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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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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月行望着那艘官船驶离的方向,没有接徐九呈上的纸条。
“找了几位当年服役后被放回原籍的老匠人们,确有一位苏州姓钱的师傅识得。说是咱们当今天子当时还在潜邸的时候,找他打的。因是当时还是太子爷的圣上亲自找的他,玉料也是当年圣上给的,所以他记得很清楚。”徐九一边收回手一边道。
真的是她。
时隔多年,那日她亭亭袅袅的出现在绣坊,眉眼早已没了小时候稚气的模样,如果不是她手腕那道疤和那个她母亲惯用的缠枝莲纹让他生疑,他几乎认不出她。
当年整个东宫都以为她和她娘亲一起死了,没想到十年后,她顶着施家女儿的名头,出现在他的面前,在他面前装得滴水不漏,还避他如蛇蝎。
徐月行紧抿双唇,握住茶杯的指尖泛白,身体止不住的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浸了潮气的棉絮捂着,一呼一吸都让他的五脏六腑一阵钝痛。
罢了,只要她没事。
“爷?”徐九望着自家爷久不出声的侧脸轻声唤他。
“回京。”
“您彻夜未眠,不如......”
“不必。”
徐月行说完,径自起身向外走去。
徐月行的父亲徐中鹤是典型的寒门贵子,所以尽管他后来位极人臣,富甲一方,仍然坚持富贵乃身贼,饥寒为道阶,不仅这样要求他自己,也这样要求小小的徐月行。
十年前,徐月行在当时太子如今圣上的东宫做皇太孙伴读。每日卯时就要在东宫候着等皇太孙起身后一起去太学。
那年的北风是那么的冷,带着后半夜的霜,像刀子似的刮在他的耳朵和脸上,他一个人站在太初殿门外,被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小小的寿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斗篷,领口有一圈白绒绒的兔毛,就这么蹦蹦跳跳的向他跑来,把她手里的东西塞给了他。
“哥哥。”
她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因为廊下空旷,听起来格外清晰。
徐月行微微弯腰:“小郡主。”
“哥哥帮我捂一下,”她说,语气理所当然,“我去看鱼。”
说完她就跑了。
跑向廊下那一排结了冰的荷花缸。东宫的鱼池冬天会封缸,荷花缸搬到廊下养着,里面有几尾锦鲤,缸面结了薄冰,什么都看不见。她就蹲在那里,对着冰面哈气,小手在缸沿上划来划去,假装在看鱼。
徐月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手炉。
那团小小的红色的身影,像是太阳,让冬日寒风中的他浑身暖意。
此后她每日都会送来手炉,课后又会要走,手炉上的绸布套几日就会换一个,但都是一样的缠枝莲纹。
她会在他课后送来热汤和糕点,但是每次都找拙劣的借口骗他吃下。
她说他的字好看,她很喜欢,偷偷收集很多很多,等他名扬天下时,这就是千金难求的墨宝......
很多年后,他位极人臣,天下人都说他“年少成名”“世家子弟,本该如此”。
没有人知道,在他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有一个小丫头求着她母亲,把他写废的纸当宝贝收着,攒了满满一小箱。
那是他所有自信的底色。
不是因为家族期望,不是因为父亲严苛。
是因为有人在他还不厉害的时候,就相信他会变厉害。
并且把这份相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替他收好。
那天她拿来手炉,骄傲地说她的父亲要带她和她娘亲回她娘亲的家乡,要他把手炉放好,回来会找他取。
可是她没有回来,她娘亲也没有。
那天形容凄惨的太子殿下抱着“爱妾沈莲舒之位”的牌位痛哭流涕。
原来那个温暖的女子叫沈莲舒,所以寿阳每次拿来的手炉,都用缠枝莲纹布套包着。
而小小的寿阳,因为没有及笄,连块牌位都没留下,就这么从世间被抹去了。
这十年来,他有无数次拿出那只錾花小手炉,看着炉灰里掺着的桂花干,想起一个蹲在荷花缸前假装看鱼的小小身影,每一次想起她,就有无数根针扎向他的心脏,传来细密的疼痛。
而她不久前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难怪他......原来比眼睛更先认出她的,是他的心。
蔚青与绿芙在沧州府境内上船,南下十来日,一路顺风顺水,到山东境内时,老天爷却忽然翻了脸。
蔚青站在船舱窗口,外面雨幕如瀑布倾泻,运河里翻涌着浑浊的浪头,船身剧烈摇晃,蔚青几次险些摔倒。
“娘子,您别站在窗口了。”绿芙端着热茶走过来,小脸煞白。
话音未落,船身又猛地一偏。绿芙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蔚青眼疾手快扶住她,两人一起撞在舱壁上,肩胛骨磕得生疼。
“娘子!”绿芙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蔚青稳住身形,摇头低声道:“不碍事。”
船舱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有人扯着嗓子喊船家,有妇人抱着孩子哭嚎,艄公被淋成落汤鸡,扯着嗓子吼:“请各位稍安勿躁!我的身家性命也在船上,我们会竭尽所能保证诸位的安全!眼下风浪太大,只能先找个渡口先避一避!”
官船又艰难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安德驿口靠了岸。
船身撞上码头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新的焦虑很快涌上来——雨不知道下到何时,船不知道停到何时。甲板上人头攒动,全是晃动的人影,有人担忧货物受潮,有人忧心身价性命,乱作一团。
“蔚青姑娘,绿芙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舱门外传来。蔚青转头,孟婆婆背着她五六岁孙女的手,满脸愁苦地站在船舱门口。
这孟婆婆和蔚青她们一起在沧州驿上的船,说是儿子媳妇俱亡,带着孙女去山东投奔远亲。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也胆小不爱说话,看着可怜,蔚青觉得孩子可怜,这一路上也对她们多有照拂。
“孟婆婆,您怎么过来了?”绿芙走过去,“外头雨大,您带着妞妞别乱跑。”
孟婆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叹气:“老婆子心里慌得很,想来问问你们,这船到底还走不走?”
蔚青说:“艄公说了,等雨小些就走。”
孟婆婆往舱外看了一眼,雨幕白茫茫一片,哪里有半点要停的意思。她脸上愁苦更浓,攥着孙女的手也紧了紧,小姑娘被攥得眉头皱起,却一声不吭。
绿芙瞧见,忙说:“您别急,要不我去前头再问问?”
“不必不必。”孟婆婆连忙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老婆子其实是有件事想求二位姑娘。”
蔚青看着她。
孟婆婆眼眶泛红:“实不相瞒,老婆子这趟本是去阳谷县投奔侄子。可如今暴雨如注,水路实在凶险,妞妞又开始晕船,老婆子带着她实在不敢再坐船。我想着这已是山东境内了,我带着妞妞干脆等雨小了走旱路去。只是这雨太大,妞妞已经吐得没了半条命了”
她说着,忽然放下妞妞,又拉着她跪了下去。
“老婆子求求二位姑娘,送我们祖孙去城中投宿,我也好给妞妞抓点药把命续上......”
绿芙吓了一跳,赶紧去扶:“您快起来,这可使不得!”
蔚青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着孟婆婆花白的头发和湿透的衣裳,又看了看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小女孩被祖母拉着下跪,膝盖磕在船板上发出轻响,却依旧不哭不闹,只是怯怯地看了蔚青一眼。
蔚青这一路上都防备有加,但这孤儿寡母的实在可怜,心也软了。
在船上漂泊十来日,蔚青手脚也僵硬,一闭眼都还有船身摇晃的眩晕感,正好去陆地上松松筋骨,再采买些干粮。
“走吧。”蔚青点了头,绿芙蹲下身子背上了妞妞,蔚青帮她们打着伞。
孟婆婆千恩万谢,跟在两人身后下了船。
码头上依旧乱糟糟的,人群挤来挤去。赵虎隔着人群看蔚青即将下船,猛地回头向同伴用唇语说“姑娘要下船。”
同伴就要往他这边挤,却被拥挤的人群挡住了去路——一个扛货箱的脚夫堵在前头,两个妇人因淋雨吵架堵在过道上,艄公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
就那么几息的工夫,蔚青和绿芙的身影已消失在雨幕里。
暴雨丝毫没有减弱。
泥泞的小路上积水没过了脚踝,蓑衣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绿芙的裙摆上全是泥浆,走一步滑一步。孟婆婆佝偻地走在前头引路,蔚青扶着绿芙撑着伞艰难地在雨中走着。
出了码头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走在前面的孟婆婆出声道:“这儿有家客栈,就这儿吧。”
蔚青停住脚步,打量四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客栈里也冷冷清清。
孟婆婆走上前去:“店家,可还有便宜的房间?”
“有是有,不过在后院,暴雨天很潮湿。”
“不拘的,老婆子有个落脚点就是了。”
“那你们跟我来。”
到了店内,孟婆婆也没有接下妞妞的意思,蔚青和绿芙只得送她们进后院。
绿芙小心把妞妞放在床上,孟婆婆忙在一旁搭手,嘴里道:“有劳二位姑娘了,我去讨口茶水,二位姑娘饮点热茶再走罢。”
也不顾二人作何反应,孟婆婆就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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