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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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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千树用数星星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在数到不知三千二十九还是三千七十九时,身体都被海水浸泡得有些麻木了,全凭习武多年的身体和意志在生生扛着。
天快要亮了,千树却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丝毫要休息的意思,也没有要叫醒陆白衣换岗的意思。
她只是没有力气和闲工夫去杀他,默许他暂时先活着,但并非就此信任他,能放心到让自己在陌生人面前睡觉的地步。
反而是陆白衣能在一个杀手身边,还是泡在海水里的情况下睡得这般深沉,才叫千树意外又意外。
……这可真是个厉害的怪人。
又不知飘荡了多久,直到陆白衣的手臂从浮木上脱离,慢慢飘出去了些,千树才察觉不对劲。
……他好像不是很厉害,他是晕了。
若非他们之间有金刚索相连,海水波涛一起,他们怕是直接得被冲散,而不是离她只有三尺远。
姜千树伸出一只被泡得发皱的手,勉强抓住他的胳膊,拉住他。
此时正值旭日东升,阳光晒在千树面上,让她有了一点暖意。再看身边这郎君,面色冷白到几乎透明,没有血色的嘴唇干裂,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探了下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才发觉他温度低的吓人。
或许再过半个时辰,他就会因为失温死在海里。
这个认知让千树愣了下。
之前与陆白衣几次交手,她已察觉他体内深藏不露的深厚内息,说明他也是个习武之人。他虽屡屡不与她正面交锋,多以闪避为主,但千树以为只是此人纯纯有病,喜欢逗刺客杀手玩,就如逗那舞女一般。
然而此时,他的身体却先一步比她扛不住了。
明明昨夜他还说,先一起想办法活下去的。
四面风平浪静,浪水声哗啦啦地在耳畔响,千树茫然抬目环顾,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天与海如此辽阔,即便她武功再高,也无法从这片海域中活出去。
等陆白衣死后,下一个就是她了。
千树被这个想法迷茫了许久,又转而漠然起来。
她是一个杀手,不计任何代价杀死目标,才是她应该做的事。
陆白衣既然已经要死了,她便算任务完成。至于她,一个刀口舔血的杀手,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间,生死本不过朝夕之间的事。
至少……至少她是意外死在海里,不是被目标反杀,她也没有被陆白衣策反,她……她至少保住了杀手的职业操守。
姜千树正想得出神,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拉我一下。”
姜千树一怔,侧目看去,便见她不知何时松了陆白衣的胳膊,让他浮远了些,此时正眯着眼瞧她,并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千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微微颤栗。
她的手本十分的纤瘦,白笋一般修长,但手背有无数细小的伤痕,此时手心又堆着泡皱的皮,颤颤巍巍地浮在海面,瞧着竟有几分可怜。
哼,可怜。
陆白衣眼睛眯得更深,被自己这个想法弄笑了。
一个杀手的手,不知沾了多少鲜血,怎么会可怜?
陆白衣活动了下指骨,弯指握住她的手,便被她拉过去了几分,他重新抱上木块后,又松开。
两人原本是一前一后抱着木块,经这般一调整,变成肩并肩了。
陆白衣有气无力:“你休息会吧。”
千树牛头不对马嘴:“我还以为你死了。”
陆白衣琢磨自己的身体状况,脑袋浑浑噩噩,毫不避讳:“嗯,估计快了。”
“……”姜千树忽而皱眉偏头盯他,“我还没杀你,先别死。”
陆白衣眼皮耷拉,无精打采不已,越来越明亮的日光只会衬得他肌肤越发苍薄,正恹恹时,听得她这话。
他挑了下眉,也偏头看她,便见她下巴窄瘦,黑眸如漆,定定看人时,眼珠又大又亮,透着一种冷山般的俊秀漂亮。
这些年,他见过的女杀手无数,长得好看的也不少。危险又漂亮的气息总会让他神经兴奋,但很快又觉得无趣。
那些杀手都太弱了,无论是身手,还是心智。
要么被他反杀,要么被他蛊惑。
但眼前这个杀手,似乎比从前那些都要厉害。
陆白衣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精神了一分,露出一抹弧度很小的笑容:“破军是你的代号,你真名是什么?”
姜千树冷道:“问这做什么?”
陆白衣说一句话,就要喘一会气,缓过来了才又慢慢说:“因为我很好奇。外界只有杀手破军的名号,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是因为见过她的都死了,而我还没有。”
姜千树:“我只是暂时不杀你。”
陆白衣噙笑:“嗯……所以说我是你的例外,对不对?”
姜千树:“……你在挑衅我?”
陆白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容冷酷,双眸似有火蹿起,他一愣。
他明明……只是想套近乎啊。
但陆白衣何其聪明,几乎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她在他手中也吃过太多亏,让她从无败绩的战绩挂了彩。
千树凶狠不已:“信不信我现在就收了金刚索,让你去死。”
陆白衣:“……”
好凶啊,惹不起。
但陆白衣不一般,他偏要惹,他微笑:“你若收了金刚索,我就立刻死死抱住你,等到我死掉,缠着你跟我一块死。”
姜千树:“……”
她抿唇狠狠剐了他一目,随后对他冷笑,便将视线从他脸上迅速挪开了。
陆白衣便道:“你既精神这般好,我便再睡会。”
千树却不想他再睡:“你体温已经失常了,再睡你会死。”
陆白衣:“是吗……那你有什么办法,让我好一些?”
姜千树几分生气:“是你说要一起活下去的,你不能自己想办法?”
“三分在人为七分天注定,若天要亡我……”他闭目悠悠地说了句,想到什么,又话一转,“要不你抱着我吧,把你的体温传给我一些。”
千树恶狠狠:“你做梦!”
陆白衣声音含笑:“可惜了……”
“可惜什么?”千树反问。
陆白衣阖目抱着浮木,道:“抱团取暖啊,说不定你我能撑得久一些。”
这话落下后,身侧便安静下来,只剩下浪潮拍水的声音。
不过过了多久,远方似有呼喊声,陆白衣意识朦朦胧胧间,还以为是从天边传来的声音,他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身边的人却对他沉声说:“有船来了。”
陆白衣只觉眼皮千斤重,睁不开眼,没有任何力气。但他听清了她的话——有船来了。
他的脑子自动开始运转起来:船来了,意味着他们极有可能得救,也就意味着他与身边这个女杀手短暂的合作会被打破,他们之间又要回到你死我活的关系。
但目前看来,女杀手的状态再差也比他好。
只要脱离海水,腰上这根金丝线会瞬间从纽带变回杀器。
唉……陆白衣混沌思绪间,苦恼万分。
陆白衣思索着对策时,千树却显然没有立刻想到那么多,她只觉得运气太好,能遇见出海的渔民,将他们二人打捞了上去。
一堆渔民叽里咕噜指着他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姜千树是一个字也没听懂,被捞出海坐在船上的一瞬间,脑袋便一阵嗡嗡,一根被绷紧了一天一夜的弦终于扛不住,崩断了。
身体违背自己的意志,两眼一黑,晕倒在了船上,吓了渔民们一跳。
而她身边就是半死不活、瞧着命不久矣却始终吊着一口气的陆白衣。
四周响起渔民们七嘴八舌紧张的议论声,陆白衣却怔怔盯着晕过去的千树,见她湿法掩面,看不清面容,盯了许久,倏尔——笑出了声。
这可真真是福祸未知!
他前一刻还在担心自己会任人宰割,而今,他却注定要占了先机。
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吧,在海里的时候不信任他,不肯休息。而他却昏沉地睡了一夜,即便是昏沉地睡了一夜,那也是昏沉地睡了一夜。
再怎么样,他脑经里的弦不会说崩就崩掉。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怎么与她玩一玩了。
陆白衣仰头,浑身湿漉漉地淌着水,阳光映得他面容如雪一样白透。他眉骨俊逸,神清目秀,犹如落难仙君般,既狼狈又脱尘。
渔民们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儿,当即愣愣瞧他。
陆白衣却慢慢地,对他们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来。
——
渔民们的口音重,与陆白衣交流起来十分勉强,但即便陆白衣长得再好看,渔民们也没太多耐心去和他沟通。
渔民们忙着出海捕鱼,便将船舱空了些位置出来。陆白衣很无奈,只能半拖半抱着姜千树进入狭窄腥湿的船舱。
船舱里面堆满了大小不一的鱼篓,装着好些扑腾的鱼。渔船摇摇晃晃的,鱼腥味只往鼻腔里灌,陆白衣一阵头晕犯恶心。
他忍住干呕的冲动,将怀里沉重的女子先放到空位置,自己才几近虚脱地顺着舱壁滑下,瘫坐如泥。
陆白衣缓了半天,缓过劲来,偏头瞧千树,见她靠在船壁,脑袋却往那边倒。陆白衣便伸出手轻轻搬过她的脸,捏住两腮,又拨开她面上的湿发,眯眼仔细端量。
这女杀手不睁眼时,少了那双寒星冷眸,就这般安静昏着,眉眼倒是柔和不少。这样看着,脸还有些嫩,瞧着年纪就不大,陆白衣判断她最多只有十五六岁。
比自己小了都快八九岁。
但杀手破军的传闻却是从两三年前便于江湖上兴起,也就是说,她十二三岁起,就开始杀人了。
十二三岁的年纪……
陆白衣冷淡淡的视线从千树的眉眼鼻唇一一扫过。
片刻,陆白衣收回手,转而捞起她的一只手腕,撩开一截衣袖,露出杀手破军的武器,金刚索。
一圈又一圈的金线缠绕成环,有三指宽,乖巧地套牢在少女纤细的手腕,紧紧贴着肌肤,单从外观看,有点像多环缠臂金镯。
可这到底不是首饰,是别出心裁的杀人利器。
线可为刃,亦可为鞭,尾端更是设计了锋利的十字箭头。点、穿、刺、缠、绞、割……何等灵活多变,又何等危险。
要使用这样厉害的武器,没有十年如一日的磨合,没有深厚的内力,根本做不到她这般随心所欲的操控。
而她却才十五六岁。
她的手虽匀称细长,却布满了许多细小的疤痕,已经愈合了不知多少年了,只留下累累浅白色的痕迹。
陆白衣仔细瞧了会,又抬眸若有所思看千树,忽而轻微地皱了下眉,心肺处涌上一股痒意,没忍住闷咳了好几声,硬是将咽喉的血味咽了回去。
渔夫们在外打捞捕鱼,船时不时就要晃晃荡荡,陆白衣心知自己也快要到极限了,不再磨蹭,将千树的两个金刚索依次从她腕间取下,收进自己怀中后,便精力耗尽地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