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抓到你了 ...
-
千树盯着他,道:“那个人还说,男子接近我一定会用各种借口,譬如‘你长得像我妹妹’这种鬼话。”
时青额角青筋一跳,微笑:“那个人是谁?他这样说无非是不想让你和别的男子有交集,你不要信他。”
千树皱眉:“不可能,她没那么无聊。”
时青很想说世间男子都一样无聊。
时青有心试探她口中的那人是谁,闲聊似地说:“你们关系很好?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千树破天荒和一个才见两三次面的男子聊起了天,语气虽然依然冷淡淡的,但防备心显然没那么重了:“不算好,她和我是同行,但她经常被男人骗,还被骗得很惨,现在逢人就说男人有多坏。”
时青听着,漫不经心道:“同行……听你口音,你是南梁的杀手?”
千树:“不是,我是……”
她话音倏地一收,恶狠狠冷瞪他:“你套我话!”
时青抿唇笑:“我以为你不会发现得了,是我小瞧你了。”
姜千树又攥了下拳头,双眸瞠得圆溜溜的,显得瞳仁越发的黝黑,在夜色下透出几分森然之气,阴冷道:“你不怕我?你觉得我一定杀不了你?”
时青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算是看透这个杀手了——长着一张机智漂亮的脸,气质冷艳而高傲——不过都是表象。
实则除了武功高强,什么也不会。不会与人交流,也不会处理人际关系,甚至脾气还有点固执,单纯得世界仿佛就只剩下杀人与不杀人。
但从杀手职业角度来看,她的确又是个很合格、很称职的杀手。
一个纯粹的杀手。
有朝一日,他倒是希望能拜见一番她的幕后之主,看看是谁,能这般厉害,将她培养成这幅样子。
时青笑:“你的主君在你身上一定费了不少心血吧?”
姜千树方才被他差点套话,心中本就不爽快,如今见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又来问自己,又是在套话,登时更为气恼,一下起身摞狠话:“关你什么事!下次再敢套我话,我必定杀了你!”
千树正欲跃下去,又忽地被时青拽回,又将她伤口拽疼了!
她又不是木头,一而再三这般拉扯,伤口必然出了血,疼得她脸色都白了六七分,腮帮子一绷,立时火冒三丈就要转身给时青一巴掌,时青却更快一步,沉着面容紧张道:“你看那是什么?”
姜千树:“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
时青忽而站起身,逆风吹响衣摆,他紧声飞快说:“不是……”
下一刻,他声音陡然拔高:“糟了,是海贼!”
千树一怔,狐疑地回头望去——这不望不知道,一望吓一跳。
饶是千树这些年来杀人如麻,也不曾见过这景象:
远处天与海连成一线,渐渐地,幽深广袤的海平面上浮出几粒黑点,慢慢地,黑点越来越密集,轮廓越来越明显——是一艘艘插着旗旛的船只,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如幽灵般朝此处包围而来。
时青急忙:“赶紧去告知陆国师,若让这群海贼攻上了船,后果不堪设想!”
姜千树:“……”
然而二人先后跃下檐角落在舷廊的瞬间,在船上站哨的卫士已然也发觉了危机,吹响迎敌的号角,角声震天,让整个楼船都为之一振。
席面上还未醉倒的武士从船舱中急忙走出,四面眺望,俱是闻风色变:“是海贼!”
——海贼,杀人如蒿,饮血如水,和陆地上的山贼草寇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以烧杀抢掠为生,但比山贼草寇更为残虐粗暴,也更为棘手万分,是无数出海人最为惧遇见、噩梦般的存在。
只因作战地点是在海上,不善水的人遇上善水的海贼天生就有了弱势。
若是叫海贼登船,必然是场腥风血雨!
偏偏他们这样倒霉,才出海一日,竟就叫他们撞上!
有武士厉声:“快!快叫醒大伙,起来了!”
有硬仗来了——
角声唤醒了船上的人,同时也惊动不远处潜伏夜袭的海贼,见行踪暴露,再无低调的必要,主船的海贼之主索性也吹起激昂的角声,旗帜挥动,振臂高呼:“杀——”
箭矢如雨,破空而出。
只听得一声声凄厉惨叫,就有卫士一个个倒下。
但很快,女墙之上的卫士架起了弓弩,开始迅速反击。
然而海贼船只何其多,游鱼一般包抄着楼船,在楼船四周狡猾游走,硬是在一片厉风箭雨中——一根勾拒猛地勾中楼船船舷,紧接着,一根两根三根……
楼船被勾得摇晃,船与船之间相撞,无数海贼跳船而入,一手持刀一手握钩镶,凶神恶煞,见人就砍。
武士们与其浴血厮杀,凄厉的叫声接二连三响起。
随着越来越多的海贼闯船,潮湿的海腥味和血腥味不断地侵蚀着整个楼船。
甲板血流成河。
再这样下去,迟早全军覆没。
尸山血海中,成守眉眼染血,和一干卫士、武士将陆白衣护在圈内,杀出一条血路,往庐中撤走。
陆白衣脸色凝重,步子急切,但心中却并无太多慌乱。
毕竟出海本就是件风险颇高的事,否则他也不会大肆征召武士,他已尽力万全,偏偏这样倒霉。
而海贼人多且势猛,既然打不过,显然只有弃船而走一条退路。
陆白衣被护住,身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他步伐也越来越快,连一丝不忍和痛苦的犹豫都不曾有。
他衣袍如飞,他身边不熟悉他的武士都难免心惊又心底发寒,只觉陆国师着实有些无情。
陆白衣却在此时出声,声音清冽,咬文嚼字般字字吐出:“助我护我者,若能活下来,千金相酬。”
武士们像是被灌了鸡血般,重新打起来了精神!
在陆白衣等人且战且退时,另一边的姜千树也并不好过。
海贼无差别攻击人,她不为旁人而战,也要为自己而战。
但偏偏,她还惦记着任务,还惦记着陆白衣,即便她此刻旧伤未愈,即便她手里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刀都砍卷了,她也不愿轻易使出金刚索。
更何况此刻她身边并不只有她一人,还有时青和清荷。
时青武功极好,他手里的剑更是锋利无比——陆断马牛,水击鹄雁,叫人一看就知,是把绝世宝剑。
他独自一人便可以一当十,再加上一个武功并不弱的清荷,也没叫海贼从他们手里占多少便宜。
但时青的行动范围始终围绕在千树四周,叫清荷憋火不已,将怒火全发泄在了海贼身上,盛怒之下几乎一刀一个。
这场硬战久攻不下,海贼也开始呈现疲颓之势,于是发动的最后一波总攻的指令。
指令一下,海贼们的目的便不执着于杀人了,而是将船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洗劫一空,开始从楼船撤走。
海贼撤退明明是件好事,但时青的脸色却冷峻非常,将清荷往自己身边一拽:“他们要烧船了,走!”
清荷刚将一海贼砍飞,闻言一愣。
时青转头想去抓千树,却见四下只有尸体和逃窜的海贼,方才还在他身后厮杀的少女早不见了踪影,他面色瞬变。
清荷觑了他一眼,就知他心中所想,于是在时青想要去寻人时,她这次眼疾手快,更快一步抱住了他的胳膊,呵斥:“你不准去找她!我不允许!之前的账我还未来得及与你清算,我这次绝不会再让你被那个狐媚子勾跑了!”
时青回头,厉声:“放开!”
清荷被吼得懵了下,反而更为委屈得吼了回去:“我不!你忘了你怎么答应我父皇的了?!你说了你会照顾好我的!你不能…… ”
时青闭目深呼吸了一下,忽地将她往身边一拽,而后一剑斩死她身后想要偷袭的海贼,随后做出决定,带着她纵身一跃,竟跳上了海贼的一只小船——
海贼都是一群抢掠物资的亡命之徒,若此船久攻不下,也未必会放人生路,届时只会火烧此船。时青打算抢船而走。
刀光剑影,雪漫海水。时青和清荷很快杀了一群追杀而来的海贼,将此船于混乱之中占领,二人悄然撤离这片腥风血雨。
火光稀稀疏疏亮起,火箭在夜幕中似万千流星坠落,火星子一粒一粒蹿起,楼船被彻底点燃,熊熊烧了起来。
——
在半刻钟前,千树于一片混乱之中,回到三楼庐中带走了自己的短剑,而后飞快绕到楼船的左舷,向下望去,便见下方一行人护着陆白衣与数名海贼血战。
海贼明显发觉陆白衣是这艘船的主人,一开始试图生擒绑架他从而获取更多的财富,但在发现陆白衣身边的人过于强悍后,便起了杀心——杀人劫财,并放火毁尸灭迹。
千树发现了海贼们掠货撤退的迹象,而陆白衣那行人也在且战且退,往一处船边靠去。白日千树观察船体时,便记得那一处舷外挂着一艘走舸。
看样子,陆白衣是打算弃船而逃了。
千树冷哼了声,既有些可惜这艘巍峨楼船,又有几分幸灾乐祸。
但目前而言,海贼的出现无疑又给了她一个新的机会。
千树习以为常从包袱中摸出面巾给自己蒙上,纵身跃去,用轻功朝着那行人靠近。
——
“扑通——”
缆绳被一刀斩断,悬挂在船舷外侧的走舸掉入海面,水浪高高溅起,沉沉又浮浮。
成守率先跳到走舸上,稳住船身后,朝上大喊:“主君!快下来!”
陆白衣向下看了眼,又回头看了眼,只剩十几名武士和十几名卫士在与追杀而来的海贼负隅顽抗。
陆白衣快速道:“需要有人殿后。”
卫士们:“我等誓死愿为主君殿后!”
武士们浑身是血,尴尬地互看了眼,没有说话。他们虽然感念陆白衣的厚待,毕竟与陆白衣关系并不深厚,自然无法信誓旦旦说出愿为他去死这种话。
而这群为陆家效忠的卫士并不一样。
陆白衣只一颔首,便代表着他会善待他们的家人。卫士们眼含热泪,一转身,往回冲去。
陆白衣又对武士们道:“跳吧。”
这等穷凶极恶的海贼不会轻易放过活口,跳下去只是多一条生路。
于是武士们便相继跳了下去,走舸一阵晃荡,武士们自觉分工,掌舵的掌舵,划桨的划桨,拦杀海贼的拦杀海贼。
就在走舸快要突出重围之际,几次想要跃回楼船、被屡屡被迫被四面包围的海贼给阻挡了回去的成守,面色苍白,突然厉呵:“住手!主君还在上面!”
武士们猛地大怔,四下顾盼,这才发现,东邺国师竟然不在船上!
奇怪,他为何没跳下来?!
众人仰眸,然而走舸已然离楼船远了些,楼船之高,他们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景象。
就在武士们踌躇该怎么办时,海贼们却驾船齐齐远离了楼船,下一刻——漫天火箭如烟花散开,夜空一瞬绚丽无比,簇簇火花蹿起于楼船。
火烧了起来。
附近的海水都变得灼热滚烫。
“快回去!”成守怒喝着,就去夺一名武士手中的船桨。
武士呆愣下,不知所措,手里的船桨被夺走。武士们看着成守红了眼眶,拼命往楼船方向划,其中一名武士反应过来,急忙去阻止:“成郎君,快住手!来不及了!已经烧起来了,即便我们回去也无济于事……”
成守不听劝阻,执意往回划,几个武士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成守身上扑去,将他强制按压在船板上。
成守暴怒:“你们做什么!疯了吗?主君还在上面!!”
一名武士:“成郎君,冷静点啊!且不说船已经烧起来了,光是那群海贼就够呛,我们若是回去又陷入他们的围剿怎么办?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难道又要回去送死吗!”
另一名武士遥望泼天火光,却纳闷呢喃:“陆国师为何没跳下来……”
成守贴在船板面若死灰,呢喃:“是刺客…… ”
他亲眼所见,主君在跳下来的前一瞬间,一名女子从他背后持剑刺去——
——
姜千树跃下三楼,形如鬼魅般潜伏到了陆白衣身后,在他周围武士陆续离去后,一剑刺去——被陆白衣趔趄一下躲过。
陆白衣回身的一瞬间,一道黑色身影却朝他迎面杀来,速度奇快,快得只剩几乎残影,他挑了下眉,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只能被迫快速闪躲,与其过招。
从身法来看,错不了。
和那夜跑走的人分明是同一个。
只是……她为何不出手金刚索?
陆白衣心中生疑,四面血气未散,遍船横尸,他本心情奇差,此刻却又突然来了兴致。
想看看她不用金刚索,是打算如何杀他?
就这般瞧不起他么?
他决心要激出她的金刚索。
却因他今夜饮酒不少,脚步虚浮发飘,不幸被千树划中了好几刀,跌跌撞撞被逼回了甲板中央,在血水里滚了一遭。
别说逼出金刚索,他现在狼狈得连衣袍都看不出原样了。
但千树却不信他这副羸弱模样,只认定他又在戏耍于她。而她此次却是做足准备而来,再不会因为轻视陆白衣而失败。
她心中冷笑,又是身影一动,朝着陆白衣杀去。
陆白衣猛咳了两声,运起内息,正欲一击擒中她时,又忽觉不对劲——四面海贼已然撤走,船早被洗劫一空,这刺客为何非要在此刻动手?
身为北梁江湖赫赫有名的杀手,她难道不知,杀人越货纵火毁迹是海贼的一贯手法么?
陆白衣凝神细思不过眨眼功夫,短剑已然再次迎面刺来,电光火石间,他侧身下意识出手一抓,然而,千树却临近一个旋身,不仅躲开了他,还飞踹了他一脚——
如马踏飞燕般,将他踹飞出去后,又从他腹部借力一蹬,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瞬发而至船舷边上!
而陆白衣后背撞上桅杆,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嘴角溢血,猛地抬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然而太迟。
几乎在他撞上桅杆的统一瞬间,金刚索并出,一下绞断桅杆,桅杆阴影自他都头顶放大,朝他砸下来。
陆白衣抬眸,遥遥一望,隔着血色,似乎看清了那双黑宝石般眼睛里的得意。
千树站在船舷边上,回身望了他一目,见他无力爬起后,才回眸盯下方逐渐远去的走舸。
这点距离,轻功足够了。等她上了走舸,再杀了上面所有人,此桩任务便算了结了。
陆白衣必会死在这艘船上。
她这般满意想着,便足尖一点,凌身飞跃而出,却在空中半道上,被人抓住了脚踝。
这一抓使她泄了力,致使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倒着朝海面栽去!她不可思议扬起眼眸——
那男子浑身是血,衣带逆飞,似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死死抓紧她的脚踝!
他的面目何其可憎!
千树的面巾被逆风吹飞,掠过他的眼,从他的眉骨处飘走。他看清了她的面孔,慢慢笑了起来。
火星在他身后如雨纷飞。
“扑通——”两人一下坠进海里。
溺海前的最后一刻,她看清了他的唇形: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