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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绽 徐月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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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我吓死了……我不该喝那碗茶的……我差点害了姑娘……”
蔚青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轻:“不怪你,是我大意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直到房门关上,只剩下她和绿芙两个人后,她才靠在那张窄小的床铺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她没有多看那碗茶一眼,如果她也没有犹豫直接喝了下去,如果没有找到柴刀,如果那场雨不够大盖住了撬门的声音。只要任何一个如果成立,她现在都不会坐在这里。
蔚青睁开眼睛,看着船舱顶棚的木板,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如果。
她活着出来了。
两个时辰后,救她们的赵叔回来了。
他带官府的人端了那处窝点,抓住了包括孟婆婆在内的五名歹人,后院地窖里居然还关着几个年轻女子,已经三四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他敲开蔚青的舱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槛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蔚青听完,沉默片刻,问:“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萍水相逢,商队犯不着为一个不相干的姑娘多管闲事。赵叔说发现她被孟婆婆骗走。什么样的人能在短暂几眼就能发现有人贩子行骗?除非他一直在悄悄留意她。
赵叔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满面大胡子的遮掩下看不太清,但眼睛里的光很真。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他说,“再说了,娘子这样的胆识,姓赵的敬重。”
他顿了顿,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抱了抱拳:“娘子好好歇着,艄公说风浪小些了就启程。”
舱门重新关上。
蔚青靠在床铺上,绿芙已经在她脚边睡着了,呼吸平稳。
她没有完全相信那个赵叔的说辞。一个商队领队,手下人警觉性那么高,行动那么有组织,不是普通商人。但她也没有追问,问了也不会得到真话,至少目前,对方没有恶意。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蔚青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孟婆婆跪下来求她们时的眼泪,门框上掉落的木屑,雨夜里忽然亮起的火把,还有赵叔看她时忧虑的眼神。
脑海里的画面停留在甲板上的某一刻,她被人群挤着下船时,回头看见的那个灰衣男子的脸。
原来那不是错觉。
有人在暗中看着她。
蔚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知道是谁。
但这个人,或者说这群人,来得是刚刚好。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天边透出熹微晨光。蔚青走到船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新鲜劲儿。
官船缓缓离岸,驶入运河主航道,一路向南。
山东的暴雨被甩在身后,淮南还在千里之外。蔚青看着船头劈开的水浪,赵叔站在不远处的甲板上,正指挥伙计们搬货。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回过头,朝她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蔚青也点了点头,收回视线。
好在后半程一路顺畅,又过了十来日,官船终于停在了淮南正阳关渡。
蔚青正准备和赵叔他们道别,却见他们也在搬东西下船。
“您也在淮南下?”
“不瞒姑娘,我这些年做茶叶生意,虽是四处奔波,这淮南却是赵某的故乡,我瞧姑娘不似淮南本地人,在此地有什么不便,可到北过驿巷赵宅来找我。”
赵叔说着又想转身过去搬货,但踟蹰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还未请教娘子姓名?往后相见该如何称呼?”
蔚青爽快地开口:“我叫魏清,曹魏的魏,清水的清,这一路上多谢赵叔关怀,既在淮南,往后魏清上门叨扰,还望赵叔不要嫌弃。”
“魏?”赵叔低声念道,随即又回过神似的拱手道:“魏娘子哪里话,您尽管上门,赵某好茶好菜等您。”
蔚青还礼,带着绿芙往渡口外走去。
到了淮南城中,蔚青先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淮南不一定有当年的线索,若是没有,还要去淮北,所以不着急赁屋子。
这一路蔚青虽然对赵叔的关照感到很疑惑,但是他方才说他是淮南本地人,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多一个相识的人并不是坏事。或许当年的那位盐引大人,赵叔知道也未可知,即便不知,还能托他找人帮忙查一查。
一路舟车劳顿,蔚青已经没有精力想太多了,和绿芙收拾好了就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蔚青就和绿芙在街上采买了些本地礼品,便直奔北过驿巷找赵宅。
蔚青在赵宅门前轻拍门环,开门的是一个老妪,老妪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连她来意都未问,便直接让开身子,“娘子里面请罢。”
“多谢老婆婆,府上赵老爷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特来向他道谢。”未免唐突,虽然那老妪没问,蔚青还是开口解释。
老妪将她们带到了一处偏厅,坐了片刻,赵叔就来了。
“魏娘子是个爽利人,我原以为还要过几日,娘子才会上门来。”
“承蒙赵叔关照,魏清此次前来,一是为了感念您的救命之恩,”蔚青边说边把礼盒向赵叔推去,“二是为了向您打听些事情。”
“哦?魏娘子有话尽管问,赵某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十年前,两淮盐引案发,赵叔可知淮南有无什么涉案的盐引大人?”
“我看娘子年岁尚小,何故打听十年前的事情?”
“不瞒赵叔,我要打听之人,或许知道我的身世。”
“身世?”
“正是,家中养父,十年前原在淮南任知县,据养父所说,送我来的正是当年一位涉案的盐引大人,但个中原委,养父也知之甚少,我也是没有办法,所以才来淮南碰碰运气。”
赵叔闻言,沉吟片刻道:“不知姑娘可对沈莲舒这个名字有什么印象?”
蔚青低下头,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我是五岁上下到的养父家,五岁前的记忆,我全然忘了,或许您说的这个人,五岁前的我,是认得的。”
“我没有看错的话,魏娘子应是莲舒的女儿。你这张脸庞,与我印象中的莲舒,有七八分相似。”
“我娘?您认识我娘?莲舒......”蔚青茫然喃喃,随后好似想起什么,慌忙从怀中摸出那枚缠枝莲纹玉佩,“赵叔如何认识我娘,那您可识得此物?”
赵叔接过那枚羊脂玉佩细细端详,“这缠枝莲纹,确实是莲舒爱用的花样,只是这玉,成色极好,不是一般的东西,我与你娘相识多年,却未曾见过。”说着又把玉佩递还给蔚青。
“涉案的盐政大人,淮南确有一位,是当时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都转运副使林润,林大人。但是据我所知,林大人当年却与莲舒并不相识。”
赵叔说完惭愧的顿了顿又道:“不瞒娘子说,家中老娘,十来年前很做了些恶事。她曾是‘牙婆’,专门买来穷苦人家的幼女培养,待到女子们及笄前后,再高价卖给达官贵人牟利。莲舒是约莫十六七年前,被一位操着京城口音的男人买走的,这么多年我们也并无她的音讯。而她离开两三年后,林大人才从别处调来,想来二人并无交集。”
“您的娘亲,可是刚刚开门的老婆婆?”
赵叔闻言,偏头皱眉,红着脸点了点头。
难怪那老妪方才那样盯着她。
“若真是为寻亲,赵某知道的皆已告知,若是......我奉劝娘子,当年林大人的案子疑点重重,林大人本是盐引案的首告,最后却落个在家畏罪自裁,这其中定有诸多隐情,还望娘子三思。”
“多谢赵叔提醒,只是按养父所说,我与林大人之间必然有某种牵连,不知您可知如今可还能找到当年林府的什么人?”
“林大人被发现自裁那夜,后宅起了一场大火,据说家中亲眷无人生还,若说是林府旧人......当年林府的仆从都被罚没成官奴,有部分人在凤阳府官属茶山服劳役,姑娘可以去碰碰运气。”
京城。
徐月行书房。
“他来干什么?”
徐九双手递上拜帖,那拜帖落款正是施守璞。
“回爷的话,他说当年盐引案,他有话要向爷禀报。”
徐月行终于从书案上抬起头来,他的人训练有素,这么多年查案从未失手。
唯一的破绽,是那夜他留给她的。
徐月行挑眉,眼神更加深邃,唇边笑意慢慢荡开。
原来这就是她留的“奇兵”。
徐月行生平第一次被人当筹码,利用他的竟然是这么个狐假虎威的小丫头。
“让他进来。”
片刻,施守璞就跟在徐九的身后,站在了徐月行的书房里。
施守璞一见徐月行便立马跪下:“徐大人容禀,当年施某在淮南,只是小小知县,实在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施某身不由己啊!”
“哦?她让你来找我的?你用什么和她交换的我的名字?”
施守璞怔愣片刻,方才反应过来徐月行说的“她”是谁:“她不愿参与东宫选秀,问我要了新的户籍和路引,且询问了当年收养她的内情。”
“那么当年,是什么内情?”徐月行沉声问道,周身的气度瞬时冷了下来。
施守璞内心煎熬,将当年蔚青如何被送来,以及蔚青如何要挟他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月行。
施守璞说完战战兢兢,只觉得屋子里的气场比刚刚更冷了几度,徐月行不搭话,他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你是说,她不记得五岁之前的事情了?”
难怪她要去淮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