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璧归赵》弥章阁主

1、第一章 相遇

　　浓烈的夏日与聒噪的蝉鸣被隔绝在紧闭的玻璃窗外，教室里开着十八度的冷气，尽管现在已是课间，但没有一个人离开座位，黑板上还剩四天的高考倒计时像道镇山符，把所有人都钉在了椅子上。
　　“嘎吱。”
　　殷宪从后门离开了教室，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时从镜子里看见平时被额发遮挡的双眼，棕色的眼瞳里满是漠然。
　　他面无表情的拨弄额发，将极俱压迫感的眉眼遮去，生人勿近的阴郁气质立显。
　　与安静的高三教学楼不同，远处高一高二的教学楼喧闹无比，青春少年少女的活力沸盈校园。
　　靠在走廊护栏上透气的殷宪渐渐出了神。
　　“学、学长。”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殷宪循声看去，一个齐耳短发的小女生站在楼梯口阴影处，看校服制式，是高一的学妹。
　　学妹白皙的小脸沾染桃粉，小鹿般水润清澈的双眸含羞带怯地望着殷宪，说出来的话又软又糯，“学长可以接受我的心意吗？”
　　殷宪漠然收回了视线。
　　学妹歪了歪头，自顾自的甜甜笑起来，“好吧，那学长，我的心意……已经送到了哦。”
　　殷宪对她的自说自话恍若未闻，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无论他怎么尝试，他始终纹丝不动站在原地，除了眼珠能转，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怎么回事？
　　为什么动不了了？
　　未知令人恐惧，又令人极度清醒。
　　他清晰的感知到血液的奔流，心脏的撞击，汗水的滑落。他能感受到身体的存在，却无法主宰它。
　　脚下的影子泛起波澜，仿佛活了过来，轻飘飘立起后贴在了殷宪背上，反客为主，控制着殷宪让他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护栏。
　　背部的衣料已被汗水浸湿，殷宪的意识在身体里不断冲撞，拼命的想要夺回对身体的掌控，但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翻越护栏坠了下去。
　　被太阳烤得炽白的水泥地面在眼瞳中飞速放大。
　　原来死亡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
　　啪——
　　一道清脆的响指声炸响在殷宪耳边，坠落停止，他以倒悬的姿势停滞在了空中。
　　蝉鸣与喧嚣消失，燥热的夏风不见，就像是有树脂滴落连带时光一同凝固成琥珀。
　　走廊上的“学妹”还未有反应，就被一道银光穿胸而过，连死前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灰烬消散。
　　殷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阵风轻柔托举着，重新回到了走廊上。
　　那位“学妹”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看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学校里学生的少女。
　　“我这边也解决了，一只四型影魅而已。界壁还有多久能修好？”
　　殷宪定定注视着用蓝牙耳机通讯的飒爽少女。
　　银簪束发，黑衣银绣，明明是夏天却穿着短靴，嘴里还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我马……等一下。”
　　极强的被注视感让赵元熙猛然扭头，她两步上前撩开殷宪的额发，四目相对，片刻后，赵元熙扬了扬眉，“你的眼睛很特别。”
　　“你们先过去等我，我一会儿就来。”
　　挂断电话，她抓住殷宪的肩，眨眼工夫两人出现在了楼顶天台上。
　　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正常，校园内喧嚣再起。
　　殷宪踉跄一下后站稳，“你是什么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刚才那东西本不应该被你知晓。”赵元熙并拢两指指尖聚光。
　　殷宪沉默。
　　“既然要杀我，刚才何必救我？”
　　赵元熙：“……”
　　这小子心理是不是太阴暗了点，好歹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竟然把我想得这么坏。
　　“想什么呢，我只是要消除你遇到妖魔和我的这一段记忆，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这是规定，我也是按章程办事，你配合一下，很快就好。”
　　妖魔。
　　殷宪将这个词在心中默念。
　　赵元熙两根并拢的指尖聚起莹光，却猝不及防被殷宪一把握住手腕，他的双眼亮得惊人。
　　“带我走。”
　　“？”
　　赵元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紧抓她手腕的手，缓声道：“你有点冒昧了，放手。”
　　听到这话殷宪不仅没放反而更紧了几分。
　　赵元熙面色骤冷，“放开。”
　　人生第一次遇到如此不识相的人，赵元熙气笑了，她手腕一振，果断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震开，随即消失在他眼前。
　　殷宪怔怔地望着赵元熙消失的地方。
　　被震开的手还有些麻，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想起妈妈过世时跟自己说的话。
　　“小宪，你这双眼睛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如果你想要过普通平凡的生活，就要学会装作看不见，也不要再去跟别人说这些。”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你表现得异于常人，只会被排斥。”
　　“你要学会控制，装成一个普通人。”
　　“如果哪天，你遇到了和你一样的人，就让他带你走。”
　　……
　　另一边，赵元熙来到一条老旧小巷，和她一同出任务的罗苏、卓月早已等在了这里，见她到来立马迎上前。
　　“少主！”
　　赵元熙臭着脸越过二人，脚步未停的走向小巷深处。
　　两人面面相觑。
　　谁惹到少主了？
　　没敢多问的二人噤声跟在赵元熙身后，但没走几步，赵元熙驻足低咒出声：“该死。”
　　忘记消除他的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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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没有老师留班，巡查的年级主任只检查第一节晚自习各班人有没有到齐后就离开了。
　　身手灵活地翻墙跳下，殷宪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挂在肩上，小跑着离开了学校范围。
　　虽然妈妈去世时给他留了一笔钱，但那笔钱在置办墓地后，就没剩多少了，所以上大学的钱他需要自己攒。
　　他找了一家烧烤店，晚上在那里做帮工，老板人好，每晚剩下的一些没用完食材都会让他拿回家去，让他省了一笔买菜的开支。
　　老城区的居民楼建得紧凑小巷颇多，对这里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在这里迷路。
　　殷宪熟练地穿过一条条或昏黄或黑暗的小巷，这些巷子常年晒不到阳光阴湿泛潮，还常有垃圾杂物堆积，气味混杂非常难闻，但这是去烧烤店的近路，走惯了的殷宪对这些味道已经习惯了。
　　眼看再穿过一条巷子就能到烧烤店了，殷宪却停了下来——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在巷子里抽烟堵住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巷道。
　　几人瞟见穿着校服的殷宪，互相对了对眼色，纷纷扔了烟不怀好意的围了上来。
　　“哟，哥儿几个，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羊啊。”
　　“小兄弟，借点钱来花花，不白借，过几天就还。”
　　殷宪看着围上来的几人，语气平平道：“我没钱。”
　　“没钱？你个学生仔怎么可能会没钱，把手机交出来。”
　　殷宪不动。
　　“快点交出来，别逼老子亲自动手啊！”
　　殷宪依旧不动。
　　“嘿呀，还挺倔，兄弟们，上！”
　　几人一拥而上把人按在墙上，抢过他的书包外套，翻找一会儿找到了他裂了屏的手机。
　　“啧，老子的手机都比你的好。”
　　为首的寸头嫌弃地翻看了下手机，手机没设密码，他顺利的打开手机找到手机钱包，点进去后，他陷入了沉默。
　　“你小子，怎么比老子还穷，17.08，还有零有整。”
　　“我说了，我没钱。”
　　寸头看了看有点褪色的书包，仔细看看还能找到一两个小洞，他摩挲着下巴怀疑道：“难道你是你爸妈捡来的？”
　　捡了个孩子后没过两年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两口子对亲生孩子如珠似宝，对捡来的孩子非打即骂，还把他当保姆用，但谁成想亲生的孩子不争气，捡来的这个成就非凡……
　　“我没爸妈。”殷宪开口打断了他过于丰富的小说情节联想。
　　他生下来就被抛弃，是妈妈把他捡回去养大，妈妈在时他还有妈，妈妈不在了，他就是孤儿了。
　　寸头沉默了会儿，拿过书包把手机放进去，又从旁边人手上拿过校服，让按住殷宪的人松开手，把书包和校服还给了他。
　　“虽然老子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还是有原则的，”寸头摆了摆手，“你走吧，以后少走这些小巷，走外面的大道。”
　　殷宪抱着书包和校服走了。
　　“许哥，就这么放他走了？他手机上不是还有钱？”
　　“你他妈缺那十几块钱吗？！啊？！老子最恨欺负孤儿寡母的人！”
　　“当年那个烂赌鬼把家里钱全卷跑了，债主逼上门，那些狗屁亲戚不帮忙就算了，还落井下石，我妈借不到钱只能拼命打工还钱最后累死了。这事儿老子能记一辈子！”
　　“你以为那只是十几块钱？那是别人的命！”
　　“你们要是还想跟着我混，那就记住了，谁要是敢沾赌、敢欺负孤儿寡母坏了老子的规矩，老子拼着进局子也要打断他的手！”
　　……
　　经了刚才那一遭，殷宪走得更快了些，巷子口近在眼前。
　　“站住。”
　　人形轮廓缓缓在阴影中显现，殷宪怔怔止步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拽着书包带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是她。
　　她没走？
　　不再隐身的赵元熙嫌弃地打量着他，“真是白长这么个大高个，被人打劫都不知道反抗，白天跟我犟的劲儿呢，感情你欺女怕男是吧？”
　　从这小子出教室门开始她就一直跟着，本来是好奇他会去哪里，结果没想到中途还有加戏，被迫看了一出小可怜戏码。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只想赶紧消除他的记忆然后离开。
　　殷宪完全没有注意她说了什么，他上前一步问：“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来消除你记忆的。”
　　赵元熙没忍住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我走？”
　　被拒绝的殷宪情绪低落，“我是这个世界的异类，你也是，我们是一样的。”
　　赵元熙明白了，他是在找同类，也许是觉得生活过得太苦所以想要抱团。
　　从某方面来说他们确实算是同类，但很可惜，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收起多余的怜惜，指尖亮起白光，赵元熙走向殷宪，“在尘界能开灵瞳确实罕见。我很同情你，如果你不是生在这个世界，或许会有另一番造化。”
　　“但出生不能选择，我不能把你带去我的世界。”
　　“这里虽然普通，但很安全，只要藏好你的灵瞳，你可以平平淡淡的过完这一生。”
　　殷宪轻阖上眼，赵元熙的指尖点在了他的额上，白光渐盛，“忘了这些，好好过你的日子。”
　　遮眼的额发无风自动，暴露出殷宪凛冽俊美的眉眼，赵元熙双眼一亮。
　　这小子长得不赖嘛，可惜了……嗯？！！
　　殷宪骤然睁眼，一阵无形的势以他为中心荡开，被美色晃眼稍有松懈的赵元熙撞了个正着。
　　狼狈退步站稳后，赵元熙惊疑望去。
　　只见那双原本棕色的眼瞳变成了如月辉般地银白，在一片暗色中莹莹发亮。眼底原本的沉郁被银白消融，却也没有再生出别的东西来，仿佛这双“纯洁”的眼睛倒映不出任何世间情绪，干净却空无。
　　顶着这么一双眼，殷宪就这么直直地望入她的眼中。
　　“这样，也不能带我走吗？”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如果这样也不行……
　　赵元熙从震惊中回魂，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既、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也不是不行？”
　　殷宪的世界仿佛被这句话擦亮，“真的！？”
　　“当然，”彻底回过神的赵元熙斩钉截铁道，“不过得等你高考完再带你走，反……”
　　“你可以现在就带我走。”殷宪急切道。
　　赵元熙斜了他一眼，“你给我老实待到高考结束，到时候我自然会来接你。”
　　高考学子莫名失踪，想也知道会成为社会新闻，她可不想把事情闹大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手掌一翻，一根银绳出现在她手中，她想了想，手指轻点，银绳上多出了一颗珠子，手轻轻一抬，银绳就自己飞过去系在了殷宪的左手腕。
　　“别摘下来，有它在我就知道你在哪儿，如果遇到危险它还可以帮你挡一次攻击，在你死之前我一定赶到。”
　　他低头看着出现在手腕上的银绳，有金属的光泽，摸起来却很柔软，串着的珠子像是小个的透明玻璃珠，珠内有一抹晕开的乳白。
　　赵元熙盯着他的脸隐晦打量了一番后收回视线，装作不经意道：“你叫什么名字，成年了吧？我可不想给未成年当监护人。”
　　“殷宪，上个月满的十八。”
　　赵元熙眼眸微动，勾唇一笑，“很好，我叫赵元熙。”
　　“走了，七天后见。记住了，别把我们的事告诉给其他人，敢说出去的话，后果自负。”
　　说完她消失在殷宪面前，但这次她的消失过程被银白眼眸全程目击。
　　殷宪看见空气如平静的水面般泛起波纹，赵元熙像一滴水样瞬间融入进去消失不见。
　　这奇异的一幕像是为他揭露了另一个世界的一角，让他心起波澜，久久不能平静。
　　他摸着手腕上的银绳，低念出声：“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