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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9. ...

  •   9.
      夏天的白天越来越长了,太阳也越来越热烈,严明执一向对气温和天气的变化很敏锐。
      他小时候,妈妈牵着他的手带他到山崖边,站得高高的。
      风就从山峰间带着森林的气味呼啸而来,穿过他的身体,仿佛他也成了这大山的一部分。
      往下俯瞰整个小镇:木兰镇被大山半包围着,像是落在山间的一座孤岛。
      “妈妈,有风。”
      他惊奇地看着自己被风吹到鼓起的衣袖。
      “嗯,明执,在风里你感受到了什么?”
      妈妈俯下身子,洁白的裙边也随着风飘扬,很耐心地问道。
      他歪着头思考了一会,“风...... 味道,我闻到了山里的味道,像是竹子。”
      听完他的回答,记忆中的妈妈笑得格外开心,摸了摸他的头。
      “乖执儿。”

      “起床了吗?”
      严明执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吵闹声,门外敲门声“咚咚”地响起,伴随着李朝闻的呼唤。
      “还没起吗?”
      姜算正蹦蹦跳跳地往腿上套裤子,扭过头,“来了来了。”
      “快点哈,等下楼下集合跑早操。”
      她听到回应,喊完这声又要赶去下一个寝室。
      严明执支起身子,头发翘起几缕,迷茫反应了一阵。
      床下的徐波和姜算穿戴完毕,“看你还在睡,我们就没叫你。李班说,这周你可以不用去跑早操。”
      他想了想,翻身下床,“等我一会吧。我能跑。”
      “噢噢,行。”

      在楼下,李朝闻看到他的身影不由蹙起眉头,“我不是说你不用跑吗?”
      “我还好,能跑。”
      他脸色看起来的确好了不少,李朝闻想着这也可能是和新班级熟悉的机会。
      “行吧,你自己评估。”

      “你站在我后面?”
      徐波往前几步给他让足位置。
      “不然呢,人严明执高你这么大一截。”
      姜算把手拉得很长,比他们两身高的差距,打趣徐波,不等他反应自己就先嗤嗤地笑起来。
      “你想挨揍了?大高个?”徐波装模作样地晃了晃拳头,俯视着比自己还矮一点的姜算。
      “闹什么呢?给我好好排队,就我们班队伍最乱!”

      严明执慢慢地跟在队尾,早晨的雾气带着一点独属夏天的清凉像记忆中的风一样,全然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竹子?”他情不自禁喃喃自语道。
      忽然,他身后的人群中出现了两个直直向他跑来的身影:两个高三年级的人离开自己的队伍,带着挑衅的笑容,狠狠地撞上他的肩膀。
      严明执被撞了个踉跄,向前碰上徐波的后背。

      “你怎么还敢回来?”
      撞他的人,把声音压低,几乎是贴紧了严明执。
      严明执停下脚步,依旧没什么表情地转过身,揉揉自己的肩膀,面对这两个窃笑着的人们。
      “同学怎么了,我们不是故意的,不小心撞上了。”
      为首的人状似无辜地摊开手,挂着满面笑容,“老师们都在,我们肯定不会故意的,对吧?”
      “严明执,等等。”
      徐波发现他的不对劲,赶紧抓住他的手臂,“等等。”
      严明执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燃烧,每次面对危险时,那种相似的冲动在血液里流窜。
      “等等,等等 。”
      徐波逐渐控制不住他了,只好把自己挡在他们中间。
      “哎呀,严明执不会想打我们吧,这么吓人啊,难怪是山里人......”
      周围的人逐渐多了围聚过来。
      “你们在干嘛?自己没有班级吗?”
      李朝闻穿过人群,挡在严明执身前,一只手背在后面向他挥了挥。
      “现在,回你们自己班上去。”
      她咬字咬得很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没事做啊?”
      教导主任在人群外围,声如洪钟地吼了一声。
      他们交换了个眼神,耸了耸肩,悻悻地扒开人群离开。
      “是他们先挑衅的。”
      徐波愤愤不平地抢先告状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的。现在解散,都去吃早晨吧。”
      她安抚大家道,然后顿了顿,“严明执,跟我来一下。”

      “什么味道?”
      他突然停住脚步?一股熟悉的气味顺着风向他袭来。
      “啊,什么?”李朝闻没听清。
      严明执摇了摇头,“没什么。”
      跟在她身后,绕过教学楼,洛天宁站在空地上向他走来,依旧是白衬衫,黑西装裤。

      10.
      “这周在学校怎么样?”
      他微微俯身,笑着问严明执。
      李朝闻在一旁看得咂舌,“这是什么哄小孩的语气啊?来接幼稚园小朋友吗?”
      “嗯。”
      严明执也不太适应这种问候,僵硬地点点头。
      但他身上的气味让自己下意识感到亲近和舒缓。
      胸口时时刻刻压着的大石头似乎变得更轻,空气终于再度充盈了他的胸腔。
      “还可以。”
      “都烧成什么样了?这也能叫还可以?”
      李朝闻忍不住腹诽道。

      “跟我回家吧。”
      带着深深的草木味道的风和洛天宁的笑容,一时之间让他恍了神。
      “啊?”
      他先惊讶了一声,才想起来问,“去哪?”
      “回家啊,你爸爸在忙果园的事,让我来接你。”
      洛天宁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很理所当然地说道。
      然后转过身对李朝闻打了个招呼,“人就我先带走了哈。”
      李朝闻比了个“ok”的手势,“去吧。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校门外停了辆饱经风霜的电动车,这还是洛天宁从一个老乡那里临时借来的。
      “上车吧。”
      严明执迟疑片刻,长腿一跨,坐上了后座。
      这车有点小,两个人坐着难免拥挤,严明执无法再和前面的人保持距离,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觉得很挤吗?”
      “你喷香水了吗?”
      两人齐声开口问道。
      “怎么了,我身上有味道吗?”
      洛天宁听了他的话,偏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我没喷香水。”
      “没有味道。”
      隔了一会,严明执的声音才闷闷地从他身后传来,“很香。”
      “可能是柔顺剂。你喜欢?我送你一瓶。”
      “谢谢。”
      “不用谢。”
      “哦,还有,我不觉得挤。”
      严明执不着痕迹地继续嗅了嗅他的气味。
      “那就好。”
      热热的小动物一样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脖颈间,洛天宁失笑。
      两个人就这样行驶在这蜿蜒绵延的山路上,木兰镇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11.
      橘子园里,严明执躺在树的阴凉处半阖着眼睛,太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投下密密的光斑。
      阳光落在他的鼻梁和眼窝处,显得格外的亮晶晶。
      “吃吗?”
      洛天宁向他扔过来一个青皮橘子。
      橘子骨碌碌地落在他的怀里,他还没睁眼,不自觉地先露出了一个笑容,展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洛天宁走近他,俯身戳了戳他的酒窝,然后盘腿坐在他旁边。
      严明执捂着脸坐起来,手里握着橘子,“我不想吃,酸。”
      “不酸的,是培育的新品种。”
      他笑着凑过来给了严明执一个吻,橘子味的吻?酸涩的吻?
      嘴唇软绵绵的触感落在脸颊上,他的脸马上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的滚烫起来。
      一双眼睛正躲在树的背后,死死地阴冷地盯着他。
      恍然中,对上那双眼睛,即使是在温暖的阳光中,严明执依旧如坠冰窖,起了一身冷汗。

      他从床上猛然地弹起来,急促地呼吸喘息着,捂住胸口,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
      “严明执,严明执......冷静...冷静。”他拍打着自己的胸口,不断地重复默念自己的名字。
      房间的窗帘紧紧拉着,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不似梦中的明亮,只听得他急促低声的呼吸声和重复着的对自己的呼唤。
      严明执双手支在洗漱台边缘,镜子里他眼眶依旧红红的,嘴唇上的裂口被自己咬得更严重了一点,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他全部的眼睛。
      他无可抑制地想起梦里温暖的手,轻轻地撩起他的头发然后落在眼睛上的吻。
      “啪。”
      他反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对着镜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蠢货。”

      严老大看见他下楼时顶着一头胡乱剪的头发,左一缕,右一支棱起来,不由惊了惊。
      “有推子吗?”
      他面无表情地靠在楼梯边。
      “原来不挺好看吗?你瞎......”
      他嘟囔着,从柜子里翻出推子,递给严明执。
      “丑死了。”
      他扔下这句话就“噔噔蹬”地小跑回房间了。
      严老大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恍惚:严明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这样一个人长大了。

      “来了?”
      严老大给风尘仆仆的洛天宁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我这叫执明下来。”
      “没事,不急。”
      严老大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他棕色的琥珀般透亮的眼睛让他想起了严明执的母亲,精灵一般的女人。
      “明执在学校里怎么样?”
      他问出口时,难免感到不好意思。
      毕竟他对严明执,自己的儿子的生活从来都算不上了解。
      “挺好的,我托朋友在学校里能照顾了一下他。”
      “那也是实在麻烦你了。”
      他无措地搓了搓自己的裤子,“嗯,让你费心了。”
      “我应该做的,明执的妈妈......”

      “哎,他下来了?你头发怎么搞的?”
      严老大皱起眉头,严明执把自己的头发剃成了圆寸,看起来是“不好惹”的plus版。
      “你怎么来了?”
      “我答应教你读诗了,你不记得了。”
      “我不想学了。”
      他想起自己的梦境,烦躁地想让洛天宁赶快离开。
      洛天宁挑了挑眉,昨天不还好好的?
      青春期的孩子就是摸不透啊。心中不由升起了对李朝闻的钦佩。

      “怎么和人说话的?态度这么不好。你以为人家每天没事啊?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严老大气急败坏地向他砸过来一个装满热水的水壶。
      “砰”的一声,在严明执脚边炸开。
      “哎哎哎。”
      洛天宁没料到这变故,刚刚还在好好说话的人像是全然地变了一个人。
      冲到严明执身边,检查他的伤。因为夏天只是穿着短裤,小腿上立刻烫红了一大片。
      他深呼吸一口气,“走吧,我去给你上点药。”

      12.
      “吃吗?”
      洛天宁从茶几上拿下一颗橘子,递到严明执面前。
      严明执看到他递过来的橘子,想起了什么,眼睛瞬间瞪大,咽了咽口水。
      “不用。”
      他也不恼,自顾自剥开橘子皮,酸涩的柑橘香气弥漫开来。
      严明执坐在沙发上,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
      “这房子我也没住多久,是临时找的个空房子方便工作。烫伤膏还是之前买的,应该还能用。”
      他在柜子里翻翻找找,检视了一下膏体上的生产日期。
      ”你要自己涂......”
      “我自己来就好。”
      严明执不等他说完,一瘸一拐地抢先一步从他手里拿过药膏,斩钉截铁道。
      小腿上起了一层密密的水泡,薄薄的一层皮鼓得肿胀起来。
      严明执低垂着眼,熟练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

      洛天宁看着他低头后颈突出的骨节和疤痕,李朝闻告诉他:开始确实是原来的班主任叫走了他,但学校里的监控在一个拐角处刚好坏了,拍不到后面发生的事。
      让他亲自问一下严明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疼吗?”
      严明执不太适应他突然凑得这么近,于是往另外一侧偏了偏。
      “不疼,水不是很烫。”
      洛天宁似乎感到无奈,指着自己的颈侧,小心翼翼道。
      “我说这里。”
      他清楚地看到,严明执的表情瞬间僵硬住,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牙齿咬紧了嘴唇,原本的伤口流出鲜红的血。
      “什么?”
      洛天宁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忍心继续问下去,放缓了声音。
      “我记得上学之前好像没有......所以是学校里......”
      他捂住脖子,突然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等等,等等,我不问了,ok?”
      洛天宁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可能是我看错了,是我看错了。”
      “滚。”
      他慌不择路,想从洛天宁与沙发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去。
      “嗷。”
      小腿的伤口狠狠撞在茶几边缘,肿胀的水泡瞬间形成了一个创口。
      他痛到低下身体,跌坐回沙发,抬眼看洛天宁。
      洛天宁发誓,那一个瞬间他看到了严明执眼里的某些亮晶晶的水光。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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