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茉莉》意枝灯

35、第35章 礼物

　　宋可贞推门下车。
　　周牧送她到门口，他在玄关处止步。
　　从二楼下来一个高大黑影，无声无息走到大门内侧，低声说：“宋小姐，由我接替阿成哥保护你安全。”
　　周牧自改名以前，叫做周阿成，那是他做职业保镖时的名字。
　　宋可贞转身看向他，“从今天就开始了吗？”
　　周牧说：“是，我今晚要去江州新城工地。”
　　“你是为了送我回家才等到现在？”
　　“你看不到我会生气，生气会胸痛。”形影不离那么久，要走了，他想亲口对她说。
　　他竟连这点事也知道。
　　她默了会，“他是你的人？”
　　周牧嗯，“别害怕。”
　　她说：“我放心的。”
　　他说：“好。”
　　再没有什么话要说，他应该转身开车离去，她应该转身关门上楼。
　　玄关的门开一半，关一半。
　　他们站在门口。
　　夜深了，光线半明半暗，夏夜里独有的暖调，男人一身正装高大倜傥，女人眉目微垂身姿窈窕，双双倚在雕花的木门前，莫名有种离别的愁绪。
　　宋可贞伸手抚平他衣襟，曲起指节轻轻刮过丝质领带，触手软糯垂顺，一滑到底，小手停在了他的腰带上，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亲密举动。
　　他心跳如雷。
　　别人是衣衫衬人，只有他是人衬衣衫，宽肩窄腰，腹肌八块，流水线出来的成品西装，穿在他身上都像定做的。
　　她微微歪过脑袋，眼里有狡黠笑意，“其实你很会穿衣，金劳也适合你，像大老板。”
　　宋可贞上次骂他乡巴佬。
　　周牧喉结滚动，干渴地呼吸，想说点什么，说她漂亮，还是说她鲜辣带劲，只恨书念得少，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她自手包里取出一只小盒子，窄窄长长的，纯白色，递给他。
　　她说：“应该衬得起你。”
　　宋可贞订购过一批金尖钢笔，送给同学做毕业礼物。后来又多订一支，纯金笔身镶嵌绿宝石，群镶钻石点缀，工艺复杂，耗资三百万。
　　她预支了明年的零花钱。
　　宋可贞说：“原以为今晚是庆功宴，想要感谢你，但没关系，没有庆功宴，我一样感谢你。”
　　周牧接过礼盒，他也见过礼盒上的浮雕印花，在她的毕业晚宴上，由他派发给大家，那批钢笔每支售价六千元，是他去提的货。
　　手上这只礼盒比当时的更小巧精致，不盈一握，在昏黄的夜灯下呈现淡淡金色。
　　他说：“宋小姐，我职责所在。”
　　宋可贞返校前去看望宋中恺。
　　宋中恺头盖骨做过手术，需要在医院度过长达一年的康复期，暂还不宜下床走动。
　　宋大站在床边，拿了一只尿壶，掀开被子往里面递。
　　宋中恺阻拦，“大姑，我自己来。”
　　宋大训他，“你别瞎动，伤了脑袋以后变傻子。”
　　“那让护工——”宋中恺身子单薄，卧病在床肌肉萎缩，哪里拧得过力大无穷的宋大，淅淅沥沥尿起来，只尿一半，双目圆瞪看向门口，一张俊脸羞得通红。
　　宋可贞背过身去，顾及小弟的面子，在外面等了一会才进去。
　　宋中恺收拾好了，脸还红着，埋着脑袋喊，“姐。”
　　宋大拿了尿壶出去倒。
　　她步履像是蹒跚了，其实还不到六十岁，只是没有染头发，灰白色的头发干枯毛躁，也没有打肉毒美容针，脸上的褶子堆积起来，和过去对比老了很多。
　　宋可贞喊：“大姑。”
　　宋大抬起下巴，指向窗前一把椅子，说：“你先坐会。”说完出去了。
　　宋中恺拍拍床沿，“姐，坐这。”
　　宋可贞到床边坐下，看了眼门外，悄悄说：“大姑常来看你？”
　　他说：“今天是头一回。”
　　她问：“你爸来过吗？”
　　宋中恺摇头。
　　宋可贞不欲提他的伤心事，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是当时章筠寄给她的留学名录中的一份。
　　她说：“你收好，给你妈汇报的时候，别说错了。我告诉她，你去加拿大交换一年。”
　　宋中恺收好资料，“姐，幸好有你。”
　　她说：“你好好的，没事看看书，等康复了，你要真想出去念书，我送你去。”
　　“姐，那你呢？和我一起走吧。”
　　宋可贞道：“我爸不许我出国。”
　　宋中恺道：“这家待下去真没意思，我俩迟早都要死家里，他们和孩子有仇呢，不喜欢我们，又为什么要生。”
　　“我以为他们只恨我。”因她一个人继承家业。
　　“不，也恨我。”
　　姐弟俩小声说话，都不明白为什么大人要恨孩子，孩子什么都没做错，似乎生下来就背负原罪。
　　宋大进来，两人住口了。
　　宋可贞站起来说：“大姑，我要回去上学了，中恺这边拜托你看顾。”
　　宋大坐去窗前那把椅子，二郎腿一翘，说：“我又不是保姆老妈子，宋彬自己的孩子自己都不管了，关我什么事。”见两小孩都不吭声了，又找补道：“我也就最多有空顺路看一眼，不顺路我是不会来的。”
　　也谈不上感激，这的确不是宋大的责任。
　　宋可贞知道是在给她添麻烦，好声好气地说：“那多谢大姑了，有空来看一眼就行，这边护工都是安排好的，不用你照顾。”
　　宋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宋中恺道：“你小子欠我的恩情要拿一辈子还，你到老了都要记得我给你把屎把尿，我没有儿子，你得给我养老。”
　　宋中恺脸绿了。
　　宋可贞又看他一眼，撇下那念念不舍的眼神，狠心离开了。
　　研一开学，宋可贞选课，听讲座，领宿舍，换画室，认识新同学，实打实忙了两周，然后关在画室里完成作业。
　　课堂写生画人物布面油画，她拿画笔调色时，不觉又想起那晚，那人肌肉偾张给她做模特，傻得要去解腰带。
　　他不知道模特是可以穿衣服的。
　　真好骗。
　　她垂下脸，悄悄笑了。
　　才几个月，好像过去了很久。
　　宋可贞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平时也不联络，她知道不应该联络，因为她与别人有婚约，那支钢笔都已越界。
　　他并没有说谢，开学那天是他来送，送给她一沓Moon的资料。
　　她好生气，打开车窗，把资料全都扔出去，纸张照片随风飘洒，她一张没看，随即被车轮碾成渣。
　　她让周牧替她去查Moon，却一点都不想听他的回答，她一点也不感兴趣，朝他怒吼打断了他。
　　他难掩失望的眼神，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连听一句也不愿？
　　她说，那人粗鄙丑陋，污了她的耳朵。
　　于是他再也不说了。
　　江州只有冬夏两季，入秋后还是热，十月小长假回家，由新任保镖程石开车。
　　程石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浓眉粗鼻，嘴唇薄削，脸色比肤色还要黑，真正凶神恶煞，跟在宋可贞身边，方圆十米没有人敢靠近她。
　　他像一个闷葫芦，从来不说话。
　　宋可贞逗他，“你说话扣钱是不是？”
　　程石黑衫黑裤，戴一副黑墨镜，嘴唇抿得死紧，张口就是：“宋小姐。”
　　那声音雷霆万顷，字字铿锵。
　　宋可贞捂耳朵：“你小点声。”
　　“宋小姐。”降调版的。
　　“你叫我名字行不行。”
　　“宋小姐。”
　　他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的保镖。
　　开车只是开车，最多为她扶车门，按电梯，从来不会给她拿包包，不知道要倒水给她喝，更不会给她煮长寿面，不陪她聊天，也不会在她想哭的时候为她擦眼泪。
　　他不会对她说：如果你委屈，可以对我说。
　　宋可贞鼻子发酸，扭头看向窗外。
　　小时候保姆都三个月一换呢，何况是保镖，过于依赖某个人，不好，被父亲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对自己讲，我没事，我很好，我可以习惯。
　　这年小长假恰逢中秋节。
　　宋可贞约夏慧逛街。
　　姐妹俩早买成vic顾客，好几个品牌的晚宴走秀，同时邀请她俩过去，夏慧让宋可贞选。
　　宋可贞选了月饼最好吃的一家，那家与半岛嘉麟楼合作，奶黄月饼是她最爱。
　　吃完月饼看完秀，宋可贞要走。
　　夏慧疑惑，没多问，对销售说：“当先两套不要，订最多的两套不要，非天然材质的不要，其余都按宋小姐尺码送到府上，记锦润周总的帐。”
　　“噫，关他什么事。”宋可贞皱鼻子。
　　夏慧说：“那记你爸爸账上了？”
　　宋可贞订购钢笔，把明年的零花钱都花完，让老爹知道了，被数落事小，害周牧被开除了事大。
　　她摆手说：“算了，几件衣服，他不至于付不起。”
　　车子停在地库，程石去取车，宋可贞和夏慧站在电梯口等，不想又遇见吕迪。
　　市中心商业地段，尤其是节假日的商圈，活动多，各行各业的生意也多。
　　吕迪手上提两个月饼盒子，盒子上印八个大字：妙手回春，没有男题。
　　宋可贞和夏慧对视一眼，又看看吕迪的大浓眉毛四方脸，唇上还有淡淡的小胡子，她好像又长高长壮了，十分魁梧，高跟鞋穿上直逼二米二。
　　宋可贞没忍住，举着脖子问：“二姐，你去变性了？”
　　吕迪嘴巴一斜，嘿嘿笑了两声，章筠从她身后出来。
　　宋可贞只当没看见，拉住夏慧就走。
　　章筠没有上赶着追，好像还有点躲她的意思，转身从另一边的玻璃门出去了。
　　吕迪却没有跟出去，反倒过来找到宋可贞，并一把将夏慧推开。
　　宋可贞急道：“你干什么！”
　　吕迪关上那道玻璃门，抓住不锈钢拉杆，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夏慧焦急地捶门，走去另一侧，很快就要绕过来。
　　吕迪对宋可贞说：“你个小傻子，长长脑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