下来。沈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袖中出来了,指尖掐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白印。她松开,血慢慢回过来,把白印染成红痕。
脑中飘过一个画面,凉亭边上,穿鹅黄衣裳的人端着茶走过来,耳根泛红,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那杯茶她当时没有喝,后来也忘了再去见过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冷天,也是一个人站在夹道里。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发现自己忘了呼吸。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胸腔一震。
她继续走。
快到长春宫时,迎面遇上一个抬着食盒的小太监。小太监低着头让到路边,她从他身边过去时,余光扫到食盒盖上搁着一小碟枣泥糕,枣泥在宫里头不是稀罕东西,但这个季节的枣泥,甜香隔着食盒都能透出来。
她闻不到。什么味道都没有。
这个认知落在心里,像一粒石子沉进井里,没有溅起水花。
她跨进长春宫的门。
林婉在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碗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看到沈蘅进来,林婉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袖口。沈蘅的袖口捏着一道皱褶,是手指用力后留下的。
林婉没有问。
她走过来,把手里那碗凉茶放到栏上,从袖中掏出一只暖手炉,塞进沈蘅手里。炉子是新的,裹着绒布套,热度透过布料稳稳地传上来。
沈蘅握着暖炉,没有说话。
林婉退后半步,站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翠微从偏殿出来,手里拿着翻开的书册。"主子,天启三年的卷九……"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沈蘅的脸色。她停下来,把书册合上,放低了声音。"……主子,要传午膳吗?"
"先把偏殿的炭火添一添。"沈蘅说。
声音比平时轻。尾音落得比平时快。
翠微应了一声,没再多看,转身往偏殿去了。
沈蘅走进正殿。
殿内还没有点灯。午前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柔和的白。她走到案前坐下,手从暖炉上松开,从袖中取出那只旧匣子。
打开。
白玉簪躺在里面。簪头的莲花瓣雕工精细,是先帝年间太后做贵妃时常用的样式。太后把这支簪赐给她时,说了一句:"后宫里头,能靠的只有自己。哀家老了,帮不了你多久。"
那时候她以为太后是说客气话。
她合上匣子,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息。
脑中闪过一个画面,十一月二十那夜,她站在殿门口看到的那一角残月。月光底下皇后带着宫人从凤仪宫出来,往养心殿的方向去。那是多少天前的事了?她算了一下。五日。帝王也已经好几日没有进过后宫了。
这个念头很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散开就不见了。
她没有让它继续扩大。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三张素笺,康宁二年的先例、康宁十四年的主理争议、还有她自己的批注。纸张被反复翻折过,边角已经起了毛。
她看了一遍,把素笺放回去,没有锁抽屉。
殿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案角的香炉没有点,空空的,只剩一层薄灰。
沈蘅把那只旧匣子收进袖中。
指尖触到匣盖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刻痕,是她在某个夜里无意识用指甲划出来的。她已经不记得是哪个晚上了。也许是知道自己味觉丧失的那天。也许是发现右手颤得握不住笔的那天。也许都不是。
她把匣子往袖底推了推,推到最深处。
抬起头。
殿内没有旁人。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在缓慢地移动,从她的膝头移到案角,移到那摞书册上。
她开口。
"一个人,也要走完这条路。"
声音很轻。不像是对谁说,更像是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她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把那枚玉牌从袖中取出来……一寸见方,温润光滑,上面刻着一个"慈"字。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放在桌上。
指尖触到玉牌边缘。
冰凉。从指尖传到指根,传到手腕,传到小臂深处。
她没有立刻握紧。
停顿了一息。
她把令牌推入袖底,推到那只旧匣子旁边。
窗外一只鹊鸟叫了两声,又静了。
时辰到了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