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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逢 “我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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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坡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渐渐平息。
灰衣男子从她面前让开,露出外面的景象。山路被泥石流拦腰截断,大片的树木和泥土从山上滑下来,堆积在路上,足有一人多高。
蔚青靠着石壁站着,膝盖上全是血,手肘也擦破了一大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盯着那个人的脸。
“你不是赵叔的人。”她说,“但我在官船上见过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的?沧州还是离京的时候?”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巾递过去,声音低沉:“娘子先擦擦。”
蔚青接过布巾,没有擦脸,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伤。
“你家大人派你来的?”
“在下奉命保护娘子的安全。”
“奉谁的命?”
对方沉默了一瞬,说:“大人说,娘子心里有数就行。”
蔚青咬了咬嘴唇,那个人的语气,她都想象得出来。
她没有再追问,把布巾往脸上一抹,正要站起来,忽然听到灰衣男子低喝一声:“小心!”
他猛地扑过来,一把将蔚青推了出去。
蔚青被推得在地上翻了个滚,耳边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方砸下来,正好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砸得她后背生疼。
蔚青抬起头,看向山坡上方。
天色已经暗了,上方堆积的落石摇摇欲坠。
“走!”他低声说,拽起她就往山下跑。
山路已经被泥石流冲毁了,到处是碎石和淤泥。蔚青的膝盖在流血,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不敢停。
身后的山坡上传来更多的石头滚落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灰衣男子挡在她身后,用身体为她挡住飞来的碎石。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快跑!”他咬着牙说。
蔚青拼命地往前跑。
跑到第二个弯道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大。
她猛地回过头。
灰衣男子被一块不小的石头砸中了后背,整个人往前扑倒,摔在碎石堆里。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又摔了下去。
身后的山坡上,泥土和碎石还在继续往下滑落。
蔚青想都没想,转身跑了回去。
“娘子快走罢!”灰衣男子吼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蔚青不答话,蹲下身,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拖起来。
一块飞石从山坡上弹射过来,正中蔚青的额头。
眼前一黑。
她还听得到灰衣男子的喊声、山坡上石头滚动的声音、远处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但很快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她吞没。
恍惚中,她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很宽,呼吸有些急促。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熏香,是风尘仆仆的、赶了很远路的味道。
她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但没听清。
“徐月行……”
黑暗彻底把她淹没了。
蔚青醒来时外面还黑着,额头的伤口像被烙铁烫过,后脑勺也钝钝地疼,整个身子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又捡起来。
她转着眼珠环视四周,陌生的环境和温暖的烛光下,绿芙伏在她床边闭着眼。
蔚青轻轻从被子里抽出手,想摸一下自己的额头。
“娘子醒了!”警觉的绿芙立马睁眼。
绿芙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通红,嘴唇干裂,她一看见蔚青睁眼,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
“姑娘你可算醒了……你都昏了大半夜了……”
蔚青张了张嘴,嗓子像砂纸磨过一样,发出的声音又低又哑:“水。”
绿芙手忙脚乱地倒了温水来,扶着她喂了几口。温水入喉的瞬间,蔚青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她靠在床头,环顾了一圈屋子,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夏天的潮气。
“这是哪儿?”
“淮南城外一处庄子上,”绿芙用袖子擦着眼泪,“是徐大人的人把咱们安置在这儿的。”
徐大人。
蔚青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烛火晃了一下。
一个人影迈了进来。
月白色的锦袍换了一身暗青的素面直裰,衣襟上有赶路留下的褶皱,袖口沾着一点泥渍。他眉目依旧好看,只是眼底有两圈淡淡的青,下颌还有新冒出来的胡茬。
是徐月行。
“还有个人呢?”
“断了两根肋骨,但是还活着。”绿芙在徐月行进来时,就抹了抹眼泪退了出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派人跟踪我的?”
“绣坊见过之后。”
“为什么?”
“你手腕上的疤,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那你的那位故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很好,我找到她了。”
蔚青垂眸,不再去看他,凉风透过门窗,墙上的人影晃了几晃。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不是施蔚青,是不是?那我是谁?”蔚青的声音很轻,语气也没生什么波澜。
“我也是在你上了官船以后才确认,在那之前,我并不是......”
徐月行艰难地哽出这几个字。
“不是什么?不是别有目的?不是为了查盐引案?”
在施府时,戚姨娘势利,施守璞冷漠,他们把我当货物,当筹码,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我并不是别有目的的接近你,也不是为了盐引案利用你,甚至可以说,我是为了你,才愿意接下盐引案这桩差事的......”
“那绣坊那日,你为何会出现?”蔚青不等他说完。
“绣坊那日,的确是偶遇,所以那日是我第一次见你,是因为你手上的疤,我很想确认,你是不是我的那位故人。”
“那我是不是?”
“你是。”
“我如何信得你?”
“你随身带的那块玉佩,是你娘亲的。这个缠枝莲纹的花样,是她素日里爱用的,京城里,我还留了别的当年的东西,有一个錾花铜手炉,炉身上的绸布套也是这样的缠枝莲纹,你若想要,回京以后,我都可以拿给你。”
这倒是和她在赵叔、周婆婆那里听来的说法一样。
“那你一定知道我父亲母亲是什么人,对不对?赵叔说我娘去了京城,为什么又出现在淮南,出现在林府?她......她还活着吗?”
“你娘亲叫沈莲舒,是当今圣上潜邸的人,你在十年前失踪时,是圣上宠爱的寿阳郡主,沈选侍当年我在东宫并未见过,但她把你教得这样好,应当是个很好的人。”
“圣上当年微服私访,在淮南遇到的你娘亲,后来圣上带她回了京城,十年前,圣上被先皇钦点为巡盐御史,沈选侍跟着圣上又回了淮南,大概因为你们是女眷,住盐使司多有不便,所以在林府借住,再后来,林府后院着了一场大火,你和你娘都失踪了,但你活着回来了,所以你娘......”
蔚青重新靠回床头,把手腕上的疤藏进被子里。
徐月行的话像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蔚青艰难又仔细地思索徐月行说的话,她想过自己的身份会不一般,却没想到这么的不一般。
“你来淮南是使为了什么?盐引案还是我?”
“都是。你来淮南查当年的事情,很容易打草惊蛇,我很担心你的安全。十年前你们母女的失踪,是圣上的心病,当年盐引案牵连甚广,所以才会草草了之,如今,正是圣上要清算的时候,既是为了朝局,也是为了你们。”
“寿阳......如今选择权在你手里,你是愿意养好伤以后回京,和圣上父女相认,还是愿意留在这里,和我一起找当年的真相?”
“我不知道,你还是不要叫我寿阳,我一时.......你让我好好想想。”
徐月行望着她良久,“好,你慢慢想,不急。”说完转身就要出去。
“我要找到我娘。”
徐月行回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没有悲伤,没有迷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找到她。”她比刚才更大声地再说了一遍。
她的神情让他想起了十年前。
那时候她才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跑来给他送手炉。
她说“哥哥帮我捂一下”,理所当然地把手炉塞给他,然后跑去看鱼。
那个时候她的眼睛就是这样亮晶晶的。
“你小时候也这样。”徐月行听见自己说。
蔚青偏头看他。
“你送过我一个手炉,绸布套上绣着缠枝莲纹,你说是你娘绣的。你让我好好收着,说你回来会找我取。”
可是她一走就是十年,这些东西他一收就是十年,而他险些再次让她离他而去。
蔚青怔怔地望着徐月行。
她不记得了。
五岁以前的记忆像被人从脑子里剜掉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有些哑,“但我觉得我应该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