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怎么这样》星带露

4、春宴 绣坊里匆匆

　　清明过了十来日，雨气褪尽，日光一日暖似一日。

　　园子里的晚樱正落得纷纷扬扬，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粉雪；牡丹却才打了骨朵，几丛姚黄魏紫被竹篱细细护着，只等谷雨再开。

　　今日正是施家的春宴了，只是这会儿还未开席，有早到的客人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逛园子。

　　施家的园子不大，却布置得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奇石假山，园中栽有各色珍奇的花草树木。

　　园中一道曲桥蜿蜒跨过浅浅的池塘，池水碧绿温润，倒映着白墙黛瓦的轮廓。池畔几株垂柳依依，柳丝轻点水面，荡起细密涟漪。沿回廊徐行，窗棂镂空雕花，光影透过木格洒在青石板小径上，疏疏落落。转角处，一架紫藤攀援而上，春末时垂下串串淡紫花穗，微风拂过，清香若有若无。

　　后院就更见精巧了，半亭依墙而筑，飞檐翘角下置石桌石凳，可坐观池中锦鲤悠然游弋。墙脚几丛翠竹掩映着漏窗，光影婆娑，虚实相生。晨昏时分，薄雾袅袅升起，整个园子便笼在一层轻纱里，宛如水墨画卷徐徐展开。

　　这方寸天地中，虽无豪门大户的气派，却有江南水乡最地道的玲珑、含蓄的韵味。

　　今早天光才亮，仆从们便已在园中穿梭布置。

　　地上扫了又扫，洒了清水，润得青砖泛出暗色的光泽。每一张桌案都重新上过蜡，案角搁着小铜炉，焚的不是浓香，而是新制的柏子与春橘皮，气味清冽，醒脾而不扰人

　　正厅与花厅之间的穿堂一早是打通了的，悬了数十匹鹅黄与嫩松绿的薄纱，好将男女席隔开。

　　只这薄纱微风一过便轻轻扬起，席间的少男少女们便借着微风暧昧的撩拨薄纱时，悄悄的瞧上一眼，若正好对视上，便又惊慌的错开视线。

　　蔚青来得迟，她到的时候明珠那桌已经坐满了，她就寻了明珠身后的一处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明珠那桌户部郎中家的陈小姐陈佩兰提议行飞花令助兴。

　　就取“春“字，轮到谁谁就要背一句含“春“字的诗，背不出或重复了便罚酒。

　　这本是闺阁女子常玩的游戏，不算刁难。但明珠的处境有些微妙，她读的诗书不多，姨娘对她虽然要求严格，奈何她自己看不进去。

　　偏偏这陈佩兰就点了她：“施家大姑娘，你今日算是东道主，不若你来起个头？“

　　明珠脸上笑意不变，举杯道：“春眠不觉晓。“

　　众人笑着过了。第二人接“春色满园关不住“，第三人“春江水暖鸭先知“……一圈下来，常用的诗很快用尽。

　　第二轮回到明珠，她顿了一下，说了句“春风又绿江南岸“。

　　有人轻声嘀咕：“刚才有人说过这句了。“

　　陈佩兰立马笑着打圆场：“无妨无妨，换了就是。“

　　陈佩兰当然知道施家今日这春宴是为了什么，她想嫁施泽珵，本欲在席面上讨好一下未来小姑子，谁知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

　　明珠端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这句“无妨“比罚酒更让她难堪，因为她根本想不出来。

　　本来就是施家的席面，她若出了丑，施家的脸面也没了。

　　一时间席间的说笑声小了起来，都向明珠这桌看来。

　　“我替施大姑娘说一个？'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这可是写相思的，大姑娘怕是没读过吧？“那边男席上有好事的声音响起。

　　满座哄笑。

　　这句诗不是随便选的。

　　“春心““相思“这种词，在宴席上拿这种诗来堵一个待嫁姑娘的嘴，轻佻又恶毒。

　　明珠若是认了，等于当众承认施家女儿不通诗词；若是反驳，一个未婚女子跟人争论“相思诗“，传出去更难听。

　　明珠脸色已经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酒盏的手在发抖。

　　整个席面上，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秦氏和戚姨娘也远远向这边望来，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蔚青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吓得一旁的绿芙忙伸手拉她，不是绿芙妄自菲薄，实在是一个小官家的庶女，这种场合真是不宜冒头。

　　蔚青没理会绿芙的阻拦，端着自己的茶盏，不紧不慢地走向明珠。

　　她走到明珠身旁，先不说话，把自己手里的茶盏换到了明珠面前，替她换掉了那只快要被捏碎的酒盏。

　　然后她转向那好事的男子，微微一笑：“公子好学问。不过这句诗，我倒记得下一句'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李商隐写的是相思不错，可'清狂'二字才是诗眼。有情不必是相思，清狂亦可寄山河。“

　　她顿了一下，语气不急不缓：

　　“公子若喜欢这首诗，不妨全首读完，只截半首来取笑人，可不是读诗的态度。“

　　席面上安静了一瞬。

　　陈佩兰第一个笑出来，拍手道：“好一个'清狂亦可寄山河'！“

　　几个夫人跟着附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明珠的感激地看了一眼蔚青，蔚青轻轻捏了一下明珠的手，朝她眨眨眼，转身回了座位。

　　蔚青刚刚出了风头，一回席面就有人敬酒，饮了几杯，她便摇摇晃晃起身，脚步虚浮的往外走。

　　徐月行远远看着蔚青站起来，唇边浮起一个弧度，直直的朝她看去。

　　此刻蔚青正好回眸，四目相触，他没躲，端起酒杯，远远朝她一抬。

　　她似看不见他一般，别过脸去。

　　瞥见施蔚青离席，徐月行将杯中的绍兴竹叶青仰头一饮而尽，远远的走在她后头。

　　绿芙扶着蔚青在几丛凤尾竹后的石桌边坐了下来。蔚青扶着头向绿芙道：“我瞧着是有些醉了，好绿芙，你去帮我端一碗醒酒汤来可好？”

　　支走了绿芙，蔚青才冲着凤尾竹后低低的喊道：“公子跟了多时了，不如过来歇歇罢！”

　　看来有只小猫儿在装醉逃席。

　　徐月行闻言，从凤尾竹后走了出来，向她拱手微微躬身行礼道：“风生云尽散，天阔月徐行①，徐月行便是在下的名字。”

　　装什么君子，刚刚还尾随女眷来着，这会儿又端起来了？

　　徐月行见蔚青不说话，便自顾自坐下来，噙着笑意低声问她：“怎么不穿我送你的？”

　　施蔚青闻言皱眉：“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徐月行听了脸上的笑意更甚，道：“此处只有你我两人，你无需扮糊涂，你若是不明白，早就遣人将东西送回绣坊去了，是不是？为什么不穿？不喜欢吗？”

　　蔚青听了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只觉得头大，咬牙切齿道：“我与公子素不相识，况且无功不受禄，怎好收公子如此贵重的衣裳。”

　　徐月行被她这幅模样逗得好笑，又忍住笑意道：“你收了我们不就认识了？金陵的云锦，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你是施泽珵的什么人？”

　　施蔚青烦不胜烦，唯恐绿芙回来撞见，只想尽快打发了他走，便站起身行了个礼道：“我与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受不起公子如此大礼。即便云锦与您不算什么，我也不能收。改日遣人将衣裳送回绣坊，还望公子嘱咐您手下的人不要推脱。”然后就转身欲走。

　　徐月行闻言道：“送你了就是你的了，随你怎么处置，你只告诉我你的名字。”

　　施蔚青咬了咬唇低声道：“小女施蔚青，在家行三，施泽珵是我长兄。”然后就匆匆离去。

　　徐月行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漾开的笑意久久不曾散去。

　　施蔚青刚刚离去，施泽珵寻找徐月行的声音就从不远处响起：“徐詹事，你让我好找！”

　　徐月行是早施泽珵一届的进士，当年他连中三元，天子钦点翰林院修撰。

　　其父徐中鹤乃是左都御史兼文渊阁大学士又是当今太子太傅，家世极其显赫，自己也肯钻研，短短三年连升三级，如今是詹事府少詹事，从三品大员，身居要职，也才二十三岁。

　　施泽珵与他同岁，是去年同进士出身的三甲传胪，如今在翰林院做庶吉士，还要熬满三年才会正式授官，身份地位和徐月行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若不是三年前与徐月行同窗半年，施家的春宴恐怕还不够格请他。

　　徐月行收起笑容，将手从施泽珵怀里抽走，对他客套道：“今日是施庶常的主场，我不好喧宾夺主，我还有一些公务尚未处理，今日就不再叨扰了。”

　　说罢不待施泽珵挽留的话说出口，便拱手行礼，径自走了。

　　施泽珵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但也别无他法，只得摇摇头向席间走去。

　　施蔚青脚步匆匆，生怕这徐月行这厮不管不顾的也跟上来，逃也似的回道青芜院，关好院门，背靠在门上，一手撑腰，一手抚了抚胸口，才向偏厅走去。

　　蔚青在偏厅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满杯红枣桂圆茶，咕咚咕咚喝了，还觉不解心中燥热，正欲倒第二杯时，绿芙也回到了青芜院。

　　绿芙端着醒酒汤朝蔚青走去，边走边道：“姑娘果然回来了！我去月洞门那边没找到姑娘，就料想姑娘是回院里了。”说着把醒酒汤奉上。

　　蔚青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自顾喝下第二盏茶。

　　怎的今日这红枣桂圆茶不解渴呢。

　　蔚青是知道徐月行的。

　　秦氏带着她们比父亲和大哥晚半年入京，什么都是新奇的。蔚青每天吵着闹着要出去逛京城，戚姨娘也纵容她，那段时间不少往外跑。

　　正巧那天她和明珠正在闲逛，他穿着大红蟒袍打马游街。

　　马蹄声清脆地踏在青石板上，马背上端坐着状元郎。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目光睥睨，从她们身上掠过，未做一瞬停留。

　　绣坊里匆匆一瞥，没能认出他来，但弱冠之年连中三元的徐月行，这个名头，京中有谁人不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