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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暗恋是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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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是青春的一件小事
第二章
往后的几日,我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习惯。放学铃声响起,便缩着身子避开人群,一路走到校门口的便利店。穆棱总是守在收银台后,或是整理货品,或是低头闲坐,见我进来,也只是淡淡一瞥,不多言语。这样松弛的相处模式,让我愈发心安,也愈发依赖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脑后的马尾被我重新散下,过长的刘海再度垂落,将大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在便利店以外的地方,我永远不敢露出完整的眉眼,仿佛那层发丝是我唯一的保护壳。校园里的排挤从未停歇,课间走廊里的窃笑、故意碰撞过来的肩膀、书本上莫名多出的涂鸦,像细密的雨丝,无休无止地落在我身上。我从不反抗,也从不争辩,只是默默擦掉痕迹,把身体缩得更紧。久而久之,旁人似乎也摸清了我的性子,捉弄变得越发肆无忌惮。
唯有踏进便利店的那一刻,所有尖锐的恶意才会被隔绝在外。
我依旧常坐在角落的方桌旁,有时只是静静发呆,望着窗外人来人往;有时会掏出习题册,借着暖黄的灯光写作业;更多时候,是忍不住想起隔壁班那个男生。他像是一束行走的光,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周遭的目光。我会刻意算好时间,在课间假装路过他们班级,只为匆匆瞥见他一眼;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躲在操场的看台角落,看着他和同伴打球,阳光下跳跃的身影,能让我沉闷的心情明朗许久。
这份暗恋一日日滋长,在无人知晓的心底蔓延开来,甜蜜又酸涩。我找不到任何人分享,于是每天来到便利店,都会断断续续把心事讲给穆棱听。
我会说起清晨在教学楼门口偶遇他时,自己慌乱到攥紧衣角的窘迫;会说起听见他和同学说笑,声音清浅好听,自己躲在墙后不敢上前的怯懦;也会说起心底那点卑微的奢望,哪怕只是和他说上一句话,我都觉得心满意足。每次倾诉时,额前的长发总会反复滑落,遮挡视线,穆棱偶尔见我手忙脚乱地拢头发,便会走上前,再次伸手帮我束起马尾。
她的动作始终轻柔熟练,指尖触碰到发丝时带着微凉的温度,没有半分逾矩。起初我还会羞涩局促,次数多了,便渐渐习惯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我总以为,她是懂我的。懂得身处人群夹缝中的自卑,懂得青春期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懂得我无处安放的孤单。
我不止一次在心里默念,穆棱姐是除了家人之外,唯一一个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我的姐姐性子强势,平日里忙着学业与社交,向来嫌我沉闷无趣,不愿多与我交谈。父母整日忙于工作,只会叮嘱我好好学习,从不会留意我在学校过得好不好,心里藏着怎样的心事。偌大的家里,我同样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便利店,穆棱,成了我青春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风卷着尘土掠过街道,眼看就要下起大雨。放学时分,学生们纷纷加快脚步,喧闹声比往日更加急促。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下意识还是走向了便利店。推门而入,叮咚的门铃声响起,店内比往日冷清了不少,零星几位客人买完东西便匆匆离开。
穆棱正站在窗边,望着外头涌动的风声,听见动静回过头。“看样子要下大雨,不早点回家?”她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只是寻常的随口一问。
我攥了攥书包带,小声回答:“等雨小一点再走。”
她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回收银台。我照旧走到角落坐下,刚坐稳,窗外便落下淅淅沥沥的雨点,很快由小变大,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闷热的空气被雨水冲淡,店内多了几分潮湿的凉意。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还有货架上方灯具微弱的嗡鸣。四下无人,我心底积攒的情绪也跟着翻涌起来。连日来被欺负的委屈,不敢言说的暗恋,还有在家中、在学校里始终格格不入的孤独,交织在一起,压得胸口发闷。
犹豫许久,我再次起身走向收银台。
“穆棱姐。”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抬眼看我:“怎么了?”
“我……我其实活得挺累的。”我垂着头,视线落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字一句,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全盘托出,“学校里没人愿意和我做朋友,他们总笑话我,捉弄我。回到家里,姐姐也不爱理我,爸妈只关心我的成绩,从来不会问我开不开心。好像走到哪里,我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雨水不断敲打着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把所有狼狈、委屈、迷茫全都倾倒出来。
“我喜欢那个男生,我知道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耀眼又开朗,而我阴暗又胆小,连抬头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我也想变得勇敢一点,想有人愿意陪着我,可我做不到。”说到最后,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长长的刘海垂落,遮住了泛红的眼角,却遮不住声音里的哽咽。
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全然没有留意到,穆棱看向我的目光,依旧是一片漠然。她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动容,既没有心疼,也没有惋惜,仿佛我口中那些难熬的日常、酸涩的心事,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话。
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一个每天准时到访、絮絮叨叨说着少女心事的普通学生。我所珍视的信任,我所袒露的软肋,于她而言,仅仅是漫长守店时光里,一点打发无聊的谈资。
等我说完,店内陷入长久的沉默。雨势越来越大,天地间仿佛被一层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片刻后,穆棱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青春期的情绪本就敏感,想得多也正常。喜欢一个人,觉得自卑,被旁人排挤,这些事很多人都经历过,熬过去就好了。”
这番话客套又疏离,像是对着每一个陌生客人的敷衍安慰。可深陷情绪里的我,根本分辨不出其中的冷淡,只当是她不善言辞,只能用这样平淡的话语宽慰我。
我吸了吸鼻子,勉强压下眼底的湿意,勉强扯出一个浅笑:“我知道……就是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想找人说一说。”
“想说便说来听听,店里安静。”她淡淡道。
我心中一暖,下意识又抬手去拢滑落的头发。穆棱见状,再次走上前,熟练地拿出皮筋,将我凌乱的长发重新扎成马尾。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依旧温和,可我不曾知晓,这双看似温柔的手,日后会亲手将我推入万丈深渊。
雨一直下,没有停歇的迹象。我在便利店里待到天色彻底沉暗,城市里的路灯尽数亮起,透过雨雾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晕。眼看雨势渐缓,我才背起书包,向穆棱道别。
“路上小心。”她依旧是简单的四个字。
推开玻璃门,潮湿的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我抬手扶了扶脑后的马尾,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底积压的委屈尽数倾诉而出,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我甚至开始天真地畅想,或许日子会慢慢变好,或许我能一直拥有这样一处可以倾诉的角落。
我全然没有察觉,一场足以摧毁我整个人生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
穆棱站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后,看着我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单薄背影,脸上最后一丝波澜也褪去。她低头擦拭着台面,方才我倾诉的所有心事,包括我暗恋隔壁班男生、性格孤僻、被校园霸凌、与家人相处冷淡的种种细节,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在她耳中,被她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从始至终,都未曾对我抱有半分善意与怜悯。每日听我絮叨心事,帮我束起长发,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上温情,更谈不上信任。在她看来,一个高中女生藏着这样懵懂的情愫,又性格懦弱、被周遭排挤,本就是一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当晚,雨停之后,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喧闹。穆棱结束了一天的营业,锁上便利店的大门。夜色深沉,整条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正是我的家人。
我父母此前曾因为我性格孤僻、不爱与人交流的问题,多方打听,偶然得知我每日放学后都会待在学校对面的便利店里,便特意留下了联系方式,拜托店主若是发现我有异常,务必及时告知。他们一心只盼着我能变得“正常”,能专心学习,从没想过要深究我性格孤僻背后的缘由。
电话接通的瞬间,穆棱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将这几日从我口中听来的所有秘密,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电话那头的人。
“你们家沈浪,最近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她语气平淡地叙述着,“她暗恋班上的男生,整日胡思乱想,性格也太过懦弱,在学校被人欺负,回家也不愿和家人沟通。心思杂念太多,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孤僻。”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诋毁,只是客观地复述了我亲口说出的心事。可在思想保守、对情感之事格外严苛的家人听来,这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们眼中,高中生就该一心求学,萌生爱慕之情便是“不务正业”,而我这般怯懦敏感、心事重重的模样,更是被他们认定为“走了歪路”。
电话那头传来父母焦急又愤怒的声音,反复追问细节。穆棱一一作答,将我所有的脆弱与隐秘,彻底摊开在我的家人面前。
挂断电话,穆棱收起手机,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她神情淡然,没有半分愧疚。于她而言,这不过是受人所托,如实相告。她从不在意我会因此陷入怎样的境地,也从未想过,这番简单的转述,会给我带来怎样灭顶的灾难。
她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对我所有的温和与倾听,都只是出于本能的客套,无关善意,更无关情谊。
而此刻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回到家中,屋子里灯火通明。往日里这个时间,家人大多各自忙碌,客厅总是安安静静。可今晚,气氛却压抑得吓人。父母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姐姐站在一旁,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不解与嫌弃。
我刚换好鞋子,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母亲便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每天放学不回家,躲在便利店里,就是为了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四肢百骸。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们知道了。
我藏在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暗恋,我所有不敢示人、狼狈不堪的心事,竟然被他们知晓得一清二楚。
额前的发丝因为慌乱微微晃动,黑框眼镜后的双眼猛地睁大,恐惧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攀爬,将我整个人紧紧包裹。我下意识地往后退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整天就琢磨这些?”父亲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性格古怪,不爱说话,在学校被人欺负也不知道反抗,心思还放在谈恋爱上,你到底想变成什么样子?”
“怪不得每天躲在外面不肯回家,原来是有心事瞒着我们。”姐姐抱着手臂,语气满是不耐,“早就说你心思不正常,整日闷不吭声,现在果然出了问题。”
一句句指责扑面而来,像沉重的石块,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张着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们,那只是青春期懵懂的好感,只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我没有影响学习,也没有学坏。可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细碎的呜咽。
我不敢相信,那个我无比信任、视作唯一慰藉的穆棱姐,会把我的秘密全盘告诉我的家人。我掏心掏肺倾诉的心事,我展露无遗的脆弱,最后竟成了家人指责我的把柄。
“我没有……我只是……”我用力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那只是一点点喜欢,我没有做错什么……”
“还敢顶嘴?”母亲怒气更盛,“你现在这个状态,再继续下去只会彻底废掉。我们已经打听好了地方,明天就送你过去,好好矫正心性,改掉这些歪念头。”
“矫正心性?”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隐隐猜到了他们口中的地方,心底升起极致的恐慌,“你们要送我去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一家人只是用冰冷、失望、决绝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当晚,我被禁足在房间里。房门被从外面反锁,窗外夜色浓稠,看不到半点光亮。我蜷缩在冰冷的床角,眼泪无声地流淌。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便利店暖黄的灯光,闪过穆棱帮我束起马尾的温柔动作,闪过我掏心倾诉时的模样。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我一厢情愿。
她的倾听是假的,温柔是假的,那份我视作救赎的善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错觉。她不喜欢我,甚至从未将我放在心上,我的秘密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转述的琐事。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房门便被打开。两个陌生的成年人走进房间,不顾我的挣扎与哭喊,架着我的胳膊将我往外拖。我拼命反抗,目光死死看向身旁的姐姐,哭喊着哀求:“姐,救救我,不要送我走,求求你了……”
姐姐别过脸,眼神冷漠,没有半分动容。
我又望向父母,泪水模糊了视线:“爸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想那些事了,别送我走好不好?”
父母面色坚硬,别过头不去看我,语气冰冷:“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多么可笑的四个字。
我被强行带上车,车子驶离熟悉的街道,朝着陌生的方向前行。路过校门口那条马路时,我遥遥望见了那家熟悉的便利店。玻璃门窗紧闭,安静地伫立在路边,穆棱的身影隐约出现在收银台后。
隔着遥遥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神情,可我知道,是她。是她亲手将我的一切,公之于众,亲手将我推向了这绝境。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停在一栋偏僻肃穆的楼房前。铁门缓缓打开,又在我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这里就是他们口中用来“矫正”我的地方,人人谈之色变的戒同所。
冰冷的墙壁,森严的守卫,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氛围,将我彻底包裹。我被夺走了眼镜,散开了长发,所有用来伪装和躲藏的外壳尽数被剥去。站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我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姐姐不要我了。
家人也不要我了。
曾经唯一给予我短暂温柔的人,也亲手背叛了我。
整座城市,再也没有一处可以让我停靠的港湾。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却照不进这间昏暗的屋子。我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脑海里回放着这段短暂又荒唐的青春。
原来暗恋从来都不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它是我灰暗青春里仅有的火种,可最后,这簇微弱的火光,连同我整个人生,都被彻底焚毁。
而那场始于便利店的温柔相遇,那段小心翼翼袒露的心事,终究化作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永远定格在了这片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