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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恋是青春的一件小事 放学铃声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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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像是一道骤然炸开的惊雷,劈开了整座教学楼整日的沉闷。走廊里瞬间涌来潮水般的人声,嬉笑打闹、高声呼喊、脚步踏在地板上的杂乱声响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钻进耳朵里,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将脑袋埋得更低。
我叫沈浪,一个听起来有些硬朗,却和我本人截然不符的名字。
额前的黑发留得很长,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几乎严严实实地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黑框眼镜,镜腿早已被磨得发亮,镜片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往日里被人推搡、抢夺时磕碰留下的印记。我习惯性地佝偻着脊背,双手紧紧攥住帆布书包的背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动脚步,竭力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
在这所喧闹拥挤的高中里,我从来都是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恶意盯上的那一个。性格内向寡言,不爱与人交流,身形单薄,连大声说话都会忍不住发抖,这样的我,自然而然成了旁人消遣、排挤的对象。
没有人愿意主动和我做朋友,也没有人会在意我是否难堪。走在路上,会忽然飞来揉成团的废纸砸在后背;课间趴在桌上小憩,椅子会被人猛地从身后抽走;偶尔不小心抬头对上别人的视线,迎来的也只会是戏谑、嘲讽或是嫌恶的目光。久而久之,我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躲藏,学会了把自己完完整整包裹在厚重的壳子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求能安安稳稳熬过一天又一天。
偌大的校园,处处都是让我紧绷神经的荆棘,唯独校门斜对面那家开了许多年的便利店,是我唯一能够卸下防备的避风港。
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便利店的招牌在暮色将至的天色里静静伫立,木质边框的灯牌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的字迹经过多年风吹日晒,褪去了最初鲜亮的色彩,却多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我抬眼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心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悄悄松动了些许。
等走廊里的人流散去大半,我才敢直起一点身子,慢吞吞走出教学楼。夕阳悬在西边的天际,橘红色的霞光漫铺开来,将路面、行道树以及来往学生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晚风卷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拂过脸颊,吹动我额前过长的刘海,发丝蹭过镜片,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我抬手胡乱捋了两把,依旧不敢抬头张望,沿着人行道的边缘,一步步朝着那家便利店走去。
“叮咚——”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店内响起,隔绝了门外街道的喧嚣与吵闹。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柔和的光线落在身上,驱散了一路而来的局促与不安。店内空间不大,布局却格外规整,两侧的货架依次排开,分门别类摆放着零食、饮料、文具与日用百货,空气中混杂着面包的甜香、冷饮的清冽以及淡淡的奶香,是一种让人觉得踏实又安心的味道。
收银台后方,穆棱正低头擦拭着桌面。
她便是这家便利店的店主,也是我在这段灰暗青春里,唯一愿意倾诉心事的人。
穆棱的年纪比我们这些高中生大上不少,约莫二十多岁的模样,长相清隽柔和,眉眼舒展,平日里总是一身简单素雅的穿搭,神情淡然沉静,身上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平和与疏离。她在这里守着这家小店已经很多年,从我升入初中第一次误入这里开始,算下来,我们相识也有四五年的光景了。
我曾断断续续从周围街坊邻里的闲谈里,听过一些关于这家店,关于穆棱的过往。据说这间门面最早并不是便利店,早些年开过杂货铺、小吃店,几经转手,最后才被穆棱盘了下来。她当初来到这座小城,孤身一人,没有亲友相伴,也没有太多牵绊,兜兜转转之后,便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店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安静静地生活着。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学生、路人、摊贩络绎不绝,可穆棱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待人不算热情,从不会主动攀谈,也不会刻意招揽客人,只是本分地打理店铺,有人上门便正常交易,无人光顾时,就安静地坐在收银台后,或是收拾货品,或是低头发呆。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寡言冷淡的人,却成了我最依赖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她从不像其他人那样对我指指点点,或许是因为她的目光里从没有嘲弄与轻视,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间小小的店铺,给了我一处可以不用伪装、不用提防的角落。
穆棱听到门铃声,抬眸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看待每一个寻常进店的客人一般,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我早已习惯她这般冷淡的态度,没有觉得失落,反而愈发放松。我熟门熟路地走到店铺最内侧的角落,那里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和两把塑料板凳,位置偏僻,背靠墙壁,又远离门口和收银台,极少会有客人特意走到这里。这是我无意间发现的角落,久而久之,便成了专属于我的位置。
我把沉甸甸的书包摘下来,轻轻放在脚边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整个人陷在座椅里,连日来被霸凌、被排挤积攒下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缓缓涌上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再次拨弄额前的长发,将那些总是滑落遮挡视线的发丝拢到一旁。
黑框眼镜后的双眼慢慢看向窗外,街道上依旧有成群结队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他们三五成群,打闹嬉戏,脸上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与明媚。那样热闹鲜活的世界,离我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我永远都是站在阴影里观望的那个人,不敢靠近,也融入不进去。
坐了许久,心绪渐渐平复,心底深处藏了许久的那点小心思,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轻轻挠着我的心口,带着青涩、羞涩,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觉得卑微的欢喜。
我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男生。
他和我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性格开朗外向,待人温和,成绩优异,长相干净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像是盛着漫天暖阳。每次在走廊、操场或是食堂偶遇,看到他和身边同学谈笑风生的模样,我的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快,慌忙低下头,用刘海和眼镜挡住自己发烫的脸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份暗恋,是我灰暗生活里唯一一抹亮色。它渺小、隐秘,见不得光,像是一株生长在阴暗墙角的野草,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不敢暴露在阳光之下,更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我不敢对学校里的任何人说起这件事。那些平日里欺负我的人,若是知道我心底这点懵懂的情愫,定然会变本加厉地取笑、捉弄我。身边本就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我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倾听我这份无处安放的心事。
思来想去,偌大的世界里,好像也就只有穆棱了。
在这里,在这间小小的便利店里,我不用害怕被嘲笑,不用害怕被议论。哪怕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什么都不说,对我而言,也已经是莫大的慰藉。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积攒了许久的勇气,从座位上站起身。脚步有些迟疑,一步一顿地朝着收银台走去,双手局促地交握在身前,指尖紧张地相互摩挲着。距离收银台越近,我的心跳就越是慌乱,原本想好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反复卡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穆棱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眼看向走近的我。夕阳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半边肩头,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怎么了?”她率先开口,声音平缓低沉,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哀乐。
我咬了咬下唇,脸颊微微发烫,视线下意识地躲闪,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落在收银台光滑的台面上,小声嗫嚅着:“穆棱姐,我……我又想和你说说话了。”
“嗯,你说。”她微微颔首,双臂环抱在身前,耐心地等待着。
得到应允,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断断续续地开口,将藏在心底许久的心事一点点倾诉出来。我说起那个耀眼的男生,说起每一次偶遇时我的慌张与心动,说起我远远望着他时,心底生出的那些羡慕与欢喜,也说起我深深的自卑。我清楚地知道,我和他之间有着云泥之别,我阴暗、怯懦、不起眼,永远只能站在角落里遥遥观望,这份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喜欢,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
说话的过程中,额前的长发总是不断滑落,一次次挡住我的视线,也让我愈发觉得狼狈。我不得不频繁地抬手去拢头发,动作慌乱又笨拙,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措。话语断断续续,语句也颠三倒四,夹杂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不安,将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穆棱面前。
我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从最初的紧张忐忑,慢慢变得放松,把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全都宣泄出来。等到话音落下,店内陷入一片安静,只有门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隐约飘进来。
我垂着脑袋,心里七上八下,既期待着她的回应,又隐隐有些忐忑。我不知道她会如何看待我这份幼稚又卑微的暗恋。
就在我手足无措之际,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伸了过来。
穆棱绕过收银台,走到我的身前。她没有说话,动作自然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穿过我浓密的长发,将那些不停滑落、遮挡眉眼的发丝尽数拢到脑后。她的动作很轻柔,也很熟练,没有丝毫冒犯的意味。紧接着,她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抬手将我散落的长发束起,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又整齐的马尾。
长发被尽数挽起,遮挡视线的屏障骤然消失,整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灯光之下。我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长久以来,我早已习惯用长发掩盖自己,如今骤然露出整张面孔,强烈的不安与羞涩席卷了全身。
“总披着头发,不仅挡视线,看着也沉闷。”穆棱收回手,后退半步,目光平静地打量了我一眼,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过是青春期里一点懵懂的心思,每个少年人都会有,算不上什么大事。别把自己困得太死,也别总低着头走路。”
她的话语简单平淡,没有刻意的安慰,也没有过度的探究,却像一股温温的水流,缓缓淌过我荒芜已久的心田。连日来被恶意包裹的压抑,因为这份简单的善意,消散了大半。
我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眼前的人。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周身淡淡的疏离感。那一刻,我心里涌起满满的暖意,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在学校里,所有人都漠视我、排挤我、捉弄我,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听我说一句话,更没有人会留意我是否难过、是否不安。可在这里,在这家小小的便利店里,穆棱愿意安静地听我讲完琐碎的心事,愿意伸手帮我整理凌乱的头发,愿意用最平淡的话语开导我。
那时的我,心思单纯又天真,完完全全将这里当成了可以停靠的港湾,将穆棱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我以为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包容,是独属于我的善意,是我灰暗青春里难得的光。我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相处,也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所有的秘密和软肋,都袒露在了她的面前。
我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穆棱姐。”
“不用客气。”她淡淡回应,转身走回收银台后,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打理台面,仿佛刚才短暂的互动,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转过身,走回角落的座位重新坐下。脑后的马尾轻轻晃动,少了长发的遮挡,视野变得开阔许多。我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渐渐下沉,霞光褪去了浓烈的橘红,慢慢变成柔和的浅粉,街道上的学生越来越少,喧嚣也渐渐归于平静。
晚风穿过半开的玻璃门吹进来,拂动我脑后的发丝,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我单手撑着下巴,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里装着青涩的暗恋,身边有一处安稳的角落,还有一位愿意倾听我心事的人,这样的时刻,简单又美好。
我不止一次好奇过这家便利店的过往,好奇穆棱独自守在这里的缘由。闲暇无事的时候,我也会旁敲侧击地询问几句,她从来都不会细说,只是简单带过。久而久之,我便也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往与秘密,就像我藏着心底的暗恋一样,我没有资格去打探别人的故事。
我只知道,这家店在这里扎根多年,见证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的来来去去。门口的行道树长了一轮又一轮枝叶,路面翻新过数次,周围的店铺换了又换,唯有这家便利店,还有守店的穆棱,始终没有变过。它像是伫立在时光缝隙里的一座孤岛,独立于外界的纷扰之外,安静、固执地存在着。
而我,就是这座孤岛上,日复一日前来停留的过客。
我常常会想,就这样下去似乎也很好。每天放学来到这里,躲掉校园里的恶意,偶尔和穆棱说说心底的小秘密,守着那份遥不可及的暗恋,平平淡淡地度过余下的高中时光。不用奢望太多,只要能一直拥有这一方小小的安稳,我就已知足。
彼时的我,被眼前短暂的温柔蒙蔽了双眼,完全没有看透这份相处之下暗藏的冰冷。我天真地以为,穆棱的倾听与相助,是出于善意与共情,却从未想过,在她的眼中,我的心事、我的窘迫、我的欢喜与不安,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谈,是漫长乏味的守店时光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
她从来没有在意过我这个人,也从未真正体谅过我的自卑与惶恐。她愿意听我倾诉,愿意抬手帮我扎起头发,不过是举手之劳,无关好感,更无关在意。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白色的光线连成一片。店内的灯光愈发显得温馨,货架上的商品在光影里静静伫立。我依旧坐在角落,沉浸在片刻的安稳之中,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偶遇那个男生的画面,心底的欢喜绵绵不绝。
我丝毫没有预料到,自己今日毫无防备吐露的所有秘密,会在不久之后,化作一把冰冷锋利的尖刀,直直刺向我,将我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生活,彻底撕碎。
我更没有想到,那个给予我短暂温柔、让我无比信任的人,会成为亲手将我推入深渊的始作俑者。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小城,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我收拾好书包,起身和穆棱道了别,推开玻璃门走入晚风之中。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街道安静,路灯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我抬手摸了摸脑后的马尾,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时的我,还抱着最简单纯粹的期盼,以为青春里这场微不足道的暗恋,会一直藏在心底,以为这间便利店会永远为我留一盏暖灯,以为身边至少还有人,不会抛弃我。
可命运的伏笔,早在我放下所有戒备、坦白心事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埋下。
一场以温柔开场的相遇,一段藏在心底的青涩暗恋,一间承载了我所有期盼的小店,最终拼凑出的,却是一场万劫不复的悲剧。
我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前路看似平坦安稳,殊不知,冰冷的牢笼与无尽的黑暗,正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待着我的到来。而那句后来反复回荡在我脑海里的“姐姐不要我了,家人也不要我了”,终将成为我青春里,最绝望也最疼痛的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