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思春期 他能怎么办 ...
-
自章筠退婚后,宋可贞第一次冲他发脾气。
自小被呵护的人,就算是发脾气,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宋玉章把她教得太好,太有礼貌,太守规矩,以至于受了伤害,还要维持体面,把委屈都藏在心里。
她垂着眼,眼睫轻轻颤抖,嘴唇紧紧抿着,因为憋得太狠太久,随着呼吸,胸脯剧烈地起伏。
章筠说:“可贞,你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
“为什么?”她嗫嚅道。
所有人都把她当小孩,关心她,爱护她,可是也想不到要去尊重她。
连退婚这样大的事,也没有人来征询她同意。
章筠工作忙,来看她的时间寥寥可数,而害怕影响他工作,她从来不会去找他。
她想,她也可以做一个好妻子。
有一次行业峰会后,他说:“有种女人真是奇怪,她不一定多漂亮,不一定有好出身,能力也不一定有多强,可就是会体谅人,不需要男人多费心,就能面面俱到把关系处理好。”
没过多久,章筠向宋玉章退婚,选了吕迪。
宋玉章后来对可贞说,“婚前反悔一概当喜事处理,不值得难过,我宋玉章的女儿不会那么脆弱。”是以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没有任何人来宽慰她。
我到底哪里不好。
几乎成了一种执念。
宋可贞把头埋得更深,始终也没有问出这句话,好像一旦问出口,就承认了自己的软弱。
章筠的选择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她,在他眼里,她哪里都不够好。
那还问什么呢。
不问了。
可是心里还是好难过。
满桌子美味佳肴,邻桌的同事们推杯换盏,年中会议结束后,公司会发放上半年度的绩效奖金,人人都将欢腾喜悦挂在脸上。
宋可贞的饭碗被收走了,面前只有酒,小小一杯晶莹剔透,起初只好奇闻一闻,而后又想尝尝味道。
周牧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抬手去拦,晚了一步。
宋可贞脖子一仰,酒液顺着喉咙滑进去了,好辣!
只有小小的一口呀,怎么晕晕的,胃里面翻滚起来,脑袋晃了晃,天旋地转了。
一杯酒就倒。
宋可贞哼了一声,人往下滑。
周牧眼疾手快,抓住椅背往前一推,刚好把她接住,又注意没碰着她。
她微微眯着眼,侧身倚在椅背上,脑袋枕上他小臂,蹭了蹭,倦慵的放松的,像是倚着他。
睡姿如同小婴儿,脸蛋软软的,头发丝也软软的,她呼吸有些重了,喷洒些微酒气,吹起了发丝,丝丝入扣往他毛孔里钻。
周牧忽然心悸,浑身肌肉紧绷起来,理智告诉他应当抽回手,可他没有,像过了很久,也只有一瞬,他战胜男人的本能,在章筠起身过来之前,通知了余敏和林秀。
林秀将宋可贞扶起,章筠不好再插手,只跟在她们身后。
余敏让人去开车过来,周牧始终站在宋可贞身侧,挡住她半个身位,他不能碰她,亦不许别人碰她半片衣角。
醉是有些醉,不是酩酊大醉,只是身子发热发软,脑子还算清醒,有人扶着,路也能够自己走。
宋可贞抱着一张羊绒毯子,捂住脸呜呜两声,想借酒发疯,果然无人在意,却骗来了林秀的关心。
林秀不善言辞,只轻轻抚她背心,不时拿温水给她喝,又喂解酒药,最后才道:“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想撒两滴眼泪的,不知怎地,喝了酒有种浑身通畅的感觉,晕晕乎乎十分舒服,脑子里发热,把眼泪都烤干。
宋可贞眨眨眼睛,竟哭不出来,扭头看见章筠。
少年时就认识的人,在彼此眼中永远都是少年人的模样。
他还是习惯穿净色西服,打素色的丝质领带,戴薄薄的金表,穿手工定制的皮鞋,用木质调的香精,很会穿衣,很有品味,懂得享受生活,会打扮自己,在男人堆里拔头筹的那种好看精致。
看习惯了,却无丝毫心动。
章筠看她,大概也一样吧。
十六岁那年生日收到他的祝福卡片,他写得一手俊逸好字,为她画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口口声声说要等她长大。
这才几年,她就成了他不愿翻阅的老黄历。
他比她大,比她成熟,比她早入社会,她总是仰望他。
也因为他,她高中没有喜欢的男生,大学没有谈过恋爱。
她的青春年少全都浪费了,那些少女怀春和幽微的心动,她全都没有,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
宋可贞钻进车里前一刻,心中不甘,扭身回来,两步冲到他面前。
她揪住他的领带,大声问:“为什么不要我?”
凭什么不要我?
那我的青春又算什么?
我的等待期待又算什么?
你怎么可以辜负我?
“你怎么敢!”
终于说出口了,没有那么难,没有那么羞耻。
她睁大眼睛瞪着他,脸蛋是红的,眼圈是红的,鼻尖也是,嘴唇饱满红润,呼出的酒香使人迷醉,他竟然忡怔。
她再次问:“为什么?你说话!”
情绪激动起来,拽住他的领带,撕扯他的衬衫,将他一颗心都揉烂。
汹涌而来的酸楚,令章筠满身褶皱。
他一动也不动,捧着她的手,哽咽道:“可贞。”
她憋了许久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汇聚到下巴,一滴滴往下落。
落到他手上,滑到虎口,灼热滚烫,他将她双手裹进掌心,紧一紧,裹紧了颤抖的她,他听见自己说:“可贞,婚姻和感情是两码事,你终有一天会明白。”
“不!我不明白!你胡说什么,我半句都听不懂!”
宋可贞嚎啕。
晚宴接近尾声,部分人连夜返回市区,酒店大堂门口车来车往,传来开关车门的闷响,不时有人往这边张望。
宋可贞撒起泼来,蛮牛一样,林秀几乎抱不住她。
余敏要去请宋玉章。
周牧当机立断,拉过那张大毯子抖开,从头到脚将宋可贞裹住,整个儿一团塞进车里,动作毫不温柔,甚至有些粗蛮。
宋可贞倒在座椅上,伸出小腿踹了他一脚。
那一脚正中红心,有那么一瞬,他的心跳停止了。
银灰西裤留下半片纤细脚印,小公主的鞋子也掉了。
周牧握住她脚腕,拉开毯子给她塞回去,捡起那只羊皮软鞋,拍拍不存在的灰尘,放进车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几人目瞪口呆。
能怎么办,二十出头的年纪,荷尔蒙分泌旺盛,正是凶猛好斗的思春期,就像村头的狗,被人抢走了碗里的肉,少不了要暴走。
她不见得有多爱,但看得出来,挺护食的。
周牧的逻辑很简单,把她抱走,不能抱也得打包带走。
章筠抬步要跟上去。
周牧错身挡开,反手合上车门,砰一声,将章筠挡在车外。
章筠双目通红,“我送她。”
周牧道:“够了。”
“我……”章筠动了动唇,知道不应该,还是说:“我担心她。”
章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面对这个门神一样的男人,竟一时忘了宾主,他没必要经过周牧同意,倾身去拉车门。
周牧上前一步,抬手抵住他胸膛,语气低而沉,“章总,到此为止。”
夜风闷热打着卷儿,就要变天了。
周牧高大勇猛,气质凶悍,那半片脚印丝毫不影响他神情的肃杀,他足够冷静,冷淡地看着章筠,手掌宽厚有力,只微微施压,便将人推开半步。
章筠眼睁睁看尾灯亮起,车子走远。
退婚了。
心破了个洞,有什么自小就拥有的东西,凭空消失了。
他这时才对退婚二字有了实质感受,从此以后,宋可贞与他不再有关系。
宋可贞一夜甜梦。
半夜醒来吃了一碗鸡汤面,吃饱了洗澡睡觉,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发过什么疯是忘记了,只记得昨晚的面挺好吃。
酒店送来的早餐冷掉了,开小灶给她又做了一份。
白瓷大餐盘,水波蛋,烫菠菜,三颗虾仁,半杯牛奶,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虾仁太老,蔬菜煮溶了,我们什么时候回江州啊。”
回家才有好吃的。
天塌下来,都不影响她挑食。
酒店度假区的别墅,家具满,人气空,没有几件软装,生活用品更是少,显得空荡荡的。
宋可贞带了两只大旅行箱,一只随身用的在二楼房间,还剩一只没打开过,扔在一楼客厅的墙角。
宋玉章坐在沙发上,翻阅手中的文件,不时拿笔做批注,他说:“你想回去?”
出门在外不能超过一星期,否则吃不惯用不惯,床也睡不习惯,浑身不舒坦。
而且度假区网络超级卡,山里面信号时有时无,早就待不住了。
宋可贞响亮地:“嗯!”
醉成那样,一觉睡醒活蹦乱跳。
老爹灵魂发问:“你昨晚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啊。”
“你打人了?”
简直振聋发聩。
宋可贞蹭地站起来,叉腰说:“谁打人了!谁胡说八道!”
宋玉章道:“章筠的扣子都被你抓掉了,身上几道红印,吕迪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
宋可贞的气焰一下子没了,恹恹地坐下去,垂下脸,抓住衣角扯啊扯,小小声:“他俩人八字不合干架,怪我哦?”
“是吧。”宋玉章道:“你就作吧。”
客厅座机电话叮铃铃响。
林秀去接,说了一声好,轻轻地挂断。
自昨晚照顾宋可贞起,林秀也搬了进来,住在一楼的客房,负责宋玉章随身的文书工作,也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林秀倒了一杯清茶,静悄悄走过来,放到他手边。
她说:“宋先生,那边都到了,车已备好。”
宋家来人了。
宋玉章嗯,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看向坐在餐桌前生闷气的女儿,他好笑,“你还没气够?没完了?”
宋可贞扭捏,“谁说我生气了?”
“换衣服,你也一起去。”宋玉章道。
“干嘛去啊。”
“我给你寻了个更好的,万华实业的老板,你一起去见见。”宋玉章打算正式把周牧介绍给宋可贞。
“什么万华!我不要!”
那万华老板那么丑,脾气差,没文化,还爱打人。
当然这话不能说了,说出口显得她没家教。
宋可贞急得小脸通红,眼泪一串串地撒,“爸,你是不是嫌弃我,不要我了,嫌我给你丢脸了,急着要找个人把我胡乱地嫁出去!”
一天天的,不是风就是雨。
宋玉章按了按额角,脑仁疼。
六月底了,早上下过一场暴雨,乌云散去烈日炎炎。
余敏和周牧从外面回来,正看见这一幕。
宋大小姐为了不嫁人,哭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