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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面   沈砚走 ...

  •   沈砚走进陆辞家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热闹。
      和他自己家完全不一样。沈砚家永远是安静的,东西整整齐齐摆在该在的地方,空气里只有书和消毒水的味道。而陆辞家,玄关处堆着三四双运动鞋,鞋柜最上层放着一袋拆了口的薯片,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张没叠的毯子,电视柜旁边摞着几个快递盒子,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明显是刚换下来的卫衣。
      但奇怪的是,这种乱,不让人觉得脏。像是有人住在这里,好好地活着,不怎么收拾但也不在乎。
      "妈!"陆辞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我同学来了!"
      厨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围裙,上面印着一只举着锅铲的卡通猫。看到沈砚的时候,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陆辞很像,眼睛弯起来的,大大咧咧的,没有任何试探和防备。
      "你就是沈砚?"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陆辞说过你,年级第一,给他补数学的那个。"
      沈砚点了点头。"阿姨好。"
      "哎呀长得真白净。"陆辞妈妈笑着打量了他一圈,然后转头对陆辞说,"你带同学进去坐,我多下点面,你们俩一起吃。"
      "我吃过了。"陆辞说。
      "你吃了什么?面包也算吃?"陆辞妈妈瞪了他一眼,又对沈砚笑了,"你坐着等啊,面马上好。"
      沈砚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麻烦了",陆辞已经伸手拉着他的胳膊往客厅里带了。"别客气,我妈的面做得好吃。"
      沈砚被他拉到客厅沙发前,坐下。陆辞在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袋拆了口的薯片,倒了一把在手里,递到沈砚面前。"吃不吃?"
      "我吃过早饭了。"
      "面包不算饭。"
      沈砚看了他一眼。"我吃了别的东西。"
      "吃了什么?"
      "豆浆包子。"
      陆辞把薯片收回去,自己塞进嘴里嚼了。"那还行。豆浆包子算饭。"
      沈砚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不大,但很亮,窗户朝南,十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沙发是布艺的,深灰色,上面有几个被压出来的凹痕,一看就是经常有人躺。茶几上有遥控器、一包抽纸、半杯没喝完的水和一个没电了的闹钟。
      "那闹钟坏了三年了,"陆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妈说修,修了三年也没修好。"
      "为什么不扔?"
      "她说能修。"陆辞耸了耸肩,"她什么都说能修。上次电视机坏了也说能修,后来叫了维修工来才修好的。"
      沈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注意到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塑封的,边缘有点卷了。他低头想看得清楚一点,陆辞注意到了,把那张照片抽出来递给他。
      "初中的。"
      沈砚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三个穿着蓝色初中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站在一起,中间那个笑得最开的,沈砚仔细辨认了一下,是陆辞。左边是方浩,右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比陆辞矮了一个头。
      "这人是谁?"沈砚指着右边那个。
      陆辞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暗了一瞬。"以前的朋友。"
      沈砚注意到他用了"以前"这个词。"他转学了?"
      "退学了。"
      沈砚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退学?"
      陆辞靠着沙发背,目光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初二下学期,他家里出了点事,他就没来上学了。后来听说去了别的城市打工。"
      沈砚没有说话。他把照片还给了陆辞。
      "方浩以前跟他关系最好,"陆辞把照片重新塞回茶几下面,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他走了之后方浩消沉了一个学期,后来才慢慢好的。"
      沈砚想到了那个整天嘻嘻哈哈、嗓门奇大、考试十八分但还是要给陆辞多批三十七分的方浩。那个方浩,原来不是一直都那么吵的。
      "那你呢?"沈砚问,"你消沉了吗?"
      陆辞沉默了几秒。"我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他上次说"我习惯了"是在被堵的时候,这次说是在讲一个朋友离开的时候。沈砚觉得"我习惯了"是陆辞的盾牌,他用这四个字挡住所有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听起来像是无所谓,实际上是最有所谓的那一种。
      "面好了!"陆辞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陆辞你过来端!"
      陆辞站起来,走进了厨房。沈砚听到他在里面说"你也太能盛了",然后听到他妈妈说"人家第一次来总不能让人家吃半碗吧",然后又听到陆辞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沈砚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对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和他自己的家很不一样。他的家里,妈妈总是轻声细语的,爸爸总是在书房里。他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安静得像三座孤岛。而陆辞家里,厨房里有人在大声说话,茶几上堆着没扔的快递盒,闹钟坏了三年也没修。每个角落都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每一寸空气都有声音。
      陆辞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他把大的那碗放在沈砚面前,小的那碗放在自己面前。面上铺着青菜、几片午餐肉和一个荷包蛋,汤是酱色的,葱花撒在最上面,冒着热气。
      "吃。"陆辞把筷子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筷子,低头挑了一口面。
      好吃。不是"还行"的好吃,是那种第一口就让人觉得"啊"的好吃。面条筋道,汤底鲜香,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流心的。
      "怎么样?"陆辞问。
      沈砚又吃了一口,才说:"好吃。"
      陆辞笑了一下,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茶几,各自吃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沈砚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陆辞。"
      "嗯?"
      "你昨天跟那四个人打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陆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也没想。"
      "不可能什么也没想。"
      陆辞把筷子放下,看着沈砚。"你非要问?"
      "我想知道。"
      陆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在想,不能让他们碰到你。"
      沈砚看着陆辞。陆辞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说"不能让他们碰到你",语气和他平时说"函数定义域是x的范围"一样平淡。
      但沈砚的心跳,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吵。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假装没听到那句话。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快吃,面要坨了。"陆辞说。
      "嗯。"
      沈砚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放回茶几上。他站起来,准备去厨房洗碗,被陆辞一把拉住了。
      "你坐着,我来洗。"
      "我来吧,你手上有伤。"
      "伤口在右手,我用左手洗。"
      沈砚看着他。"你用左手能洗得干净?"
      陆辞沉默了一秒。"洗不干净。那你洗吧。"
      沈砚端起两个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时候声音很大,他听到陆辞在外面说了句"洗洁精在左边",他找到洗洁精,挤了一点在碗上,开始洗。
      窗台上放着一瓶绿萝,叶子有点蔫了。旁边是一块抹布,叠得不太整齐,但能看出来是洗干净晾着的。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剩了一点汤底,盖子盖着,没有盖严实。
      沈砚洗完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转过身的时候,陆辞正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洗完了?"
      "嗯。"
      "那你下午在这儿做作业?"陆辞说,"我房间有桌子。"
      沈砚看着他。
      陆辞又补了一句:"我说了,不会的问你。"
      沈砚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走出厨房,穿过客厅,走进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陆辞的房间比客厅还乱——床上的被子没叠,桌上的书堆成了小山,地上放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盒。但沈砚注意到一个细节,桌子的左边角被清理出了一块空地,放着一把新的椅子,像是专门准备好的。
      "你收拾过了?"沈砚问。
      陆辞摸了一下鼻子。"稍微收了一下。"
      沈砚看着那把新椅子和那一小块干净的桌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坐下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和陆辞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两个人各自坐着,各自做题,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让沈砚不想打破的东西。
      他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看了一眼,又划掉了。那行字是:"我今天不想走了。"
      他没有把那行字给别人看。他把它划掉了,重新开始做题。
      但他心里的那颗种子,又往下扎了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很好。十月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沈砚低头做着题,余光能看到陆辞侧脸的轮廓,他正皱着眉想一道题,嘴唇微微抿着。
      沈砚移开目光,继续做题。
      但他知道自己移开得太慢了。晚了一秒。而那一秒里,他看到的那个侧脸,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
      他低头写着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颗种子在土里,又长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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